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時代的噪音:從狄倫到U2的抗議之聲》-音樂人的社會反抗史


音樂作為一普世語言
為什麼讀這本書
書摘|第一部:左翼民歌時期
書摘|第二部:六〇年代
書摘|第三部:七〇年代至今
書目資訊


音樂作為一普世語言

在歐洲遊歷期間,音樂經常是與朋友、與陌生人閒聊的話題之一。九月中回臺幾日後,整理行李的同時打開風塵已久的書櫃,映入眼裡的第一本書便是這本《時代的噪音:從狄倫到U2的抗議之聲》,翻開目錄,吸引目光的第一個名字是 Bruce Springsteen。

腦中時光飛快地迴轉到柏林的盛夏,我和位歐洲友人L在柏林舊機場改建的公園 Tempelhofer Feld 野餐,不忘以藍牙隨身音響輪流點播歌曲,接著他播放了 Bruce Springsteen 的 〈My Hometown〉。

「這首歌好有味道!這是誰的歌?」我驚豔地問道。
 「Bruce Springsteen!拜託,你從哪裡來的?⋯⋯噢那當然,臺灣嘛!(笑)」
 L大開著我玩笑,我假裝生氣地瞪了他一眼,但心裡也因此深刻地記住這首歌。我們又接連聽了幾首 Bob Dylan、John Lennon、Patti Smith 和 U2 的歌曲。

回憶倏地褪去回到手中的這本高三時曾讀的書,重讀了一回才發現當時我問L的問題,好比一個歷經太陽花學運的臺灣人,問 〈島嶼天光〉 是誰的歌一般。也才驚覺,L所開我的玩笑,並不僅是說「Bruce Springsteen是美國知名搖滾巨星,你怎麼會不知道!」,而是「Bruce Springsteen是美國底層人民的聲音,他唱出美國夢的虛妄與現實生活的殘酷,你怎麼會不知道!」。


為什麼要讀這本書

「雖然歌曲是一個時代的特定產物,但歌曲往往能夠超越那個時代。」
 作者張鐵志在書中寫道。

《時代的噪音》一書裡,我們獲得的並不僅止於十一位歌手何以成名的音樂故事,而是回望那大時代下,他們如何定義自己作為一個歌手的角色,以及音樂面對群眾所擔負的使命。社會改革的推進,仰賴不同面向、或言剛柔並濟的力量。或許浪漫、或許理想、或許激進,這幾位歌手看見個人特質的施力點,在遠瞻大我的同時,不忘曾為小我的初心,持續地聆聽社會底層大眾的聲音,並以最真誠的方式,為他們發聲。


書摘|第一部:左翼民歌時期

Joe Hill・Woody Guthrie・Pete Seeger

Joe Hill-抗議歌手的永恆原型

Joe Hill出生瑞典,從小喜歡音樂,二十多歲(約1902年)來到美國,在許多骯髒、危險或黑暗的工作場所(如工廠、農場和礦坑)工作。當時美國正值「鍍金年代」(Gilded Age)走向「進步年代」(Progressive Era)的轉換期。美國第二次工業革命後形成壟斷性資本主義,早就二十世紀的工業鉅子(如John D. Rockefeller(石油大亨)、Andrew Carnegie(鋼鐵致富)、Cornelius Vanderbilt(鐵路致富)),同時帶來對工人的壓迫與剝削。低技術工人多為來到美國謀生的歐洲移民,為了生存必須容忍低廉薪資、惡劣的工作環境和雇主的虐待,司法也站在資本家方。Joe在1910年加入IWW(世界產業工人聯合會,Industrial Workers of the World),為工運組織者,也是在罷工現場戰鬥的抗議歌手。工運被社會視為動亂的根源,尤其是立場與行動激進的IWW。1914年1月,既為移民、又為IWW鼓動者的Joe成為槍殺案件嫌犯的代罪羔羊。

除了直接的抗爭,IWW深信文藝創作如歌曲、漫畫、海報和詩等可以更容易傳達理念、改變工人的意識。音樂與工運的關係當時在內部引起不少爭議。一派認為,歌曲對於勞動教育是無關緊要的;但另一派人則強調,工人要完成革命必須先表達自己的生活與思想。Joe擅長以一般人熟知的宗教聖歌或民間曲調為基礎,填上簡潔但銳利的詩句,無論是揭露工人現實生活的壓迫與不平等,或是激勵他們起身為生存而戰。IWW面對的是來自各個國家的移民,許多人甚至不太會說英語;所以要組織這些移工,要讓他們彼此溝通來產生團結,一個有力的方法就是透過簡單易唱的歌曲。(32)

