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夢者》第二部 第十七章

第二部 第十七章

雖然已經好一陣子不用上課,她還是七點不到,就醒了過來。

在醫院裡的日子每一天都過得很慢,慢到連呼吸都彷彿可以數清楚。她靜靜的在牀上再多躺了一會,等天再亮一點了,才去梳洗。

梳洗過後,她重新戴上口罩。

沈逸航擔心其他病人的態度會令她難受,但她不跟他們吵只是嫌麻煩,她的心靈並沒有那麼脆弱。再說醫院多病菌,她本來就有戴口罩。

吃早餐前姑娘先過來做例行檢查。

「這幾天血壓穩定了許多,沒之前那麼低了。男朋友一來,果然就不一樣。」

她聽出了姑娘善意調侃底下那份想要八卦的心思,只是笑笑,沒有答話。

「我聽說你認識沈醫生?你既然認識他,為什麼不去他的醫院?」護士還是自顧自的問了下去。

她不想答,所以反問了一個問題:「沈醫生很有名嗎?」

「嗯,也算是吧。我以前在心臟外科病房待過一陣子,有聽見過醫生提起他的名字,他應該也算是這方面的權威。」答完繼續問:「你不是認識他的嗎?」

她也不知道可以說些什麼,唯有沉默。

她知道沈逸航的父親是醫生,但直到他出現在醫院之前,她並不知道他是這麼有名望的醫生。

他來看過她之後,其他醫生對她的態度有了很微妙的變化。並不是說他們之前對她的態度不好,只是病症那麼多,每天都是巡完房一次就走,不會特地跟她多說些什麼。現在替她做檢查,卻明顯細心周到許多,有次一個醫生還笑道:「你怎麼不一早告訴我們你認識沈醫生?」

這種格外的重視與禮待令她有點尷尬。

醫院也很快就安排她再抽取組織多做一次化驗。這次幫她做肺膜活檢的醫生人很和善,教她在皮針刺穿時張嘴低聲地發「啊」音,說這樣比較不容易因為覺得痛而扭動身體,致使針刺穿肺部。她照做。痛是痛的,但還可以忍受。而且他的手法純熟,很快就抽完了。不像她第一次做肺膜活檢,做了三次,還是說沒抽到。末了那個年輕醫生還發脾氣,說她不合作。

她跟醫生道謝,說醫生你的技術真好。那個醫生溫文的笑笑,道:「我要是這麼簡單的抽檢都做不好,一定被Desmond笑十年。」

她愣了愣。慢半拍才意識到Desmond應該就是沈逸航的父親。

那刻她只是想起那句名句:「所有動物一律平定,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

吃過早餐,醫生巡完房,今天她並沒有檢查要做,就靠著牀背,繼續看理查費曼的傳記。

書買了很久了。第一次聽沈逸航提Richard Feymann的時候她就買了幾本關於這個物理學家的書 — — 想法是天真的,看不懂物理學,看看物理學家的生平也好。但學校的工作忙碌到連睡覺的時間也不夠,書買了回來也只是擱在一邊。

住院之後,時間多得不知道可以怎樣打發,倒是把書陸陸續續看完了。其中有一本還是《費曼物理學講義》。她自己也沒有想過竟然真的看得完。

理查費曼跟第一任妻子阿琳高中時就認識。阿琳很年輕就染上了肺結核,可是因為醫生誤診,拖了很久,病一直治不好。理查費曼跟阿琳結婚的時候她的情況已經不太好,他家裡反對他們結婚,他沒有理會,一意孤行。婚後沒幾年阿琳就死了。

理查費曼非常愛阿琳。他說他跟阿琳在一起那幾年很快樂,快樂到他餘生不需要再過得那麼好,因為他已經嘗過了那種滋味。

那天沈逸航問她知不知道理查費曼會有多希望當時就有現在的結核治療方案,她聽了但覺震撼。他竟然用理查費曼和阿琳來做類比。她在他心中,竟是相當於阿琳之於理查費曼。

她從來不知道,也沒有想過,自己在他心裡原來佔了這樣重要的地位。

剛開始住院的時候,她想過很多次打電話給他,跟他說:我病了,過來看我,好嗎?

