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日記|【婚姻平權】祁家威聲請釋憲案

『憲法法庭,是全國可能唯一一個在這個議題上能夠說理的地方。我們懇求大法官把理說清楚…』

(廖元豪,2017)



這是一場相當精彩的辯論。其中對一些概念上的定義和釐清,如憲法保障的自由權利、憲法 vs. 法律、婚姻權 vs. 進入婚姻的自由權利、權利vs. 制度、婚姻權 vs. 家庭權,合法化 vs. 法制化、或是民主與權利的衝突等等等,都呈現非常清晰的邏輯思辯結果。

民主社會強調溝通、珍視溝通,然而,在現實生活中,許多溝通是無效的。因為在一般平常情境之下,許多如上的重要關鍵概念常常會被混為一談。人們各自以各自的理解基礎、知識背景,附加各自的情緒去彼此爭辯,到了最後,可能只得到了「疑似」對立立場、互不相讓的結果。但事實上,可能在最開始,彼此根本沒有交集;甚至其實大家的出發點或是共同目標是一樣的,例如追求更良善的社會、追求幸福等,只是在這些似是而非模稜兩可的情緒民粹之下模糊了焦點。

彼此相愛,或者彼此要相愛,卻是要以彼此傷害作為過程與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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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某一次,看到一位同志媽媽帶著小孩對著旁邊路過的反同陣營大喊,我們也有孩子,我們也是一個家。那樣悲傷欲絕的嘶吼,換得的只有反同陣營的冷眼、不屑、酸言酸語。他們都是彼此不相識的陌生人吶。我真真幾乎失去了對人性的信任,前一個小時才在回顧歷史上納粹如何製造盲目仇恨、泯滅人性的過程與手段,下一個小時就親眼看著相似的情景在街頭上演。

我不相信有人是絕對的冷血惡人,但是,是什麼原因造成他看不見最真誠的對認同與愛的渴望,反而只顧著鞏固自己那套所謂的傳統價值觀,就靠著那個薄弱的可憐的基礎去鄙視、踐踏任何他者呢? 
 當下我只能發抖只能心碎,什麼正向光明的期許都說不出來,事後也只是默默、愣愣地跟我身邊的友人說「我不知道能夠做什麼,就是只能對身旁的人好一點吧」。

還有好多打著宗教大旗的人,為捍衛自以為的信仰鐵律,散佈假消息和離譜的滑坡謬論,不惜傷害他人(可能同為教徒,或是非教徒),挑掀其他無知者對未知的排拒。這些言論的充斥製造出「這個世界總是充滿著深深惡意」的表象,如此更加深了更多人內在的恐懼。這個恐懼不僅僅只是因為未知而起的,有的恐懼是因為發現自己的周遭是通了電的鐵絲網,無可進退,要麼「甘願」放棄自我被圈養,要麼衝撞柵欄去刻意受傷害,這中間只有非黑即白,沒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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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想起年初我跟朋友W在晚餐後的台北城夜走。我們沿著重慶南路經過總統府,再穿越自由廣場,直到後側門的涼亭,我們走了一段好長的路,說了好多的話。彼此更新了自從318之後我們各自遇到的故事。

在涼亭裡,他抽著菸,我們繼續說著話。在三根菸的時間後,我們準備要起身離開了,那時外面正飄著細雨。他突然問我,「ㄟ,你覺得會過嗎?」

其實那天晚餐,我們才剛談論到「出櫃」的事。

在這一路上侃侃而談地說了那麼多那麼多嚴肅話題之後,竟就在這麼個簡單的問句之前,著實愣了,一時無言以對。而這麼個簡單的問句卻根本一點也不簡單。常常在面對著理想的未來,「希望」都是被現實給磨滅的。

我永遠記得當下的心情是多麼彆腳,我甚至無法一直直視著在黑夜中,W望向我的清澈的等待的眼睛。

在幾秒鐘的停頓之後,快速又小心翼翼整理了下語言,我給出了答案,偶爾不得不稍稍飄移了點視線為著極力隱藏「天哪由我來說這根本毫無說服力」的念頭。

我說,我覺得有信心,第一,台灣是保障宗教自由,但不是宗教立國;第二,如果立法者有專業素養也有良知的話,絕對不可能立專法,只有修民法的路可走。

W捻熄了菸,低下眼,笑了。

我一直都不知道這些年他是怎麼度過的。他跟他的家人感情都非常非常好,但他目前仍然只敢跟他的手足說。他在某一天早上給他的手足傳了訊息。他的手足是在進辦公室前看到訊息的,不顧公司同事的詫異眼光,就在座位上大哭了一場。