〈牧師與奴隸〉(The Preacher and the Slave)by Mischief Brew

〈牧師與奴隸〉(The Preacher and the Slave)是Joe第一首被收入小紅歌本的歌,也是最有名的作品之一。改編自救世軍(Salvation Army)的一首聖歌,並批評這些宗教團體只會描繪天上美景,而無法解決工人們現實困境。(32–33)

無論寫得多好的一本小冊子都不會被閱讀超過一次,然而一首歌卻會被用心銘記並且一次又一次地被重複吟唱。-Joe Hill

Joe Hill固然比任何人都信仰歌曲的力量。但他的實踐告訴我們,音樂之外,更重要的是奠基於紮實的組織工作。兩者的結合才是音樂如何改變世界的真理。(35)


Woody Guthrie-唱人民的歌、為人民而唱

Woody於1912年出生於奧克拉荷馬州。他歷經了二十世紀上半葉最重要的幾個歷史時刻:經濟大蕭條、大沙塵暴、二次大戰、美國的共產黨運動和冷戰的成形。(40) 經濟大蕭條和大沙塵暴讓Woody原本小康的家庭也受到影響,他和當時幾萬個被迫遠離家鄉、前往西邊去代表美國夢的加州尋找工作的農民和失業工人一樣;他數次穿過黃沙原野,穿過破敗村莊,穿過美國社會的黑暗與困頓。(41)

這些對社會底層的親身見證,成為Woody作品中最豐富的素材。他體驗過最窘迫的生活,看過那些被強者壓迫、被大自然打擊而無助的人們,聽過他們的感嘆與垂淚聲。但是,他也聽見了群眾對生命依然熱情的歌唱聲。於是他認真地學習各地人民所唱的歌 — — 那些植根於具體生活的歌,並也開始為他們做歌。(41)

從在電台主持節目分享曾歷經的苦難與自己的創作;在共產黨黨報《人民世界》(People’s World)寫專欄;在加州募款義演《憤怒的葡萄》(The Grapes of Wrath);發行關於沙塵暴受難經驗的專輯《沙塵暴之歌》(Dust Bowl Ballads);到1941年,Woody回到紐約,加入了Pete Seeger新組成的左翼民歌團體「年曆歌手」(The Almanac Singers)。他們去各個工會或抗爭場合演唱,向工人宣揚反戰和支持工會的理念,或至後來支持對抗法西斯主義的戰爭。這之間、這短暫因亨丁頓舞蹈症而結束的一生,Woody不斷地書寫、吟唱他所見到的世界,或者跟各地人群學習在地的民歌 — — 他希望歌曲能夠記載正在發生的現實。

他深信,「生命就是聲音,文字就是音樂,而人民就是歌曲。」(45)

〈這是你的土地〉(This Land is Your Land)by Woody Guthrie

在Woody眾多歌曲中最著名的歌曲是 〈這是你的土地〉(This Land is Your Land)。這首歌在美國幾乎沒有人不會唱,但是很多人都不知道作者就是民歌之父Woody,更多人誤以為這是一首單純的愛國歌曲 — — 這可以說是音樂史上最被誤解的歌曲。因為這首歌的確有濃烈的愛國意識,但不是保守主義的愛國主義,而是左翼的、以人民為主的愛國主義。(48)

同樣是為勞動者而唱,二十世紀初的Joe Hill是工運抗議歌手的先驅,但是他的影響力卻侷限在工運領域;Woody則真正把民歌轉化成一種普遍流行的音樂,並且讓種音樂成為訴說人民故事,和社會批判的強大武器。(51)

雖然沒有人可以成為Woody,但他已經啟發了無數歌手,並為音樂史建立起一個偉大的抗議音樂傳統。正如Woody的女兒Nora Guthrie說:

在Woody的時代,他是一顆滾動的石頭。
 但是那塊石頭最終停下來了,並且變成一個其他人可以繼續前進的基石。

Pete Seeger-穿越二十世紀的抗爭民謠

〈我們一定會勝利〉(We Shall Overcome)by Pete Seeger

〈我們一定會勝利〉(We Shall Overcome),這首歌無疑是民權運動的象徵歌曲。原本這是首美國南方黑人教會傳唱的歌曲,歌名是 〈我一定會勝利〉(I Will Overcome)。1946年,一群黑人女工在南方北卡羅來納州的一家菸草工廠進行罷工,天上下起滂沱大雨,不少人離開了罷工線。一名罷工中的女工突然唱起了這首歌,並且把原歌曲中的「我」,改成「我們」,並加上了一句歌詞「We will win our rights」(我們會贏得我們的權利)。當這名女工把原來歌中的「我」改成「我們」時,她創造了這首歌最關鍵的改變:個人的自我鼓勵被轉化為集體的團結與凝聚。

這首歌在次年傳到南方田納西州一所工運和民權運動的組訓中心「高地民謠學校」(Highlander Folk School)。Pete Seeger在參訪此處時學到這首歌,開始在各個工會場合演唱它,並把歌詞中的We will改成We shall,且加上幾段歌詞。五〇年代末,高地民謠學校開始廣泛教唱Seeger版本的 〈我們一定會勝利〉,讓這首歌逐漸成為南方民權運動的歌曲。但真正讓它成為六〇年代民權運動的國歌,是由年輕黑人四重唱「自由歌手合唱團」(Freedom Singers)和Seeger在美國各地社區和校園巡迴演唱,並協助民權運動組訓。

今日,這首歌幾乎已和Seeger劃上等號,並且在世界各地不同的抗爭場合被高唱,成為二十世紀全世界最著名的抗議歌曲。(56)

過去六十年來,Seeger永遠站在那裡唱歌,永遠站在正義與和平的一邊。
 六十年來,他採集失落的民間歌謠、創作新的民歌,推動了美國民歌的復興運動。他幾乎是一個美國民歌的資料庫,而這些民歌,就是一篇美國勞動人民的歷史。作為堅定的左翼份子(他至今仍認為自己是共產主義者)與真誠的愛國者(他喜歡如此自稱),他用他的斑鳩琴彈奏這些歌曲,走過一頁頁的反抗歷史。(65–66)

Peter Seeger的力量也來自於他的生活真正體現民歌的素樸。雖然他已經是個傳奇人物,但他依然過著簡樸的生活,開著簡單小車,五十年來住在一樣的地方 — — 他自己雙手蓋的房子。(66)

〈這是你的土地〉(This Land is Your Land)by Pete Seeger & Bruce Springsteen

2008年美國總統大選,Obama成為美國歷史上的第一個黑人總統。四十年前走過民權運動現場,並和金恩博士並肩作戰的Seeger,當然無限感動。在09年1月Obama總統就職典禮前的演唱會,Seeger和搖滾天王Bruce Springsteen一起演出。他們決定唱Seeger老友Woody Guthrie的經典民粹主義歌曲 〈這是你的土地〉。(66)

這首歌原本有段比較激進的歌詞批評私有財產制度,後來在一般流傳版本中被刪除。但Seeger和Springsteen說,這次,我們要唱出那個被刪掉的段落。是的,席格從來都是完整地歌唱整首歌,不論是猛烈的石塊暴力、白人種族主義的威脅,還是麥卡錫主義的打壓,從來沒有什麼可以阻止他歌唱自己的信念。(66–67)


書摘|第二部:六〇年代

Bob Dylan・Joan Baez・John Lennon

Bob Dylan-像一顆石頭滾動

〈隨風而逝〉(Blowin’ in the Wind)by Bob Dylan

1963年,21歲的Dylan在村子的咖啡店中寫下六〇年代的國歌:〈隨風而逝〉(Blowin' in the Wind)。從現在來看,這首歌或許有太多晦澀意象,而沒有一般抗議歌曲的具體內容。但當時這首歌的意涵對聽者來說卻是清晰無比;所有聽者都能穿透那些薄霧,知道當Dylan認真地質問:「要多久時間,某些人才能獲得自由」時,他指的是種族不平等;當他唱道「砲彈藥在空中呼嘯而過多少次,它們才會被禁止?」,他指的是核子武器。

這首歌真正巨大的力量不在於是否有深刻的社會分析,或是否能煽動人們起來行動,而是他抓到了那個時代空氣中微微顫動的集體思緒,說出許多年輕人面對時代的困惑。他們知道眼前的世界正在經歷巨大變動,一切既有價值都正在被顛覆;他們渴望改變社會,也希望追求個人的自主,所以要對抗一切傳統權威。但是要去哪裡尋找改變社會的答案?Dylan的回答是,不要接受任何既有權威賦予的答案,要自己去風中尋找;而最可怕的是不去尋找,而是沉默、冷漠與不關心,拒絕去觀看這世界上發生了什麼事情。(74–75)