她知道他一定會來的。即使跟她分手了也肯定會來。他是那麼好的一個人。

沒有這樣做,是因為瞭解到自己這樣多少是想借病博取他的同情。而在愛情之中講同情很可悲。她的人生已經夠糟糕了,她不想令自己更糟糕。

所以那天,忽然見他在病房裡出現,她心情十分複雜:既驚喜;也不安。

雖然有些風塵僕僕,他看起來還是神采斐然;曬黑了,眉目卻是更見明亮。他的出現像是把室外的陽光也一併帶了進來。

可能這也是愛情的盲目 — — 他在她心目中,一直就是光。他就是日。一顆一直在燃燒發亮的恆星。

她想見他,又怕見他。而他天天來。每日兩次。

頭兩天,她焦慮無助,不知道自己如果仍然心存寄望,將來是不是只會傷得更重。

當那種焦慮去到了極點,她想起自己的病其實還是禍福難料。這種認知奇異地令她平靜下來,平常心以對。

「平常心」對她而言,一直都是如此艱難的三個字。

感謝她父親訓練有加,她對周遭環境的一切都非常敏感,一點風吹草動就會異常警覺,一點小事就如臨大敵,隨時隨地都做好逃亡的準備。她知道自己應該放鬆一點,也知道自己常常反應過度,可是她沒有辦法。

她總是戒慎。總是焦慮。

久病不癒後,做人反淡定了。

醫生講過最壞的結果是末期癌症。她媽媽聽得臉色慘白,她倒沒有太大的感覺。

可能是因為這二十幾年以來的運氣一直不好,就算得了不治之症,感覺上也不算是什麼意想不到的事;也不過是運氣一路壞到底而已。

去到差到了不能再差的地步,人反而就輕鬆了。

最壞的結果,不過是死。

看著別人死亡,是痛苦的;她自己的死亡,卻預示著所有痛苦都將有完結的一天。這種認知出奇地令人放鬆,近乎是一種安慰。

醫院裡充裕的空暇令她想了很多事情。她有想起過她父親,也有想起張雨然,還有謝斐麗修女、她在聖瑪麗讀書的日子、從小到大交過的朋友、學校裡幾個特別掛心的學生,當然,還有沈逸航。

後來最常想起的就是跟修女學琴的日子,以及跟沈逸航在一起時,一些快樂的片段。

原來「幸福」二字,說到底,也不過就是做自己喜歡的事,見自己喜歡的人。

她心裡有淡淡的難過。她是後悔的。後悔把精力浪費在無止境的憂慮上,後悔沒有好好享受難得幸福的時光。可是同時她又知道,這種後悔不過是事後孔明。

***

午飯時間,沈逸航帶著熱湯來看她;她媽媽現在有時午飯時間不來,會請他送湯過來。

今天沈逸航看起來心情很好,繃緊了好幾天的下顎線條都放鬆了下來,眼帶笑意。他不笑時氣質冷漠,難以親近,一笑卻是雙目璀璨如星,笑容溫暖而明亮。

她不由得莞爾。「你如果常常這樣笑,桃花一定很好。」

「什麼?」他沒聽清楚,放下湯後,走近她,在牀沿坐下。

「我是說,你遇到了什麼好事了嗎?」

「嗯。」他應了一聲,又笑了,笑到眼角罕有地浮現笑紋。「很好的事。」

「歐洲那邊有好消息?研究有突破性的進展?」

「不是歐洲,是美國。是以前想也沒想過,一直都不知道的好事。」

她有些訝異。他向來是有話直說的人,很少把話說得這麼含糊。她想問他是什麼好事讓你高興成這樣?還沒問,就見他又站起身來,替她倒湯夾菜,擺好碗筷,表情認真得像在做什麼最重要的事一樣。

她心中撼動,一剎那間竟有些眼眶發熱。

「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她的視線糊掉了,只聽得見他急切的聲音。

「我去叫姑娘。」他說著就焦慮地想轉身,她拉住他的手。

「我沒有事,眼睫毛跑進去了。」她抬手擦淚,這才發現自己竟是掉了那麼多的眼淚。難怪嚇著了他。

他顯得頗為遲疑,但最後還是順著她沒有出去找護士。

她拉住他的手,示意他走前,然後把自己整張臉都埋進他的懷裡,張臂緊緊摟住他的腰。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一直都沒有看出來,他有多麼的重視她。

