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若松孝二三部:被取消的核心│ 影評

八月下旬去桃園電影節看了68學運專題中若松孝二與足立正生合作的日本革命情色電影三連發:《狂走情死考》(1969)、《二度處女GOGOGO》(1969)、《女學生游擊隊》(1969)。
這三部片都是當時結合片廠低成本、高關注的要求以及左翼學運背景的產物:逃亡的革命青年與嫂嫂一路逃一路做到世界的鏡頭、反體制的少女們一開場就毫無理由的掀起短裙露出內褲、恍惚的疊印影像配上要讓人入魔般的配樂……。
然而,包裹在這一片異色綺麗中的,是無可忽視的失落與絕望,呈現的是其時其地的悲觀狀態。在這些電影中,無論是片中角色實質上的逃亡、追求激烈的性做為一種逃亡,或者觀看這些電影的觀眾企圖藉著觀看色情影像遁逃進快感中,都將失敗,反而被迫直面無力感。
比如《狂走情死考》與《二度處女GOGOGO》各自圍繞著「不存在的人物」展開敘事,並各自用一兩個鏡頭點出角色的不存在、翻轉敘事。

《狂走情死考》跟隨一個反政府少年逃出警察的暴力,逃進哥哥家裡避難,但同樣擔任警察的哥哥一樣以愛之名對他拳腳相向。嫂子在勸架的過程中卻擊斃了哥哥,暗有情愫的少年與嫂嫂遂展開充滿情慾與奇遇逃亡。電影的末尾,少年與嫂嫂在疲憊中返鄉,卻遇見了不死的哥哥。嫂嫂在哥哥的呼喚下離開少年,向準備毆打她的哥哥走去,少年無能為力的看著一切發生,最終也跟隨哥哥的方向。
最後幾顆沉默冷峻的鏡頭,當少年往哥哥的背影走去,畫面裡卻沒有嫂嫂的存在。此時,本片的隱喻比任何時候都更明顯:在哥哥與弟弟各自象徵的價值觀之間,嫂嫂所能夠做的徘徊與選擇只是幻影,所有因嫂嫂而起的激情、逃亡中激烈而不可磨滅的性與愛也終究只是幻影,只有不死的哥哥以及弟弟最終的妥協是真實。

而《二度處女GOGOGO》拍攝同樣經歷過性暴力的少男與少女在公寓頂樓上交談、歌唱、分享、奔跑,互相探問活著的意義,並以兩人自頂樓躍下做結。
在片首,少男少女在公寓頂樓對話時,特別插入了幾次短短的鏡頭,一名婦人在頂樓晾洗淨的白色床單,全然不見少男少女也在同一個空間的跡象。彷彿同一個頂樓存在著兩個平時時空,一部關於少男少女的電影與大樓中永不暫停運行的所謂正常作息於是兩條永遠不會交會的線。
存在卻宛如不存在。於是,這個以「死」做結的電影,竟然以短短幾個鏡頭做為支點扭轉,成為了從來都未曾「生」的。
就這樣,《狂走情死考》與《二度處女GOGOGO》都圍繞著一個被取消的核心旋轉出整部電影來,如同《女學生游擊隊》中那破了洞的太陽旗。天空中央沒有太陽,一整個銀幕看似狂歡的、當下的、勝利的性愛,反而更突出一個黑洞般失落的核心;而近90分鐘的歌唱、對談、奔跑與復仇,只是圍繞著事實上唱無可唱、言說不能、走投無路、無可追究的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