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然獨、柯P現象及其未來
已經過了四年,議員、學者和意見領袖還是找不到架構來定位柯文哲,不管是這個人、他的團隊還是整個現象。「白色」對多數人來說不只是純潔、新穎,更是一大片莫名其妙的「空白」。
這個空白表現為談論柯文哲時的各種負面修辭,如「不」統也「不」獨、「一下」這個陣營「一下」那個陣營等,找不到正面修辭直接說柯文哲「是」什麼。我希望在這邊提供一點線索。
所謂「天然獨」
對於柯日前的「兩岸一家親」之說,某些人憂心與不解:為何追隨太陽花運動、捍衛台灣主權的「天然獨」世代竟一面倒向柯文哲。
這種憂心與不解在一開始就錯了。
但凡統獨,乃至任何歷史真理與行動的問題,首先便無「天然」,只有「人為」。若天然獨(世代)指的是「認為台灣的事實獨立『顯而易見』的一群年輕人」,那只能凸顯台獨運動發展至今的失敗。
台灣的事實獨立人盡皆知,但有關追求主權獨立之歷史、政治與運動組織及策略等掌故(即追求法理獨立的相關議題)卻非如此。仗著「啊不是民選總統?」、「身分證就印中華民國,不是一個國家你騙誰!」等直觀的、膝反射式的、「音地大帝式的」想法來思考政治的年輕人,當主客觀條件改變,就會變換立場。
試問,有多少台獨運動前輩早年不是「天然統」、不打心底認為台灣「顯而易見」是中國的一部份?只有戮力求知並遭逢歷史機遇,才能化天然獨為「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的「人為獨」或「後天獨」,而這一點也不容易。
所以,年輕世代對台獨的敢愛敢言就那麼不假思索嗎?如果是,那一點也不值得驕傲;同理,也根本不值得憂心,「不明覺厲」的人變換立場真的沒什麼。
但如果不是,亦即事實上「後天獨」確實越來越多,那我們就要去問,這樣的人真有一面倒向支持柯文哲嗎?
我認為後天獨或統並沒有變多,而他們也不可能支持柯文哲。因為一旦在政治上有了明確的方向,對於特定價值「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好比有一定程度的理論訓練或史觀),在政治市場上,你就有了明確的商品需求,並且會順此需求選擇明確的商品供給方。
這些都不是柯文哲能給和想給的。那麼柯文哲及其團隊帶來的現象,簡稱柯P現象,究竟是什麼?
柯P現象
柯P其人和團隊,應該被設想成一個「平台」或一間(相對於商品來說是「後設的」)「資料庫」或「賣場」,諸如博客來、亞馬遜或淘寶等電商,販賣著眾多供給方的商品。
如果你在商品的意義上質疑一個平台「沒有核心價值」,那也是一開始就錯了(是的,通常有此質疑和「憂心與不解天然獨」的正是同一批人),因為任何電商平台都不可能只賣一種商品或品牌,它們的核心價值就是沒有核心價值。平台的存在是一種行銷手段的目的化、實體化和制度化。
按照時間順序,我們總是首先生產商品,然後販售商品。沒有商品,你什麼都賣不了。在這個順序上,我們假設商品的使用價值對應了消費者的需求或偏好,因此商品本身的用途是頭等重要的。
歷史上是這樣沒錯。但若商品種類和數量已經繁雜到目不暇給,以至於消費者無法在第一時間找到自己需要的商品、判斷其用途時,或者商品內容與標示沒有清楚接軌、買了之後不符合需求時,商品生產者就要開始煩惱「怎麼販售」、「怎麼曝光」的問題。這個時候,採取什麼行銷手段就很重要了。
如果行銷還只是手段,也就是說最終目的仍是賣出商品,那行銷這件事就仍奠基在商品上,最終是消費者的需求上。
但商業發展至今,特別是經歷了一連串不景氣之後,原本作為手段的行銷最終轉為目的,原本作為一套抽象的策略最終轉為實體,原本因應商品屬性和客戶需求而變化的拍賣手法最終成為一套制度,本身不是商品但又匯集了眾多商品的平台就出現了。
如果說平台有什麼可以類比於商品的使用價值,那大概只有一項:令商品被看到和買到。照理講,商品總是用來「幹嘛的」,好比喝的、吃的、玩的,但今天卻出現了一種獨特商品,用途很奇怪:令其他商品被看到和買到。這代表商業已經進入不同時代。
我們的政治市場已經進入不同時代。大家之所以為一個「平台」而著迷,其實是因為多少年來,使用價值明確的商品已經遍尋不著或不易被看見。回到現實政治中常見的媒體用語,就是藍綠的核心價值已經模糊或無法落實。這讓政治市場的消費者(即選民)轉向思考後設問題:如何讓商品的使用價值更清楚、更容易被看到和買到。
這裡就出現了一個斷裂:大家同時也拋棄了究竟是「什麼商品」或「什麼用途的商品」需要被看到和買到的問題。畢竟在挑選和設計平台時,我們的首要考慮是如何讓消費者更清楚地看到商品資訊並且更輕鬆地付款,而不是哪一種特定商品本身或內在的使用價值。
柯P就是這樣的電商平台,藍綠至今已經成為該平台上販賣的商品,誰是最大贏家很明顯。
柯P現象的未來
回到天然獨的討論。在台灣,事實上不管統獨,「後天的」或「人為的」已經越來越少。至於「天然的」,本質上無分統獨,或至少其統獨表現都是膚淺的、易變的。「天然世代」關心的不是最後買了什麼商品、滿足了自己對特定商品的需求,而是瀏覽平台的感受、操作平台的體驗本身。
這一切很虛無嗎?沒錯。但不得不承認,相當有影響力,因為平台就是硬生生橫亙在消費者和商品之間,你無法繞過。藍綠史觀和政治實踐曾經很有影響力,引起大批消費者搶購,但現在這兩大生產商必須面對行銷問題,而柯P團隊不只懂行銷,還直接成立平台,接收藍綠商品,因為他們掌握了當前政治市場最需要的技術。這就是柯P現象的本質和現狀。
如果藍綠政治人物和支持者仍然認為自己的主張是對的、經得起歷史考驗的,那麼在當前的處境中,他們也只是「卸除武裝的先知」,空有想法沒有影響力。
反過來說,柯P團隊是不是「握有大批武裝的笨蛋」呢?從藍綠政治的傳統來看,正是如此。可是,問題的癥結在於:當你握有大批武裝,決定誰是笨蛋誰是先知的權利也就在你手上了。只有實踐 ── 被看到、被買到、鞏固商品被消費者接收的順暢程序 ── 才是台灣如今現實政治的第一要務。事實上,難道不是藍綠嘴砲太多年,才擠壓出柯P團隊這個虛無的商品平台嗎?這兩造其實是一組鏡像,所有的鏡像都看似相反、相互攻擊,實則結構一體、暗通款曲。
從上述觀點來看,柯P現象將來的可能走向是什麼?其他政黨如何看待並應對這個現象?
第一,行銷/平台公司開始生產自家商品,就好像便利商店開始販售印有自家 logo 的下酒菜或零食一樣,柯P團隊開始生產史觀和理論;通路商轉生產商,成為最可怕的「握有武裝的先知」。第二,其他政黨必須在柯P團隊正式產出自家商品之前,搶作平台最大商品賣家或更進一步成為平台股東,方便自家商品曝光。
針對第二點,時代力量已經在著手進行了。而第一點,將可以在柯P起步選總統時驗證,到時他非得提出自己的史觀與理論不可。我們繼續看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