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倫獨舞

距離地面數萬英呎高空,飛機將飛往離台北6000英哩遠的北方倫敦。坐在機艙內,時空被迫凝結,我們如同靜止,卻一直在高速移動中;我們不在出發地的空間時間裡,更不存在於目的地。這種狀況,帶著一種混沌不明,讓人緊張不安,像剛走到中年的生命,遠離了青春,開始老花看不清眼前現況,卻也害怕著終點到來時,是否一切安然無羔。

在這樣的中年之初,踏上旅途,再一次離家遠赴他鄉求學,雖然只是短短一個半月,卻不再像年輕時無所畏懼,心中有著滿滿的疑問和牽掛。從美國念完碩士回台這十幾年,家人、朋友、工作和社會環境,如同台北降下的雨,不停打亂前進的步伐,時而被迫急行,卻經常原地不動,灰濛濛的天空更讓人看不見前方。偶而望著信義區台北101的大樓群像,層層疊疊,彷彿是卡夫卡筆下的迷宮,將人囚禁於此。我開始用畫筆創造了一隻名為月見兔的兔子,他獨自生活在月球,每天望著地球這顆藍色星星,相信那裡有另一個自己,有天他決定離開月球飛來地球找尋另一個他。期待這隻兔子能幫我找到出口,是我的異想,但慢慢地卻發現,他竟然也開始被困在這裡,困在人們的眼光話語裡,找不到來地球的目標與方向。於是我必須帶著他離開,就算得懷著對家人的牽掛、對自己的疑問,出走是唯一方式,否則我和他終將變成《變形記》裡的那隻大甲蟲。當飛機降落,心中更加忐忑,不是第一次來到倫敦,卻是第一次將在這裡居住一段時日,心裡知道,現在必須靠自己動起來了。

找到移動的方式是適應異鄉最快方法,我在倫敦城裡的移動方式有兩種,一是步行,二是坐地鐵。說也神奇,在台北連500公尺距離遠都必須坐車的我,卻可天天在這座城市走上萬步以上,不論晴天、陰天或雨天,也許是因為太想趕快理解這座城市,走路是最快捷徑。在陽光和下雨之間,是漫步這座霧靄之都的魔幻時光,沿著泰晤士河畔綠蔭下前進,忽略他人話語眼光,這是身為一個外國人的好處,能輕易地把自己的耳朵關閉,卻開展了其他四感。我看見霧氣在河岸旁隱隱透光;聞到了河水黏膩潮濕卻和著樹葉草香;口裡含著濃郁咖啡香味,是路邊餐車傑作;手裡撫摸隨手拾起的落葉,閉眼感受大自然的塑形。倫敦天空一向溫柔,從不曾降下那種讓全身濕透的雨,也沒有過刺眼炙熱的陽光,這是一座屬於異鄉人漫遊的城市。

我有時會走進倫敦北邊的漢普斯特德荒原,一大片的森林綠地,考驗著腳力與耐力,必須讓步伐時快時慢,隨時調整呼吸,否則無法跟上隨時改變的自然景緻、植物們的顏色變化,最後踏上高原,如釋重負地躺在草坪上,望著遠方城市景象,想像自己飛躍來此。傍晚時,雀躍地走跳進那棟後現代建築巴比肯中心,只為一探戲劇文化大國風采,一睹偶像的舞台劇,甚至在散場時奔跑衝過人群,到舞台後門尋求簽名,發現自己原來還會心動追星。最終來到夜幕低垂,城市街燈昏黃,領著夜歸人回家,寂靜之外,除了石板路上腳步聲踏踏,彷彿可以聽見心跳。在不同的步調中,我體會著這種一個人往前走的孤寂。

動與靜之間,是這座城市另一個迷人的地方。當走累了,找間咖啡店,把身體放鬆,一杯咖啡的時間,拿出筆記本來記錄、繪畫,觀察店裡的人們,想像他們的故事,有時甚至在咖啡機嗡嗡的機器聲中徹底放空,恣意揮灑時間。或是走進泰德現代美術館、國家藝廊,佇足在每張名畫之前,揣想畫家當時心境,感受每張畫的筆觸、顏色、紋路、構圖,藝術之偉大在這裡展現,但並非遙不可及,反而如此親近。偶而坐在美術館的沙發上、長椅上,放心地睡著了,被名畫包圍著入夢,這般魔幻寫實,是這座城市的特權。

不同於散步,在地鐵裡移動是另一種況味。這時我會將耳朵打開,聽著英國人如歌唱般韻律起伏,讓人陶醉成迷的英國腔,或者努力辨識著不同族裔的腔調,觀察乘客反應和互動,像是一格一格的電影膠卷滑過,每班車、每節車廂都上演著不同的電影,有時是默劇、也經常上演愛情喜劇,更常有的是小人物狂想曲。如果看累了,我也會任思緒像乘客一樣,在每一站上車或下車,不強要他們逗留,但自己竟也常常忘了下車。

每週上課的時間,是我在這座城市裡唯一與他人接觸說話的機會,老師同學都是倫敦人,他們總是用新鮮的字詞訴說這座城市的故事,用誇張的語調,鼓勵我創作。我也努力說著不通暢的英文,回饋他們在這裡移動時所見所聞。在這裡,我攤開畫布,拿起畫筆,讓月見兔出來與我對話,慢慢發現,這隻寂寞找不到方向的外星兔,似乎已經懂得這趟旅行的意義,他不再為了他人的眼光前進,而開始獨舞。在他的帶領下,我學習呼吸迴旋,就算一直在原地轉圈,卻不急躁焦慮,我們一起舞出了節奏和舞步,所以我告訴他,我們可以回家了!

飛機再度起飛,凝縮的時空不變,我卻安心了許多,因為目的地是等待著我的家,而回家,只是讓我們重新出發,儘管台北依然陰雨綿綿,一切現實未曾因我的離開而改變,但我會試著在這座居住的城市裡,找到獨自前進的腳步,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