沒有比新港民謠音樂節這個民謠復興的重要基地更能見證Dylan的歷程。1962年,Joan Baez把剛來到紐約二十歲的他介紹給民謠世界;63年,眾人合唱他的 〈隨風而逝〉;64年,他不再唱政治歌曲而被指控背叛抗議精神;而65年,在這個孕育它的胎盤,他連民歌都背叛了。(89)

1965年,他發行一張徹底的「搖滾」專輯《重訪61號公路》(Highway 61 Revisited),開場第一首歌就是 〈像一顆滾動的石頭〉(Like a Rolling Stone)。

〈像一顆滾動的石頭〉(Like a Rolling Stone)by Bob Dylan

關於這首歌有一則搖滾史上最傳奇的現場演唱故事。1966年在英國的一場演唱會,就在Dylan演唱這首歌前,不滿Dylan走向搖滾的群眾已經無法按捺。突然有人高聲罵Dylan:「猶大」(意指叛徒)。Dylan冷冷地回嘴,「我不相信你」「你是個騙子」;然後他用力跺腳,跟樂隊說,「他媽的把音樂玩到最大!」

他重重地刷下吉他,把這魔鬼的音樂用最大的能量釋放出來,彷彿要跳進那個沒有人探測過的深淵、要與一切曾經相信他與不相信他的人徹底撕裂。人們聽見那股被壓抑著的激動與憤慨。

當時台下罵髒話的觀眾或許沒有想到,當他們罵Dylan是向商業出賣靈魂時,這首六分多鐘、詞意繁複的巨作 〈像一顆滾動的石頭〉,其實是不能被當時電台接受的長度,並且形式真正挑戰了搖滾樂的邊界。這首歌後來屢屢被選為搖滾史上最偉大歌曲,而且當之無愧。(90)

民謠音樂界一直是我必須離開的樂園,就像亞當必須離開伊甸園。這個樂團太過美好。再過幾年,一場狗屎風暴即將湧現,很多東西要被拿來燒。胸罩、兵役卡、美國國旗,還有橋 — — 每個人都夢想著興風作浪⋯⋯。前方的道路將變得危險,我不知道它通往何方,但我還是踏上這條路。眼前即將展現的是一個奇怪的世界,一個雷暴雲頂、閃電邊緣成鋸齒狀的世界。許多人誤入歧途,從未能回歸正軌。我則勇往直前,走入這個寬廣的世界。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這個世界不但不是由上帝掌管,也不是由魔鬼掌管。-Bob Dylan《搖滾記》

Joan Baez-永不妥協的民歌之后

當Joan Baez在胡士托音樂節演唱 〈Joe Hill〉 這首歌時,她的先生David因為拒絕入伍成為越戰的幫兇,剛入獄兩週,並在獄中進行絕食抗爭,而彼時她肚子裡正懷著他們倆的寶寶。面對台下具有同樣信念的幾萬人,她輕鬆地說,「我接下來要唱的是我先生David最喜歡的歌。他現在很好,而我和我的寶寶也很好。」
 而這首歌,她說,是「一首關於如何組織群眾的歌。」

音樂史上很少有人像她一樣,能同時作為流行巨星與一個堅定的抗爭者,一個真正的行動主義者。或許,Joan Baez才更能代表六〇年代的反叛精神,不論是音樂上或是政治上;六〇年代初格林威治村的民歌復興運動中,她是最閃亮的星星;1969年胡士托的愛與和平中,她演出最動人的一幕。在那個時代所有社會運動的經典時刻,反戰的、民權的、校園言論自由的,她幾乎都在那裡。(97)

「在這樣一個變動的時代中,我如何可能偽裝來娛樂你?」
 這是Joan Baez的信念。對她來說,歌曲不是用來娛樂的;而是能讓人歡笑、哭泣和憤怒的,能讓人認識這個世界的真實殘酷,讓人願意起身奮鬥。

在許多人心中,Joan Baez是永遠的民歌之后,她溫暖而美麗的聲音感動了六、七〇年代無數的年輕人;但深藏在這些溫柔歌曲中的訊息,是她近半個世紀來對社會正義、人權與和平的堅定信仰與親身實踐。(102)

