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紙與道義

好幾年前,某日家父在買完便當回家的路上,走路失足,往前一個踉蹌,臉面仆街。就在本能性地伸手尋覓東西攙扶時,碰到前方等紅燈欲過馬路一位先生的小腿,那人後來馬路過到一半,皮鞋開口笑,遂停下腳步指責我爸弄壞他的鞋。

家父已經膝蓋擦傷,哪知前方路人究竟發生何事,光是從地上爬起已大費氣力,走路也只是設法穩住自己。於是只能頻頻說自己是無意的,抱歉抱歉。後來我到場,那人已叫來警察,說要做筆錄,不然就提告。

我爸直性子,很生氣,口氣差,只覺莫名其妙,自己跌到還要被告?這般口氣卻又惹毛那位先生,我只請他先回家,我來處理。大概看我未經世事,我說就賠給你一雙皮鞋吧,他客氣地說不用賠,只要「恢復原狀」就好。可旁人一聽便知,這事實上比買一雙新鞋還難,當下附近哪找修鞋小店呢?

炎炎酷暑,揮汗淋漓。在等店家開門的同時,他隨即說自己左腳踝「隱隱作痛」,更暗示坐救護車去北醫不用錢。好吧那就叫吧,等車期間他甚至亮出薪資條,想證明自己可能因為此事「少了多少收入」,並表明自己是某某工程師,協助包很多工程云云。我便陪他去看醫生,醫生看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虛應故事,簡單包紮。後來那人要了我手機與電郵,相約去看中醫。不用說,這些全是我出錢。

後來他再來電,我已不接。只是收到他來信,叫我們小心被告。某天上午,還真的收到到案說明,要去法院出庭,而且還是刑事訴訟。事後得知,若走民事,原告是要花錢的。只能說對方若非有高人指點,就是興訟的老資格。當下我媽是嚇個半死,單純倆退休上班族,安穩生活的無知良民,怎會與法院沾上邊?全家嚇傻,情緒低落至極。

離譜的是,那人就住我家附近,我爸某天走在路上,又遇到那人,對方竟抬了抬腳,示意我爸看,說腳還是有問題。我爸當然非常惱火。到底關我們啥事?我們也都「賠」給你多少錢了?

熬到出庭那天,對方沒來。這期間我們問了許多法律專業人士與警察,大家一邊覺得好笑,一邊覺得憤怒,說這人就是等和解,想要再撈一筆。誰不知道呢?跌倒被告,還要被起訴?這是從未有過的事,每個人都請我們放心。後來當然是收到不起訴書了。期間我自己也想了許多次這事件的因果關係,只覺得傷害罪怎麼樣也不可能成立,但看父母親憂心,我也跟著鬱悶。

直到一日我在快餐店遇到那厮,對方倒沒看見我。距離事發那時,也已經一年多,只想玩弄卡油我們,自然連我長甚麼樣子都不上心。很不幸地,我跟了上去,知道他家在哪裡,一路看他進門,對方頭也沒回,只知後面有人要進來,便沒關門。循著腳步聲與關門聲,他住幾樓也就知道了。那天下著大雨,他穿著騎摩托車用的厚重雨衣。我只想著找機會弄他,但又沒膽,後來半年內,竟在同一家快餐店遇到他不下十次。

萬華梧州街三水街一帶,向來龍蛇雜處,家父每周五去那喝酒,偶爾我也去。路邊攤不好吃,一堆過氣老流氓連同各間阿公店的媽媽桑,行為說話倒是非常豪氣。有時接待外國朋友,就帶阿兜仔去那「見習」,體驗「台灣最美的風景」,其實就是一個落敗的紅燈區吧。阿兜仔可樂了咧。

張飛年過六十(天曉得他本名是啥,大概就像補習班老師都要用藝名一樣,走江湖能不有個渾號嗎?),手下幾個小弟,有一次一起喝酒,我跟他們提到此事,那天是周三,老爸沒有來。他說這個很簡單,你找人去「跟」(找誰?不就找你們嗎?),意思是不傷人,但跟蹤對方跟到對方害怕。我當然也想過請你們做事啊,但誰知道哪天你會不會找我們麻煩呢。他看我神情猶豫,就說放心啦,來兩瓶高粱就算「結案」,反正他們最近很閒。我把心一橫,附近買了六手台啤給他,他也很開心,估計是不跟小兄弟我計較。於是跟我說了幾號前幫我「做事」,還叫我去欣賞呢。

後來好奇,照他說的時間沒幾分鐘之後過去,那人信箱還真的被塞了麻黃色一大疊紙,怎麼看都不像廣告信,當下只覺得太靠近對方住家只會引人起疑,於是速速離去。幾個小時過後我再上前,迅速看了個清楚,原來是疊冥紙。後來我幾乎每天路過,騎腳踏車或走路或與朋友一同經過,裡面總三不五時會看到冥紙。想來好笑,庶民社會中一點微薄的正義,竟只能訴諸陰間地府的貨幣來撐持。就這樣一個月過去了。張飛大哥說他們玩得差不多了,我們喝酒乾杯。那位腳痛哥,我後來再也沒在快餐店遇到。一直到今日,都差點忘了他,只覺得退休流氓確實是比現役掏金客來得做人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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