讀一點明代小品文

據聞因為中學生中文程度低落,教育當局有意增加中學古文課程,唐詩宋詞元曲古代散文重新編入課程,更有意見要求學生背誦古典名篇。

讀點古典文學,當然對中文運用有幫助,但說到背誦,就變成苦差了,而詩詞一類的文體,今日早已過時,單為領略文字韻味和節奏感,養成一點閱讀的習慣也足夠了。

寫作無非是狀物、述事、抒情、析理,要寫好一篇文章,把這四種技巧好好掌握,也就不過不失,至於能否做出精采文章,那還得看才氣和閱歷。閱讀與寫作,貴在堅持,養成習慣,長期浸淫,好文章隨處都有,只怕無心,不怕無可學的對象。

古典文學中,最接近現代生活的,其實是小品文。明代性情文學盛行,小品文成了流行文類,文人不論做官的落魄的,習慣以短文表達個人情懷,與人交往,喜作短文記載,友朋間信札來往,也多講究文字別出心裁。江山傾圮之際,自有生死興嘆,清風朗月之間,可抒天人感懷。寫人擅長捕捉神韻,遊山玩水也多有神來之筆。這種短文都從個人身邊事出發,即使事涉家國興亡,也往往不說空話,只談個人真實感受。

讀明代一些優秀小品文,或覺今人文章不如古人。當然,古人也多有平庸文章,只是能流傳下來的,都經過千錘百煉,淘汰又淘汰,剩下的盡是精品,今日再讀可省去不少挑揀的功夫。真要推薦給當下中學生,不如從中再精選少量不太深奧又容易領會的短文,略加必要的註釋,直接編入課本。

初讀歸有光﹤項脊軒志﹥,為之沉吟回味良久,一篇短文表面寫的是家中一個小屋子的滄桑,實際寫的是人生百味。屋子四歷火劫竟能幸存,破敗後又幾經修茸,「三五之夜,明月半墻,桂影斑駁,風移影動,珊珊可愛」﹔此後叔伯分家,「東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雞栖於庭」,又一番沒落。

老傭人做乳娘時照顧姐姐,母親聽見孩子哭,以指叩門扉,問是冷了嗎、餓了嗎﹖老傭人隔墻回答。提起舊事,作者流淚,傭人也流淚。

老祖母說他整日不說話,像女孩子,家中孩子讀書都沒出息,你這樣用功,可以期待吧﹖又將珍藏的祖先上朝的象笏拿出來,說是先祖做官時的器物,來日你會用到它──望孫成龍的用心溢於言表。

項脊軒是作者未仕之前與家人共度、讀書用功的地方,當其時如坎井之蛙,而精神狀態卻極佳,幸好後來也有出息。文末寫道︰「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文字煞得急,卻餘味無窮。

這篇短文看似隨手拈來,散漫無拘,想到什麼寫什麼,但一種懷舊悵惘的心緒貫穿其中,以至從頭到尾讀下來,卻覺得此起彼伏,互相呼應,有概括性的敘述,又不時輔以細節,人物音容笑貌栩栩如生,一座小屋的滄桑變遷,盡是人生況味。

誰人沒有住家﹖誰個沒有親人﹖誰沒有生命變遷的感喟﹖把感情深蘊在一座普通的屋子裡,「多可喜,亦多可悲」,由此引讀者產生共鳴,真是高手。

歸有光的小品不少都涉及情感,最擅長以寥寥數語捕捉人物神韻,寫小婢女煮茡薺,作者回家見到欲取食,婢女抱走不給,又寫她在桌邊侍飯,「目眶冉冉動」,一個小可愛躍然紙上。寫女兒夭折,僕人報喪,想起她已能抱妹妹,作者離家時,「尚躍入余懷中」,而「吾生女既不知而死又不及見,可哀也已」﹔寫母親苦於生養太多,傭人讓她喝螺螄湯以避孕,「孺人舉之盡,暗不能言」,母親去世後,家人請畫師畫母親俏象,「鼻以上畫有光,鼻以下畫大姐,以二子肖母也。」如此文字,皆讀來令人鼻酸。

李贄的小品是另一路,筆下盡是智慧和力量。李贄是封建道統的叛逆者,一生憎恨假道學,以嘻笑怒罵的文字,包藏清正赤誠的本心,在「萬馬齊瘖」的時代,一腔孤憤,雖千萬人吾往矣。他的文章直抒胸臆,善自嘲,譏諷更不留情面,讀他的文章,學會如何質疑世間事物,如何批判,如何直斥其非。往往數百字直搗核心,一句話把對手逼到墻角不能動彈,足見他的敏銳和洞悉一切的澄明。