現在已經六十幾歲、白髮滿頭的她仍持續地參與社會運動,持續地歌唱,唱著那個不死的Joe Hill:「只要有工人罷工和組織的地方,你就會發現我。」(103)


John Lennon-愛與和平的理想主義者

在標舉著愛與和平的六〇年代中,Lennon是這兩種精神從不停歇的真正實踐者。他是音樂史上最巨大的搖滾明星,卻也是保守體制中的危險顛覆者。(105)

「床上靜坐」(Bed-in)

1969年3月,Lennon和Ono結婚後去阿姆斯特丹蜜月。但這不只是一場單純的情人蜜月,而是一場和平抗議。他們在飯店裡舉行了一週「床上靜坐」(Bed-in)行動,「以抗議世界上所有的苦難與暴力」。

這既是一種反抗的行動藝術,也是一種有效傳遞訊息的方式。因為對於大規模的群眾抗議,媒體往往只報導現場的衝突與暴力,而忽視遊行主張的理念;而他們相信這個非暴力且新奇的行動方式加上他們的知名度,會引起世人的注意,因此他們每天接受十小時的媒體採訪,說明他們的和平理念。

Lennon是深信非暴力抗爭哲學的:「爭取和平只能透過和平的手段,去用支配體制的武器來向他們抗爭是不適宜的,因為他們總是勝利者。他們很擅於玩一場暴力遊戲,但他們不知道如何對付幽默,一種和平的幽默。」(109)

〈想像〉(Imagine)by John Lennon

1971下半年,Lennon發表新專輯《想像》(Imagine)。在這首後來成為他最著名的歌曲中,Lennon描繪出一個沒有國界、沒有私有財產、沒有貪婪、沒有暴力的烏托邦。這並不是癡人的白日夢,因為想像力並不是沒有力量的;在68年巴黎街頭的牆壁上,學生們寫下「用想像力奪權」;當年新左派的知識導師、法蘭克福學派哲學家 Herbert Marcuse 也說,想像就是權力 — — 「把最前進的觀念和想像力的價值轉變為事實,就是革命性的!」

這張專輯和這首歌不但成為排行榜第一名,並得到左派雜誌的高度稱許。歌曲的音樂和意境更使其成為搖滾史上最永恆的歌曲。Lennon證明了他可以結合搖滾樂創造力與理想主義。(115)

也許在六〇年代時,我們都像小孩般天真,然後各自走回自己的房間。我們終究沒有得到一個花與和平的美好世界⋯⋯但六〇年代確實告訴了我們該具有的責任與可能性。它不是最終的答案,而是讓我們可以一瞥事物的可能性。-John Lennon

沒有人想到,六〇年代的精神會以如此暴力而黑暗的方式終結。
 然而,Lennon證明了搖滾樂如何可以撼動現實政治 — — 至少當權者是如此相信,所以才試圖要驅逐他出境。到了八〇年代時,FBI仍然不願意解密關於Lennon的歷史檔案,因為他們說資料一旦公開,將會在英國造成「政治和經濟不穩定,以及社會暴動」。

只是,1980年那聲槍響雖然讓Lennon本人不會再威脅執政者,卻並不能讓人們停止想像。因為,每一代的年輕人都用不同的方式想像屬於他們的愛與和平。(122)


書摘|第三部:七〇年代至今

Patti Smith・Bruce Springsteen・The Clash・Billy Bragg・U2

Patti Smith-相信民眾力量的詩歌搖滾

Smith的首張專輯《Horses》,是一張在各種美學意義上都無比激進的專輯。名曲〈Gloria〉的第一句歌詞說明了Smith對於世界的態度:「Jesus die for somebody’s sins, but not mine」(耶穌為其他人而死,但不是為我)。她說這句話的意義不是去反基督,而是反對我們的一切都是被別人規範,反對我們一定要遵從別人給予的規則。「如果我做錯事,我不希望別人為我的罪惡而死,我會自己負起責任。這是關於個人和心智的解放。」這是一篇個人的獨立宣言,也是Smith的一貫精神。(147)

〈民眾擁有力量〉(People Have the Power)by Patti Smith

Smith和丈夫Fred “Sonic” Smith合寫的政治歌曲〈民眾擁有力量〉(People Have the Power),也成為九〇年代至今的抗議歌曲經典。例如在2004年的總統大選,仲要音樂人包括Bruce Springsteen、R.E.M、Bright Eyes為了支持民主黨候選人John Kerry而舉辦了數場名為「為改變而投票」(Vote for Change)的演唱會。在每場演唱會結束時,所有音樂人都會合唱Smith的〈民眾擁有力量〉。