這一年對W來說是意義重大的一年。因為自從「出櫃」了之後,他感覺他不再需要隱藏自己了,這意思並不是他開始到處跟人昭告他是同志,而是他可以開始跟人分享他屬於自己內心的東西。他說,他一直以來都只聽別人說他們自己,卻無法很自在地與他人分享關於他的事。我默默地聽著,心裡想的是,啊,原來是這樣。

我們是在一群朋友中認識的,至今認識好多年了,他是那群朋友中唯一我有繼續保持連絡的,我們常分享很相近的價值觀跟想法。我跟他第一次聊上天的那天,在公車後座,我現在記不得說過什麼了,但卻一直記得他回了我一個笑眼說,「我懂。」 在那之後,我們成了非常要好的朋友,常相約參加不同活動,可以用skpye一直聊到隔天清晨,或是就一直開著skype,中間的沉默時間各自可以很自在地去做自己的事情,偶爾想到再聊個幾句,一點都不會覺得尷尬。那時我的室友看到了,還笑我們太誇張。然而,一直以來,我都只能靠我說出我的想法去了解他。像是有一層薄紗罩在他身上,不管我們聊再多關於內心的事,我還是無法靠近他。

直到那天晚餐聚,我才第一次見到他真正的樣子。很微妙的變化是,他仍是原本的那個他,但是變得更輕鬆自在了,那層紗消失了。我為他感到驕傲,卻也覺得心疼。我在心裡像他的手足一樣大哭。

我從來都做不成賭徒,我總覺得說出來的話都是一種承諾。我不是什麼先知,也不想說什麼安慰的話,因為在許多攸關生命價值的議題之前,安慰的話是常常是最徒勞多餘的,也最更令人悲傷的。

即便當時我好像說了個我甚至無法有資格保證會實現的承諾。然而我心底明白,我給出的回答既不是什麼安慰,說承諾也太潛越,這僅僅是用「事實」來燃起被現實磨滅之後的一點希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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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補完這場直播中讓我模糊視線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們要再次強調,就像剛剛湯大法官所提出來,民主跟權利之間的衝突。今天在台灣,這個問題之所以會成為這樣敏感而這樣衝突的議題,其實有很多很多是因為『誤解』。 
 因為這樣的誤解,使得很多彼此尊重的人們,使得很多溫文有禮的人們,因為情緒很激動,因為這個價值很敏感,所以產生了一些因為誤解而生了很多的反應。 
 就像我們剛剛提到,同性結婚傷害異性戀婚姻? 其實不會。同性結婚會不會傷害宗教自由? 其實也不會。每一個宗教有自己對行為的規範跟婚姻的定義。世俗的法律承認了任何的制度。我們在宗教裡面仍然可以主張自己的制度,上帝歸上帝,凱薩歸凱薩。 
 那麼很多人擔心說,同性的性行為或者是各種淫亂的,各種破壞性道德觀念會進入我們的世界。我們要去想,要進入婚姻制度的同性就是認同忠貞義務的人吶。所以怎麼會破壞呢? 反而是鞏固的。 
 
 那為什麼有這麼多誤解? 
 
 因為雖然我們是民主社會,但是其實不是每一個地方都適合講理的,尤其碰到這麼價值敏感、神經敏感的議題,不管在立法院、在街頭,它們都是展現力量,而不是適合說理的地方。什麼地方可以把理說清楚,可以讓人們知道有些是誤解,有些是真的,就靠大法官。 
 我們憲法法庭,是全國可能唯一一個在這個議題上能夠說理的地方。我們懇求大法官把理說清楚,不只是保障同志的權益,也讓所有不必要擔憂的人們、這些愛彼此的,家庭、婚姻,以及愛這個社會、愛自己子女的人們不要憂心,因為他們不會受到傷害,我們的子女的教育仍然是家長的責任,我們是家長的權利,這些不會受害。
我們彼此相愛,我們尊重制度,而且大法官可以把這個說清楚,這是一種『思辨的民主』,這是一個大法官可以在這個亂軍之中把話說清楚的真正好的民主制度,在這裡我們對大法官殷切期深,謝謝。」
(廖元豪副教授,2017)

寫於 2017.03.24

ps. 說是精彩的辯論,唯獨就那位堂堂法務部部長邱太三的言論讓人心中wtf加翻白眼以對還有怎麼你還可以繼續講下去,然後想到上一個法務部部長也是這類層次的,完全看不出法律專業… 心裡還是只有wt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