他形容道學先生︰「高屣大履,長袖闊帶,『綱常』之冠,『人倫』之衣,拾紙墨之一二,竊脣吻之三四,自謂真仲尼之徒焉」,雖則派頭很大,但卻一肚子草。這種人說起道學,就說︰「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李贄駁道︰怪不得羲皇以上的聖人,每天都要燃紙燭而行了。意思是說,如果沒有孔夫子,萬古都是長夜,那孔子之前的聖人,都要摸黑舉燭走路了。一句話把道學先生逼得落荒而逃。

明末江山傾圮,仁人志士奮起抗清,十七歲的夏完淳戰敗被捕,臨刑前寫了一封信給妻子,一封給母親,滿腔悲憤,字字泣血。國亡家破,一個青頭小子不能扭轉乾坤,只恨辜負了妻子,又不能盡孝於母親。「一門飄泊,生不能相依,死不能相問」,「淳一死不足惜,哀哀八口,何以為生﹖」

這兩封信寫得情詞懇切,人之將死,肝腸寸斷,大志未酬,心事難了,少年人仍懷抱未來光復社稷的希望,「鳴呼!大造茫茫,總歸無后,有一日中興再造,則廟食千秋,豈止麥飯豚蹄不為餒鬼而已哉!」言下之意,明朝還能捲土重來,到時他為國捐軀就成了功臣烈士,朝廷自然不會虧待烈士家屬,今日死別之痛,來日必有報償。

讀到這幾句話,更覺得作者之死是悲劇中的悲劇。雖然為國犧牲義無反顧,但將性命奉獻給一個腐朽沒落的王朝,還指望朝廷有起死回生的一日,未免太冤枉了。

不管如何,兩封信寄托一腔悲憤難了的心事,臨危之際尚能以精確的文字傳達內心複雜的情感,對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真是難能可貴了。可見當時的年輕人,不但道德上有追求,臨事有識見,筆下也有功力,今日讀來,仍覺血氣賁張,掩卷內心澎湃。

在讀袁宏道的《徐文長傳》之前,已知道徐渭。參觀徐渭故居時,看到一對對聯︰「兩間東倒西歪屋,一個南腔北調人。」印象中徐渭就是這麼一個玩世不恭搗鬼捉狹的名士。《徐文長傳》寫的徐渭就豐富多了。一個才氣縱橫的奇人,偏偏屢試不中,到總督府中做幕客,又目空餘子,不得志就放浪形骸,寄情山水。做幕客參與軍事與文案,屢有奇功,書法與繪畫都出類拔萃,可惜因懷疑殺了繼室,出獄後更狂傲,不給官府豪門面子,卻拿酒和窮苦人共飲。發狂時以斧頭自砍,頭骨揉之有聲,或槌自己的陰囊,以利錐刺兩耳,居然都不死。

才高而命蹇,狂傲便是對抗社會的方式,袁宏道寫徐渭,在同情之餘,也包含對社會不平的抗議。「先生詩文崛起,一掃近代蕪穢之氣,百世而下,必有定論,胡為不遇哉!」

袁宏道的文字,在明代小品文中,如不是最好,也一定是最好之一。他的文字傳情達意準確生動,想像力豐富,講究節奏音樂性,往往餘味無窮。他寫徐渭的詩︰「其所見山奔海立,沙起雲行,風鳴樹偃,幽谷大都,人物魚鳥,一切可驚可愕之狀,一一皆達之於詩。其胸中又有一段不可磨滅之氣,英雄失路,托足無門之悲,故其為詩,如嗔如笑,如水鳴峽,如種出土,如寡婦之夜哭,羈人之寒起,當其放意,平疇千里,偶爾幽峭,鬼語秋墳。」評論一個人的詩作,用這樣出格的文字,想像瑰奇,初讀愕然,細品味出,即使當今的文章好手,也要甘拜下風。

近現代作家推崇明代小品的,有魯迅、周作人、林語堂等,當代作家汪曾祺、賈平凹的散文,也都有明代小品的影子,蔡瀾先生的隨筆也有明小品的韻味,因為明代小品文的題材和寫法,都接近當代散文的路數,中學生如果想提高寫作水平,多讀一點明代小品會有好處。

明代小品中唯一不那麼喜歡的,是《菜根譚》之類的隽語格言,以對仗短句歸納生活中的種種小聰明,有的像文字遊戲,有的只是世故鄉愿的口頭禪。現今網絡手機裡流傳最廣的,就是這種以人生智慧標榜的套話,謬種流傳,害人不淺。這類文字糟粕,也就不必再選入課本,荼毒現在的年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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