Patti Smith曾說這首歌的意義是人民原本擁有力量,但是他們都忘記了如何展現這股力量,所以希望這首歌可以提醒他們積極去行使權利。(149)

當年Smith開始成為搖滾樂手時,六〇年代的政治與文化的反叛已經死亡,而進入了一個沉悶的七〇年代。她說她是「以一種政治的角度進入搖滾樂」,而不是為了成為一個搖滾巨星。而所謂政治的意思是「關於如何形塑年輕人的心靈」。她說:

「我的青年時代是很幸運的,我成長於甘迺迪、Dylan、滾石的時代,有豐富的精神食糧,和許多感動人、啟發人的力量。但在七〇年代初,卻沒有可以刺激新一代年輕人心靈的東西。電台如五〇年代一樣保守,六〇年代建立起的另類電台也越來越商業化。」

因此Smith想要做的就是去刺激年輕人勇於面對他們的時代,而她深信搖滾樂有這種改變的力量,因為,搖滾樂應該要有人道關懷、政治關懷、對人生的探討,以及詩意。

我們要記住,音樂人不是來這裡服務媒體的;媒體也不是來服務音樂人的。如果他們兩者真的有服務的對象,那就是人民。-Patti Smith

在Patti Smith的詩句中,我們得以學習如何在搖滾樂中找到自由與解放、誠實與反叛,以及永不妥協的精神。(151)


Bruce Springsteen-歌唱許諾之地的幻滅

美國搖滾巨星Bruce Springsteen在演唱會如此說,
 「記住:沒有人是贏家,除非所有人都贏。」(153)

早期Springsteen的音樂是典型五〇年代搖滾樂的主題:汽車、女孩,年輕人對自由的渴望,但他並沒有只停留在這裡。

在他音樂中的小鎮青年明顯地都是勞動階級的青年,身上都烙印著社會與經濟體制的胎記。但他們只想要逃避這些經濟上的限制,而不是要衝撞這個體制;他們只想要逃離這個世界,並沒有準備要改變這個世界。(156)

《生在美國》(Born in the U.S.A)by Bruce Springsteen

1984年,雷根尋求總統連任;同年,Springsteen發表新專輯《生在美國》(Born in the U.S.A)。這張專輯產生了七首排行榜前十名的歌曲,成為那年最暢銷的專輯。商業上的巨大成功加上那個時代的文化政治氛圍,使得Springsteen成為八〇年代最重要的文化符號。在這張專輯之後,他已經只是搖滾樂的希望,而是美國的希望。

這張專輯是Springsteen最商業的專輯,卻也是八〇年代的政治宣言。同名歌曲 〈生在美國〉 描寫的是越戰退伍軍人回到社會中的挫折與不適應,以及被政府的忽視,並進一步質疑戰爭的道德正當性。但這首歌卻成為美國音樂史上最被誤解的歌曲之一:「生在美國」這句話、昂揚的音樂,及專輯封面碩大國旗的意象,被許多視為一種軍國主義的愛國主義,一如他的偶像Guthrie的 〈這是你的土地〉 也被誤解為僅是一首愛國歌曲。(161)

〈美國皮膚(四十一槍)/ American Skin(41 shots)〉by Bruce Springsteen

1999年2月,一個從非洲移民來的小販被紐約警察開了四十一槍打死,原因是他把手伸進口袋拿皮夾,卻被警方誤以為他要拿槍。事後,四個開槍的警察皆被判無罪,引發黑人社區的強烈抗議。幾個月後,當這個事件逐漸被媒體和眾人遺忘時,在Springsteen的一場演唱會上,他突然唱起一首歌:〈美國皮膚(四十一槍)/ American Skin(41 shots)〉。

當這首歌傳開後,自由派媒體則說這是一首控訴警察暴力的經典歌曲,受害者的家屬也對他表示最深的感謝,但他卻遭到紐約警察的杯葛和保守派的猛烈抨擊。他說這個事件是「系統性的種族不正義、恐懼與偏執對我們的下一代,以及對我們所造成的惡果」。

