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霖生:生命與時間的四重奏

圖片來源:網路http://vr.theatre.ntu.edu.tw/hlee/course/th6_520/sty_20c/painting/dali.htm

Prestige

問題一:一次只能存在於一個唯一的時空座標(x,y)是不是人類悲劇性的命運?

問題二:你如何證明自己的生命是真實的存在?

生命的意義湧現於時間的地平線,

時間的理念實現於時間的度量,

時間的度量則依於多元的計時器,

計時器多元的表現則源自計時器材質之歧異。

本文所議論的「身體」是一個四維的思考對象,所謂思考的四維即:顯象、隱喻、死亡、眚視。「顯象」指謂身體形象(body-image),「隱喻」即視身體為生命之隱喻也,而作為思想對象的身體是以「死亡」的姿態為推理的原點,眚視則是復活(resurrection)的起點,因此也含有默存之義。

顯象意即呈現於視域(horizon),湧現於視覺想像世界可見之形象(visible image)。所以我們並不試圖自命為「唯實論者」,卻也不標舉「唯名論」。我們並不議論宇宙萬物的實有性(reality)。顯象乃相對於「默存」,「存」並非儲蓄之意,實「存恤」之存也。因此默存近於「存而不論」之義,於是類於天主教義之「默想commune with oneself」[1],其義遂連於眚視(regard)。

眚視源自《周書.康誥》之「眚」。例如王曰:「嗚呼!封。敬明乃罰。人有小罪非眚,乃惟終,自作不典;式爾,有厥罪小,乃不可不殺。乃有大罪非終,乃惟眚災適爾,既道極厥辜,時乃不可殺。」眚有反躬自省之義,能反省者即使犯了大罪也不可殺,不能反省者即使犯了小罪也不可不殺。

眚視連於權力,甚至攸關生死。可見的形象(figure)其實不可著於其表象(appearance)之義,一個顯影(visible image)作為衍義(figurè)乃實現為一隱喻。隱喻(metaphor)意謂其衍義(figurè)與本義(propre)共享同一意義的範疇(category of meaning)。因此隱喻可以說是意義壓縮後的類比(compressed analogy)。[2]

生命的意義湧現於時間的地平線,時間的理念實現於時間的度量,時間的度量則依於多元的計時器,計時器多元的表現則源自計時器材質之歧異。死亡則是以身體為計時器(chronoscope),以身體自主運動的終結為死亡的隱喻。

我們對身體的眚視不過是寄託於身體形象上的隱喻,其實此一身體形象遠非魚躍鳶飛之生命,而是截取尸居餘氣造作之刻板印象也。因此身體是以「死亡」的姿態為推理的原點,而眚視則是復活(resurrection)的起點。

《莊子.齊物論》有云:「六合之外,聖人存而不論﹔六合之內,聖人論而不議﹔春秋經世先王之志,聖人議而不辯。」其中「存論議辯」乃人類運用語言的不同層次,以及預期的效應。[3]

所謂「六合」,天地四方也。「六合之外」所謂天地四方之外,應以人的感知(sensible)範圍為準,超越人類感性(sensibility)認知的世界即其實在性(Reality)不以其它存有物為前提或條件。未有天地之先,自古以固存,說明其超越身體承載之感性的先天條件,亦即超越「時間與空間」而存在。

正因為其超越「時間與空間」而存在,無法為感性所感受固謂之「無為無形」,言人類的感知領域內無法感知其形貌與作為。視覺可以說是感性認知最主要的部分,然此有情有信之世界只可以神遇,不可以目視也。

超越空間而存在,非空間度量可加以言詮。超越時間而存在,非歷史性計時器所可以度量。

所謂「存而不論」並非消極的不能,而是一種積極的認知方式。存而不論即體恤其存在而不加以言詮。

「論而不議」與「議而不辯」屬於言語事件可以承擔的境界,但「論」與「議」不同。

人不能以命名宰制萬物,不能評議自然萬物是否得其所。對於自然世界,我們只有觀察與讚歎,至於其生存狀態是否合宜,豈容人類置喙?

其實依據現代文學理論觀之,論已是議。因為嚴格說起來一切語意皆是衍義,並無本義存在。所有言語不過是一套修辭學體系,世界不僅不是先於語言的客觀存在,反而是我們以語言生產了世界的實在性(reality)。[4]

六合之內,人類有能力評價的部分屬於「春秋經世先王之志」也。若依《史記.太史公自序》所言:「罔羅天下,放失舊聞,王跡所興,原始察終,見盛觀衰。」其所謂歷史並不以「保存過去人類群體活動的整體紀錄」為前提,卻接近Hegel所謂「史詩」,著眼於民族英雄於民族精神之具體化歷程。時間不是物理的時間,卻是戲劇之時間矣。縱觀太史公的歷史哲學,絕非「保存了過去、見證了現在與指向了未來」一語可以道盡。

其實民族精神與歷史精神都不在議論之列,但民族英雄與當世豪傑又歷歷在目,閱讀神話史詩與歷史,明明可以「原始察終,見盛觀衰」「並時異世,明其年差」,然而時間現在與乎時間過去,現在與過去或許現在於時間未來,而時間未來卻包容於時間過去。如果所有的時間永恆呈現於當下,所有的時間將無從挽救。惟有神話的閱讀與神話的創作可以挽救那無可挽就的時間。

最後論及語言在人間世的極限,那就是「議而不辯」。「辯」是什麼型態的言語事件?「辯」關乎道的「真偽」,以及言的「是非」。真偽與是非又是相對呼應的詞組,「是」肯定「真」,而「非」否定「偽」。

「真偽」僅代表「能指」間的對應關係[5],「是非」也只是「能指」之記號性關係。所以《莊子.齊物論》曰:「道惡乎往而不存?言惡乎存而不可?道隱於小成,言隱於榮華。故有儒墨之是非,以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欲是其所非而非其所是,則莫若以明。」所謂「小成」與「榮華」意謂「能指」之間的聚落(settlement),它存在於記號的世界,我們預設卻不必證實與記號世界相對的真實世界。

《莊子.齊物論》完全從「能指」的角度論述其形構:「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故曰:彼出於是,是亦因彼。彼是方生之說也。雖然,方生方死,方死方生﹔方可方不可,方不可方可﹔因是因非,因非因是。是以聖人不由,而照之於天,亦因是也。」知識最初似乎依據分類學建立了起來,但分類學終究是邏輯的虛構。

時間是一種論述discourse。

時間是一種隱喻metaphor。

身體是生命的隱喻。

身體是人生在世,評估生命價值的計時器chronoscope。

一個人生命的姿態取決於他運動的速度(如何改變自身存在的速度?)

— 摘自李霖生《靜觀詩學論文集》


[1] Foucault , Michel 1989 The Birth of Clinic, trans.,by A. M;Sheridan Routeledge. p. 12.

[2] McLaughlin, Thomas. 1995. “ Figurative Language. “ In Critical Terms for Literary Study, edited by Frank Lentricchia and Thomas McLaughli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P. 83.

[3] 以下關於存論議辯的主張亦見於:李霖生〈金剛經的夢幻詩學〉「第二屆佛學與文學研討會」(新竹:玄奘大學,2004/05)頁10–14。

[4] McLaughlin, Thomas. 1995. “ Figurative Language. “ In Critical Terms for Literary Study, edited by Frank Lentricchia and Thomas McLaughli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p.86.

[5]所謂「能指」signans 與「所指」signatum 對應而言,英譯如下:Signifier/Signified 詳細解釋可參考Jakobson, Roman : On Language,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5. pp.50–51.

2012.05.12 12: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