這簡直是一種辜負。

他輕撫她的頭髮,堅定而輕柔的安慰她:「別怕,沒事的。我跟林醫生談過,他說是惡疾的機會不大,等化驗結果出來,對症下藥,很快就可以出院的了。」

她哽咽著應了聲,在他懷中點點頭,臉仍然埋在他的胸膛,雙臂緊抱著他不放。

他任她抱著,一路哄小孩似的輕撫她髮端,好半晌,溫聲道:「別擔心,先吃飯好不好?」

她擦掉眼淚點點頭。她並不是擔心。

胃口實在不好,她不是太吃得下。很勉強的吃了一點,就沒法再吃下去了。停筷時抬頭一看,只見他滿眼憂心。她胸口一緊,差點又要掉淚,於是垂眸暗暗深呼吸一口氣,抬眼時展笑:「天氣那麼熱,你走路過來怎麼一點汗也沒有?」

「我並沒有走很快。」他盯著她放下的碗筷。「不吃了嗎?」

「天氣太熱,不太吃得下。」

那顯然是借口,但他也沒有逼她多吃,只替她收拾好餐具。

「今天醫生有沒有說些什麼?」他問。

「化驗報告還沒有出來,他哪裡有些什麼可以說。」她笑道。「也就是隨便問兩句而已。」

「還有發燒嗎?」

「嗯,就低燒。」

「傷口還痛嗎?」

「不痛。拆線就不痛了。」一頓,她有些好笑的道:「你表情不要那麼凝重,我又不是動了什麼大手術,只是抽點肺積水。」初入院時抽過一次,現在剛抽了第二次。

「我媽媽說過兩天來看你。」他換了個話題。

「好呀。」她由衷地覺得高興。「她現在是不是在讀書?」

「嗯,她在讀日文。證書課程。」

「我記得她講過她很喜歡日本。」

「她喜歡看日劇。所以讀得起勁。」

「那很好啊。讀自己感興趣的東西是很快樂的一件事。」

「她說班上有同學追她。」他微微一笑。「對方比她小十四年,她很猶豫,很苦惱的問我應不應該跟他約會。」

「那你怎麼答她?」

「如果對那個人有好感就去。」

她不由得笑了。「你真是好。」

「為什麼這樣說?」他有些不解。

「因為你支持她再談戀愛。有些人會覺得過了某個年紀還戀愛是臨老入花叢。」

他顯得有些詫異。「我沒聽說過愛情有年齡限制。她現在單身,再拍拖有什麼問題?」

「很多人覺得有問題,譬如我媽媽,她就完全無法想像自己現在還可以去約會。」一頓,她續道:「我想過要勸勸她,可是我知道她很難改變既有的想法。對於她來說,她一早就過了可以再戀愛的年紀。我知道有些人也很不願意自己的父母再婚,尤其是老了才再婚,總覺得那是不太光彩的事。所以我覺得你這樣真的很好,因為你顯然並不在乎世俗的目光,只在乎她快不快樂。」

他看著她,很認真的說:「她是一個很好的女人,我一直都覺得她應該找一個真正疼惜她的對象,而我父親肯定不是那個人。他們最終能離婚是好事,如果能夠早點離會更加好。他之前只是一直在浪費她的青春。」

「是,我也覺得你媽媽很好,我很喜歡她。她的確值得被好好珍惜。」她只見過他母親幾次,但也看得出來他媽媽為人善良又熱情。她知道沈母喜歡她 — — 因為沈逸航喜歡她,所以毫不猶豫地喜歡她。當沈逸航的父親看著她眼中滿是計較與打量時,他母親卻是對著她真誠地綻笑。

「我想我爸爸一開始也很喜歡她,只是後來那些優點在他眼中就成了缺點。」

「為什麼?」

「我父母是奉子成婚的。我媽媽當了兩個月學護就認識了我爸爸,沒多久就有了我所以結婚了。之後她就一直當家庭主婦,沒有再上過學、做過事。他當初喜歡她,據說是愛她單純又開朗,當然我相信很大程度還因為她實在很漂亮。她當家庭主婦一開始也是他的意思,因為他想有個人留在家裡,讓他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衝刺事業。後來我父親仕途順利,越升越高級,在醫學界也有了點名望,就開始嫌她不成熟、低學歷,不能應對大場面。還有他年少時奉子成婚這件事也常常被人挖出來當笑柄,他就覺得她總是令他丟臉。」