在《洛杉磯時報》的訪問中,他進一步說:
 「這首歌是我一生音樂創作的延伸,是讓我們思考在一個特定歷史時刻中,到底什麼是美國人。我認為在世紀之交的美國,最迫切的議題就是種族問題。某種程度上,這個問題的答案加決定這個國家未來會如何發展。我想要指出,有色人種在這個國家常常是被透過當作罪犯的有色眼光來看待,他們被視為比較不美國,因此比較不具有該當有的權利。而這個判定不只是來自法律,也來自商店的收銀員。」(165)

我的政治是隱含在我的作品中的:我不想寫很意識形態或是宣言式的東西;Walt Whitman曾說,詩人的任務是瞭解人們的靈魂。所以我們要盡量努力做到這點,幫助你的聽眾找到他們的靈魂。-Bruce Springsteen

Springsteen的激進主義雖然有所限制,但也讓他在這個缺乏社會主義傳統的國家得以影響更多聽眾。在整個八〇年代,當他在流行文化中注入勞動階級的哀歌時,沒有人比他更能挑戰雷根關於經濟榮景和社會和諧的美好修辭。且雖然他把美國的歷史傳統浪漫化,可是用這種浪漫的迷思來攻擊現實,的確能成為有用的批判工具。

他的歌曲如同Emile Zola的小說,訴說著工人階級的日常生活、夢想與挫折,刻滿著貧窮和惡劣的環境。他不高唱革命口號,而是緩緩地訴說平凡美國人的真實故事,並不斷去質問這個社會的根本問題:為什麼在這個世上最富有的國家還是無法確保所有人的基本福祉?為什麼種族主義還是深植在這個社會?如何在最艱困的時候還能保持美國人所自豪的種種價值,例如自由與人權?(169)


U2-當搖滾巨星成為時代的聲音

八〇年代初的世界地圖是戰火紛飛,世界充滿著不安。英國和阿根廷正進行福克蘭群島戰爭;愛爾蘭共和軍成員Bobby Sands在獄中絕食致死以爭取北愛獨立的尊嚴;中美洲的薩爾瓦多爆發內戰,從1980年開始到1992年共死了七萬多人。在美國,雷根總統上台,強烈的反共意識型態以及積極發展軍備,使得冷戰態勢再度緊張。

《戰爭》是一張如此積極回應時代的專輯。他們強勁的歌曲節奏和強烈的姿態,展現出的不是溫柔地乞求和平,而彷彿是要進行一場追求和平的聖戰。

「人們對戰爭已經麻痺了。每天看著電視,越來越難區分事實和虛構。所以我們試圖掌握人們、喚醒大家。」因此,這張專輯的哲學是一種「激進和平主義」(militant pacifism),而這正是金恩博士的精神。主唱Bono如此說。

〈血腥星期天〉(Sunday Bloody Sunday)by U2

專輯第一首歌就高舉反暴力的激進主義大旗:〈血腥星期天〉(Sunday Bloody Sunday)。這歌有著讓人亢奮的戰歌節奏,但這不是如滾石樂隊的 〈街頭鬥士〉 的鼓吹革命之歌,而是一首徹底的反恐怖主義之歌。

1972年1月30日在北愛爾蘭,英軍開槍殺死了二十七個為爭取民權和平遊行的平民。史稱「血腥星期天」。但這首歌並不只是譴責英國政府,而是要譴責所有在北愛土地上無止境的恐怖暴力,包括用暴力追求北愛獨立的愛爾蘭共和軍(IRA)。當他們第一次在北愛的Belfast演出這首歌時,他們就對觀眾說,如果你們不喜歡這首歌,我們將從此不再演唱這首。台下觀眾是接受了這首歌,但他們仍因為批評了追求獨立的「聖戰」,而被許多愛爾蘭人拒斥。然而,U2就是認為當時愛爾蘭民族主義日益醜陋,所以希望挑戰人們思考什麼是愛爾蘭,以及對於非暴力抗爭的信念。

結果這首歌成為他們最具代表性的歌曲之一,且有著幾場歷史性意義的演出。例如1984年,U2在美國丹佛現場演出時(被拍成紀錄片《在血紅的天空下》(Under a Blood Red Sky)),Bono在演唱時高舉著白旗。這個鏡頭被《滾石》雜誌選為五十個改變搖滾史的時刻,因為其奠定了U2作為一支政治搖滾先鋒的形象。(196–198)

