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故事的人

第一個故事:傳息

虫子緩緩把眼睛打開,心下奇怪:「我還沒死?」

他最後一個記憶,是一批國家軍從搜刮民脂民膏興建的高速列車站中走出來,向在站外示威的香圳學生亂槍掃射。他頭胸吃痛,眼前影像變成黑暗。

「我被救了?」不對,圍在他身邊哭的陌生人,衣着古怪,臉色不是太蒼白,就是帶有奇怪的殘障。

有點陰森。

「啊,我懂了,這是陰間,我真的死了。」

「阿狗還未死!阿狗還未死!」其中一個面色紙白的中年婦人急叫。

「我是虫子,不是阿狗……」虫子無力的叫了一下。

圍着他的幾個人,面面相覷。一個應該天生就沒有左眼的中年男子囁嚅道:「阿狗死了……又是香圳的反對分子……」剛說畢,「嘭」的一聲,有三個身穿裝甲的人破門而進。虫子見到裝甲下,是一個類似外星人的物體。牠們用普及語說了一聲:「抓!」兩個「外星人」即把虫子捉走。

離開房子,虫子發現他剛才處於像貧民窟的地方。他們登上一輛軍車,在軍車的玻璃中,虫子看到「自己」的反射,是一個枯瘦黝黑,和屍首無異的少女。

虫子被推上車後,身邊有三個如同屍首的人,有中年人和少年人,眼神同樣困惑不安。

這時一人喊道:「你要帶我到甚咩地方?」虫子聽罷,心下一震。

「你是魚仔?」在他眼前明明是一個塌鼻大叔,但他的語氣、和「甚咩」這口頭禪,明明就是一年前政府派黑社會伏擊身亡的同學兼戰友魚仔。

大叔全身抖了一下,問道:「你是…」

「我是虫子,你真是魚仔?」虫子也是全身發抖。另外那兩人都呆了,一個只有一隻手臂的少女問:「你們是運動領袖虫子和魚仔?我叫花花,是教師,到車站示威,中槍醒來後就變成這樣了。」另一個小朋友抖着聲音說:「我是魚仔被伏擊後給暗殺的鳥教授……」

這時,「外星人」向他們喝了一下:「閉嘴。」四人靜下來。虫子意識到這可能是一個死後的世界。但何故他們在不同時間去世,又會以不同的形態一同出現?還未及細想,他們已進了城。那城有點污煙瘴氣及殘破,但一點都不陌生:那正是香圳的中部!只是城內的「人」全都是形像枯槁、佩帶了輕巧眼罩的「外星人」。四人心想:原來香圳被外星人佔據了。

他們被帶住一個仿似實驗實的大樓內,一名「外星人」和一個人類出來。人類把眼罩遞給四人,示意他們戴上。他們從眼罩看到的人類還是人類,但「外星人」則變成一個英偉不凡的中年漢,室內一切亦變得富麗堂皇,並有一總很舒暢的感覺。

「人類」這時開腔了:「我叫吐貢,我想你們是傳說中80年前身亡的反對分子『花鳥虫魚』吧?嗯…或許讓我簡單解說一下:你們只是殘民區的一個傳說,因我來自殘民區,所以我聽過。只是你們的故事,和往後的香圳大屠城歷史,在這個超力國中,是不存在的。」

80年前?!四人心下一凛。

吐貢續道:「就像你看到,感激超力國的英明領導,你看香圳現在多輝煌!所以,當超力國的幾個核電廠出現了一點小事故後,我們一群殘民,便把香圳讓給國民大力發展,我們則留守在超力國,受着領導的重重恩情。」

「説謊!甚咩煇煌?不過是虛擬假像吧!……呀!」魚仔說罷,彷彿是受到一下重擊,痛苦倒地。似乎那眼罩是一個傳息和監察系統,控制使用者的五感。

鳥教授小心的問道:「國民的外觀為何跟我們相差這麼遠?」

吐貢說道:「我們殘民住在超力國後,自己身體就不爭氣,不是太短命,就是生下來的人手足變形。但超力國民就不同了,他們發明各種有益食品,也淨化了水系統,身體日漸適應,外觀有點變,但較我們殘民長壽健康。他們更建立了這套全能的傳息系統,讓我們見識真實的超加國人是何等俊美,我們的建設是何等強大華麗,外國人都妒忌得不敢來。只是在感覺方便,就需要從我們殘民中抽取。當然,我們很樂意這樣做。」

鳥教授問道:「即是說:他們透過這傳息眼鏡取得影像,而感覺則是從香圳人的後代中攫取?」吐貢點點頭說:「你可以這樣理解。」

花花老師顫聲問道:「抽取感覺後,他們會怎樣?是受虐致死嗎?」

吐貢乾笑了幾聲:「別想像得那樣恐怖,領導只是把他們的五感轉成數據,加進系統而矣。由於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感覺,所以我們殘民很樂意協助,讓國民有多元精彩的生活。」

虫子忍不住插咀:「那我們又是甚麼一回事?為何突然變成八十年後的殘民?」

吐貢說道:「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只是近日殘民區發生了一些怪事,一些將要死的人,突然變成了殘民傳說史中死去的反對分子,情況有多少像靈魂附體。我們一收到消息,就把那些人帶過來,發覺抽取他們的五感特別好,因為在他們的記憶中,有藍天和綠草的感覺,清潔海水和泥土的香氣,而且感受中還有很踏實的理想,用在國民身上,新鮮又舒暢,爽極了!」說着,眼睛都亮起來。

他續道:「最初,那些被附體的殘民很快就死去,後來我們發現,他們越是自願交出感覺,壽命就越長。所以,我想好好的和你們談談,如無意外,你們在八十多年前都死去了,但和我們合作,你們可用現在的身軀,享受我們的榮耀和美好……」

四人感到喉頭卡住,說不出話來。

虫子在想:即是說,我們死在屠城中,之後香圳保不住了……

霎時間,他感到很絶望,靈魂也開始離開這短暫借來的驅體。這時,只見到花花老師和魚仔先後倒地,沒了氣息。相信他們在感到絶望後,再一次死去。

這時,虫子突然想:不對!如果香圳人全都妥協,就沒有殘民存在,也沒有運動的「傳說歷史」,他和鳥教授對望了一下,似乎對方也是這樣想。就在一剎那,虫子腦海出現了八個字……

「你就是傳說中的虫子?我叫阿狗,就是這個軀殼的主人。」虫子聽到腦中的聲音後征住了。

「我們知道鎮壓、屠城、核爆、驅逐和霸佔都是真的,但我們的爺爺輩從來沒有妥協,所以一直設法讓真實的歷史傳下來。只是我們被迫住在核污染區,都不長命,加上受到密切的監視,若要再一次運動,必須有一個嚴密、不易受到超力國監察的通訊系統來策劃運動。卒之,我們研發到一套感知傳息系統,只有運動參與者才收到彼此的訊息。奇怪的是,當系統開始運作,有參與運動的殘民,在他們垂死時,就和八十多年前運動參與者的靈魂接通了。我得到末期白血病,殘民是不會得到任何有效的醫療。想不到我快要死的時候,竟然和我的偶像接通了!太好了!」

虫子在腦中問道:「這套感知傳息系統是如何啟動的?」

阿狗答道:「是很有信念的想着八個字:

就算失望,不能絶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