她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儘管說。」

她嘆氣:「我覺得他這樣想,對你媽媽很不公平。她照顧家庭想必也付出不少,而且奉子成婚這件事,至少是雙方都有責任,他怎麼可以覺得是你媽媽的錯?」

「對,很可笑是不是?他是醫生,難道還不知道怎麼避孕?這種講法刻薄又自私,我媽媽卻有很長一段時間信以為真,很自責自己連累他遭人嘲笑。最初他有婚外情的時候,我媽媽還很傷心的覺得一切都是她的錯。」

她半晌說不出話來;這還是她第一次聽他說起這些。

「你是不是不喜歡你爸爸?」她輕聲問。

他的神情有幾分複雜。「我並沒有不喜歡他。他並不是那種會令你崇拜敬佩的人,但他是一個好父親。」

這倒也是。她看得出來他父親並不喜歡她,可是為了他,還是親自來了一趟,把一切都打點好。如此有求必應,他父親是真心疼愛他的。

「那麼他們離婚也是件好事。」

「可惜我妹妹並不這樣認為。」他苦笑了一下。「她一直強烈反對他們離婚,也很生我的氣,覺得我是幫兇。」

「你爸爸既然對你媽咪不好,再勉強下去也不會開心,她為什麼那麼堅持?」

「可能是因為以前太開心。」他緩緩的道:「曾經有一段日子,我們家的生活很美滿。那時候我和妹妹都還小,她小時候很愛笑,每到星期六日就一早起牀到爸爸媽媽的房裡去,在他們的牀上滾到父母都起牀為止。然後爸爸就會帶我們去郊外、離島、樂園……各種地方玩。」他回憶著。

「那種跟父母快快樂樂膩在一起的時光確實很令人懷念。雖然現在回想起來,可能當時他們之間已經存在問題,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我爸爸有了婚外情之後,本來一早就應該要離婚,但因為我妹妹反應激烈,又拖了十幾年。我爸爸很疼我妹妹,我妹妹小時候也非常黏他。小時候感情有多好,長大後關係就有多惡劣。茉莉一直覺得爸爸如果真的在乎她,就不應該搞婚外情,更加不應該離婚。我想她一直以為,只要一直堅持下去,就會有破鏡重圓的一日。」

「……我小時候倒總是很希望我父母可以離婚,只是沒想到後來終於分開了,我媽媽卻竟然是那麼的難過。我以為我所做的一切是為她好,那些卻原來並不是她想要的。」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些什麼才好,她有感而發地說起了自己的體會。

等說了出口,她才想起她幾乎沒跟他提過她家裡的事,這種沒頭沒尾的感慨,他大概不太聽得懂。

他看著她,她感覺到他有片刻的遲疑,但最後他還是什麼也沒有問,只是說:「我明白。」

她心裡有股坦白的衝動。她看著他的眼睛,在他的瞳眸裡看見自己的倒影。在勇氣消失之前,她很快的道:

「我爸爸打我媽媽。從我很小的時候開始,就一直打她。所以我帶著她搬了出來。」

一口氣講完,她屏息以待。

他沒有馬上說話。他看著她。她不會形容他的神情。她只知道自己看著他這樣看著她,就想流淚。

「過去了,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了。」他輕輕的用姆指拭去她的眼淚。「你做得很好。那非常的不容易,你很了不起。」

她知道自己為什麼哭。因為委屈。因為他允許她覺得委屈。

「我沒有辦法像你那樣,可以體諒我爸爸。我很恨他。一直都很恨他。他摧毁了很多人的一生。」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模糊成一片。

「你沒有必要體諒他。他不值得你的體諒。」他溫和而堅定的道。「不是所有父母都是好的。」

她不想哭。可是眼淚掉得更厲害了。

不是所有父母都是好的。

她一直小心翼翼瞞著他不敢讓他知道,她從來沒有想過原來他才是最明白她的人。

她恨她父親;同時又矛盾地覺得作為一個女兒這樣恨自己的父親似乎並不對。

彷彿她確實是忘恩負義的;即使這個人是如此的壞。

他擁她入懷,放任她毫無節制地痛哭流涕。她哭到他肩膀處濕成一片。

末了,他道:「以後不要什麼事都自己扛。你可以相信我。」

……待續 [逢星期四於網誌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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