〈With or Without You〉by U2

U2在演唱會巡迴途中,大量閱讀美國小說如Norman Mailer、Truman Capote、Raymond Caver、James Baldwin、Charles Bukowski、Sam Shepard等人的作品。Bono愛上美國地景的強烈影像感,愛上美國文學和音樂,並且感受到美國土地的廣闊。

於是,他們看到了的是兩個美國。一個是雷根主義的、是充滿槍枝暴力的,是種族主義的美國;是一個自大、自以為正義的國家;是有著殘忍腐敗外交政策的帝國。尤其,八〇年代是一個貪婪的時代、華爾街的時代,每個人都在追求勝利,沒時間在乎輸家。這是現實的美國。

但是他們又迷戀另一個美國:一個開放空間的、一個高舉自由之夢的、金恩博士所愛的國度。這是迷思所構建的美國。

原本他們要把新專輯叫作《兩個美國》。但Bono想要把這個時代描寫為一個精神乾枯的時代,所以他腦中出現沙漠的意象,於是有了專輯名稱《約書亞樹》(The Joshua Tree)和專輯封面:沙漠中的約書亞樹。

〈I Still Haven’t Found What I am Looking for〉by U2

《約書亞樹》(The Joshua Tree)在全球賣出兩千五百萬張,叫好又叫座。除了暢銷金曲 〈With or Without You〉、〈I Still Haven’t Found What I am Looking for〉 外,還有幾首來自他在中美洲旅行經驗而被啟發的政治歌曲,如 〈Mothers of the Disappeared〉、〈Bullet the Blue Sky〉、〈One Tree Hill〉 和 〈Red Hill Mining Town〉。(202)

1990年11月U2到柏林錄音,做出新專輯《注意點寶貝》(Achtung Baby)。這張專輯中出現他們在九〇年代後最重要的政治歌曲,並被英國《Q》雜誌選為史上一千零一首最佳歌曲的第一名:〈One〉。

〈One〉by U2

歌的概念是來自達賴喇嘛邀請他們參加一個叫做「合一」(Oneness)的音樂節。他們沒去參加,但Bono在回信上說他們追求的是:「合一,但不一樣」(One, but not the same)。所以「one」不是關於「同一」,而是關於「差異」;有了差異,才能結合為一。

此後這首抒情歌曲幾乎成為他們在各個政治議題音樂會必唱曲:1997年的「自由西藏演唱會」、2003年為曼德拉致敬的46664演唱會,或Live 8。(204–205)

「作為一個搖滾樂隊,你必須抓住時代精神,並且介入。」尤其,「如果搖滾樂不敢質問大的問題,那還是搖滾嗎?」Bono說。

三十多年來,U2與Bono始終在思考人類面臨的大問題:戰爭與和平、人權、環境、貧窮等,並且積極與NGO組織合作介入這些議題。U2團員中有這個信念的不只有Bono。

「在愛爾蘭,我們唯一談的事情就是宗教與政治。我也認為搖滾樂是不能和政治分開的。」這是U2鼓手Larry Mullen。

吉他手The Edge則說:「無論世界上發生什麼事,總有搖滾樂試圖關注政治和社會運動。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所做的只是延續了我們從音樂中所學到的 — — 從那些具有生命力並且與世界相關的音樂、那些具有政治和社會意識的音樂。」

成長於六〇年代的U2,在那個年代的音樂和反戰與民權運動中認識到了愛與非暴力的哲學,種植下搖滾樂必須與現實相關的理念。然後他們在龐克運動、在衝擊樂隊的吉他聲和歌聲中相信自己,相信音樂可以試圖改變世界。(212)

社會改革需要政策論述、政治遊說,也需要草根組織、街頭抗爭。搖滾的政治行動也可以是多重的。U2確實展現了音樂的政治力量,但也讓我們看到的侷限,看到一個搖滾巨星 / 政治明星與真誠的抗議歌手之間難以化解的矛盾。(215)


書目資訊

鐵志在這本書裡,介紹了十個名字,講了十則故事。它們是十場照亮時代、餘溫未褪的燎原大火。火炬傳過來了,現在就看你願不願意點燃心底那支蠟燭,照亮那只能屬於你自己的兩個字:「自由」。-馬世芳

書名|時代的噪音:從狄倫到U2的抗議之聲
 作者|張鐵志
 類別|藝術設計/人文史地/社會科學/音樂史/文化史
 出版|INK 印刻文學生活雜誌出版有限公司
 出版日期|2010/10/01
 出版規格|平裝/224頁/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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