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后,我从教室里出来。
一如往常地拿出手机确认时间,却看到一条未读短信:“出来吃晚饭吗?”
发信人是学姐。
我想了想,晚上没有课,也没什么其他安排,于是解开锁屏,在对话框编辑:“好的,正好有空。去哪里吃?”
确认语气无误,无错别字,发送。
回寝室放书包的路上得到了回复:“最常去的那家。我七点到。”
已经是晚秋了,天黑得很早。
我加快速度,与落叶小径上闲适漫步的情侣迎面而过,出校门过天桥,顺着一条有些脏乱的小巷来到对街。常去的餐馆亮着温暖的灯光,透过窗户,能看到木椅和显眼的方格纹桌布。我走上台阶,拉开餐馆后门的黄铜把手。
“好久不见,这学期第一次来啊。”
“是啊,好久不见。来吃你们家的好菜了。”
路过吧台,笑着和年轻帅气的店主寒暄两句,我走到最里的隔间坐下。
学姐坐在对面靠窗的沙发椅上玩手机,看到我来,喉咙里嗯一声,算是打了招呼。她的长发扎了两个大麻花辫,穿着颜色很素的裙子和开衫毛衣,面前放着一杯水。
“学姐好。”
“好。”学姐全神贯注看着屏幕。
还沉迷手游啊。
我很想说这句话,但是忍住了。就冲她那副样子我也不想打扰她。
不沉迷游戏又能沉迷什么呢?
出了出了,终于,出了,出他妈的了。
我被吓了一跳。
她突然语无伦次地说着,随手一按锁屏,把手机揣进兜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旧剑啊,五星啊,爽死了,这顿我请。
学姐抓过水杯捧在手里,声音发颤地说着。
我定睛看了看,发现她在拼命忍笑,眼镜都快雾起来了。
还是各付各的,反正主要是我吃……
我还没说完,她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这家店生意不好,跟你这种行为有很大关系吧。”我叹了口气,“也是老板给你面子了。”
你懂什么。学姐瞪着我,示威一样笑着说。这家店生意不好才怪。
好好好,生意不好才怪。该点菜了吧。
你去点,反正主要是你吃。
学姐深呼吸几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去吧台找店主点了餐,我特意走进洗手间,反锁上门,对着镜子端详自己。
而后重重一叹气。
还是那么难看。
店里放着带伴奏的外文诗歌朗诵,温润的女声,配乐似乎是爵士那一类。时间随着轻快的鼓点和萨克斯远去。学姐对着剩下的小半碟沙拉发呆,我对着茶杯发呆。
倒是,你啊。
嗯?
怎么突然叫我出来吃饭。
没什么吧。
我直说好了。你上学期都拒绝我了,现在还这样,不觉得会让人误解?
有什么可误解的。我当时是说,做朋友不就很好了吗。
还不如干脆不来往。拿我寻开心。
那是你的事,要不然你现在就跟我绝交?这顿饭就算散伙饭了。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接话。
我记得当时我也说得很清楚了。学姐看着我的眼睛,身体前倾,继续说着,那我现在再说一遍——我拒绝你,完全不是因为别人贬低你的长相、气质,或者别的什么。相反,我很喜欢你啊,为人啊谈吐啊知识面啊,之类的。
没有任何你的原因。
只是我不愿意和男生谈恋爱而已。
说了不怕你笑话,我是把你当兄弟看的。
“你别说了,我知道。别说了。”我摇头,伸手用力在脸上搓了下。
就喜欢你这点。学姐笑起来,伸手拍了拍我的头。
不过话说回来,叫你出来吃饭,确实有件事想跟你讲讲呢。
你说。
嗯……我年初回高中母校做了招生宣讲,当时有个很可爱的学妹,呃,表示她对我们大学很有兴趣,还来问了我的联系方式,表示非我校不考。
很可爱的孩子,就是……我形容不好总之你知道很可爱就行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学姐定了定神,继续说着。
本来,啊,本来她的人生轨迹跟我没多大关系。然而就是,她通过电话短信还有微信,各种途径,问了我很多关于学校和专业的事情,看得出是真的很喜欢这个学校,所以我也很想帮帮她。另外……也是很有礼貌的人,问好道别、嘘寒问暖什么的,寒假的时候,出去玩去逛街还会特意叫我。
学姐低下头。
你大概听出来了吧。我上学期为什么说,不愿意和男生谈……唔……
我只有苦笑。
我明白的,你继续说。等等。那个。不会是她,她先……
良久。
是的哦。学姐嗫嚅道。
我叹气。
还以为你是主动的类型。我真服,服那个小姑娘了。
我还没说完。学姐从包里拿出镜布,摘下眼镜擦了擦,继续道。
怎么了?
