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自由 — 珍‧奧斯汀:逝世兩百周年紀念版套書 推薦文 for 《艾瑪》

不知道大家的成長背景是怎麼樣,就我個人而言,算是從小就被積極保護的類型。我是獨生女,家住在山上,沒有電視網路。教育雖然開明,家管方面仍然有許多拘束。國中以前我沒有自己的房間,跟同學出去玩,天黑以前一定得回家,當然更不可能夜宿。高中第一次住同學家,電話那頭的母親語帶哽咽地問我「為什麼有這個必要?」,那時候我答不出來,只知道自己內心有所渴望。大學搬出去掀起一場家庭革命,當然明白兒女的獨立對父母來說是充滿恐懼的,害怕自己不再被需要、不再能認為自己是唯一的庇蔭,但所謂的成長總是得經歷幾次執意去做,對主動方和被動方來說都是。

事實上,在外面闖蕩的日子確實傷痕累累,一直到現在三十幾歲了,即使觀察力再怎麼出色,也不敢說自己對每一種人際關係游刃有餘。經歷過無限個第一次的衝擊,在友誼、工作關係,乃至於感情上有了得失,才發現最困難的是認輸,是面對自己個性上的矛盾與缺失。傷害過人、也被人傷害,慢慢再把碎了一地的自我重新拼湊成一個完整的人,回頭與父母對坐閒聊,方能笑談自己兒時的莽撞。帶著這樣的經歷閱讀這本書,我所看到的便不再只是一個時代、一種生活、一場戀愛那樣大塊的東西了。

與我們所處的世界完全不同,生活在十八世紀末的英國漢普郡史蒂文頓,39歲未婚的珍.奧斯汀,在父親辛苦持來的鄉間宅邸,或許是一張倚靠著大窗的書桌前,手持鵝毛筆,在沐著陽光散發著草舖味的薄紙上振筆疾書。窗外的景緻一如往常,從她懂事以來,無論經歷過怎樣的人情冷暖、內心有過多少次激烈衝撞,這片莊園亙古不變,彷彿時間不曾流逝。她的頭髮開始白了,臉上的紋路多了,外貌早已失去往日無瑕,內心秘密卻始終沒有沈寂,那是關於傲慢與自省、拘禁與自由、世界與自己,以及一顆始終期待著理解的心。於是,她完成了《艾瑪》,賦予艾瑪一個想法特多、聰明絕頂但有些過於自滿的性格,並讓她承受她所能觸及到的最大的失敗,也就此去獲得最深的理解,無論那份理解是來自於一個人、或者她自己。

珍.奧斯汀的作品描繪著十八世紀鄉紳階級的女性,她們在身份、貧富、家庭與社會之間,如何去抉擇自己的人生去路。那時候,婚姻就是她們的歸屬,什麼樣的人適合什麼樣的婚姻,早已是深植人心的法則,而當時所謂的「社會」範圍,對現今的我們而言卻是那麼地狹小。

文學的美好來自於,即使在不同的時代背景,有些共通的東西還是得以跨越時空。當奧斯汀鉅細彌遺描述一場聚會裡每個人極端日常的對話,這些對話裡最引大家興致的話題又全都是左右鄰舍的八卦時,寫實主義對我而言反而更顯赤裸地,把艾瑪長久以來孤獨、渴求同伴的心給暴露了出來。我似乎可以理解奧斯汀為什麼能用瑣碎堆疊起一份冀盼,雖然現在的女性能做的事情變多了,我們對於愛情、事業、人生的追求,都不再那麼侷限於二元化的想像,但即便如此,除非工作需求或者特地安排的旅行,每天的活動範圍也就是一個城市最多一小時路程的範圍,相處的人一天也不會超過一隻手數得完的數量。只有心的世界是無限的,它可以將每一個細小的片刻放到最大,也可以將每一個最大的衝擊拋到最遠。而即使再單純的人,也會有自己的嚮往跟期待。當我們付出行動去追求,才會發現心的幻想與現實的差距。最終,我們其實都成為了深知孤獨的人。

艾瑪便是這樣盡其所能地在她所身處的小世界裡,進行她所能做到的最大的冒險。《艾瑪》與其說是描繪愛情的小說,我認為不如歸稱爲十八世紀的少女成長日記。從小到大沒有離開過家鄉海布里,獨自一人和喜歡杞人憂天的父親相依為命。即便如此,艾瑪把整個海布里變成了她的人際關係實驗室,徜徉在實踐想像的喜悅裡。當然實驗有時成功、有時失敗。成功的時候,她年輕的心洋洋得意,而失敗的經歷,則讓她被迫正視自己的能力限制、以及內心真正渴望的歸屬。

我不確定珍.奧斯汀對愛情究竟抱著什麼樣的期待,她在世上唯一明確關於情感關係的印記,只有一次答應隔天就後悔而沒結成的婚,至此之後,她一輩子與婚姻無緣。我不禁想像,奧斯汀讓她的角色們得以在內心恣意奔馳疑惑、定論與譏嘲,一次次人際上的失敗則代表了衝撞孤獨的代價,那麼,若對當時的人們來說婚姻便是歸屬,或許對奧斯汀而言,最終得來伴隨著理解的愛情,便是一個真正的出口吧。

2007年有一部電影叫做〈珍愛來臨〉,安.海瑟薇主演奧斯汀本人。劇中奧斯汀遇到她自己的達西先生,那個角色叫做湯瑪斯·李佛洛伊,由詹姆斯.麥艾維主演。電影結局是,當李佛洛伊因為兩人的愛情受到身份限制,開口要奧斯汀與他私奔的時候,奧斯汀最終選擇繼續留在家人身邊。現實生活中,奧斯汀有沒有遇到這個人不得而知,整部電影是憑據奧斯汀遺留下來極少數的信件、以及她作品裡的角色人生杜撰而成,那大概是大家能為一輩子單身、只與文學為伍的她所能想到最浪漫的解釋了。實際上,能夠為奧斯汀發聲的只有她親筆創造的角色們,她們在時代界線裡用自己的方式,盡最大的努力去衝撞出了自己,就像奧斯汀在社會所期待的婚姻關係與自己的內心之間做出選擇一樣。「選擇失敗與其後的選擇同等重要」,我私自猜想,珍.奧斯汀以寫實嘲諷的基底想傳達的,除了對階級定義、人際政治的不滿,可能就是類似這樣的心境吧。要說《艾瑪》還有什麼遠比「身為世紀經典」更值得閱讀的理由,我覺得應該是它很努力在地說:成長是任何處境的女性,都應該獲得的自由。

這份自由,我由衷希望奧斯汀自己也已經獲得了。

鄭宜農 Enno Ch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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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手、配樂製作、音樂演出者。寫劇本、寫書,但其實是演員起家。這是一個多重身份的生產者對於所處產業的觀察日記,也是因為太想分享美好事物而誕生的平台。合作邀約請洽:火氣音樂 info@fireonmusic.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