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一個人

聽說,最內在的東西,往往也是最普遍。

我不知我這種「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感覺是很普遍還是很獨特。或許感覺是普遍的,但應對方式卻是獨特的。

我小學時曾轉校兩次,小一至小四在旺角(中間小二升小三時由下午校轉到上午校),小四小五在粉嶺的村校,小五小六呈分試時已搬到沙田。朋友的感覺是很斷簡殘章的,新認識的朋友,很快就消失,名字總是記不牢。對於那些什麼由小學一起讀書到中學一起畢業的故事,我心裏會不由自主感到嘖嘖稱奇。


我很記得小四搬到粉嶺,在村校上課的第一天。

第一個小息,我獨個兒在學校四處逛,把兩層高的校舍從頭慢慢走到尾,在號稱北區數一數二的花圃中間看花,在沙地足球場的看台看一下,再轉到旁邊的小食亭,看看那些熱騰騰的福麵和魚蛋,再穿過去發掘學校其他祕道。

一個人。由始至終,一個人的逛。

同學的歡笑聲很空洞,很遙遠。我一邊行,一邊有一句沒一句的跟我自己說話。

我小時候又瘦又小,在成年人中間很不起眼。但我有一種自我意識,就是你們大人在我面前說的那些事,其實我明白(現在看起來也許是自以為明白),但我不會告訴你我明白什麼。

後來中學有一段日子,差不多每一個星期六,我都會一個人在街上逛。先是坐巴士到深水埗,然後行出太子,轉到旺角,穿過佐敦,到達尖沙咀,再沿海旁行到紅磡,坐火車,然後再從火車站走路回家。我一個人走,聽着歌,不跟人說話,冷眼看世界,看着一個個家庭擦身而過,看着情侶在街上鬧翻,看着小市民幹活,看着老式店舖內的悠悠。

我不知那時候身邊的人怎樣看我,也許很難接近,也許古古怪怪,總是不知我是怎樣的。

也許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

所以也很怕別人靠近。


雖然我常獨自一人,但我很抗拒孤獨。

大學修讀哲學,背後到底是一種怎樣的精神感悟,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在閱讀哲學著作時,許多曾在腦海出現過的想法,時不時在前人的筆下出現,那種共鳴,常常成為我的安慰。

哲學入門第一課,必提到哲學的字根:Philo-sophy(愛-智慧)。這種愛不是情侶情慾的eros而是朋友之間的友愛。有時我會想,朋友之間的愛是怎樣的呢?對此我很陌生。但讀哲學時卻漸漸明白,那是一種在茫茫大地中驅除孤獨的共鳴。朋友所求的,就是共鳴。讀哲學,除了是對智慧的共鳴,也是對哲學家的共鳴,也是對古往今來人類整體的共鳴。

忽然穿過時空,在寂然孤獨中傳來一句:「嗯。」

假的「嗯」,是一種敷衍;真的「嗯」,是一種安慰。

也許,每一個人,在茫茫宇宙中,在人生的聚合散離中,在高峰低谷中,都在等待一句真誠的「嗯」。

Pakk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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