是这样的。她的成绩明明可以进我们学校,读这个专业了。但是。
学姐闭上嘴深呼吸。
但是她家里不让哦。专制家庭。命令她去读免费师范生。读完回老家教书。
啊……那,你们的关系怎么样呢……
本来,也没什么,她也录取到本市了,就山城这里。学姐说了一所本地学校的名字。重点高校,论取分线和排名,远超过我们这所三流一本。
那不是,挺好的,起码你们还能见面。
不,你不知道她和她家人是怎么相处的……她家里经济宽裕,完全负担得起她读大学的开销,也不需要她读什么速成专业来养活家庭。是她的父母,控制了她十八年。
你想象过十八年来都按照别人的指示来生活而且以后的生活都被别人安排好了是什么样的感觉吗?小到洗澡怎么戴浴帽用香皂,用什么方法折叠内衣和袜子。大到以后读什么专业从事什么工作,跟什么人结婚。
学姐突然停下话头,喘了会气。
其实。其实啊,我也不是她。其实可能没那么夸张。
学姐的话使我五味杂陈。
我还在思考该如何应答,她又开始说话。
我看起来是不是很自信,或者说,很大大咧咧?
其实再小一点的时候,我很怕事,一举一动都怕惊扰周围,我整个人就是缩起来的。跟生人说句话都脸红。
高中快毕业的时候父母离婚,我差一年成年,被判给老妈,那之前我都是被爷爷奶奶管起来的。和她的处境几乎一样。
我妈很厉害。没有她帮忙,我可能到死都是这个性格。我很羡慕那个孩子……她几乎完全是靠自己走出长辈的阴影的。
但是没有人可以继续帮她。一个刚成年的女孩,稚气未脱,怎么对抗她的家庭啊?
学姐的话里溢满了悲意。
我曾经以为我可以,但是我……我害怕。女同性恋那些故事、新闻我都看了,我更不敢对抗她父母,比她还不敢。
百合花没有结果。
她告诉我,军训完了以后会到学校来找我,我就把她的微信那些都删掉了,电话也拒接,最后干脆换号。
我一开始答应过她。
坐在我对面那名无助的、痛苦的人哽咽起来:“但是我出尔反尔,我逃跑了。”
灯光照着她,在她的衣服上投出影子。
“我没什么能说的啊,你也不需要我的安慰。都是成年人。”我斟酌着措辞,“不过你想哭就哭,没事的。现在也没有其他人的。”
爵士乐散漫地震动空气。
略微紧张,然后放松,再紧张,再然后放松。振幅使人想起静坐时心跳的频率。
在听力所及的范围里,有个人轻声啜泣着。
我出去吧台结了账,回到隔间,递给她几张纸巾,再拍拍她的背。
我送你回去吧,安心点吧。
这个世界都这么充满恶意了,不差你这几滴眼泪啦。
谢谢。学姐抬起头,嘴角挂着微笑,手里的纸巾抖了又抖。噙着泪的眼睛没有看我。
我送她回到宿舍楼下,仰望着并不澄澈的阴沉的夜空。
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和她的聊天。
深呼吸了许久又踱了许久。
我开始写下我要说的话。
Dear Jane,
My love to you will be always the same as my first confession, but I should leave you now.
I know you will live your whole life with admiration and guilt toward her, and even if you were with me, the feeling would never wither.
I wish we can meet somewhere beyond our memories, bringing each other happiness - though it is only a wish too extravagant.
然后我点开她的头像,点进右上角菜单。
-将联系人påsklilja 删除,将同时删除与该联系人的聊天记录
-删除。
在我记忆的深处,有句忘了来历的话,是这样说的:“尘埃落定的淡然和万念俱灰的淡然,其实并没有什么区别。”
难道不是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