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還是技術 戲劇到底學什麼?

Vivian Huang
5 min readJul 22,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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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人的一生注定是一場悲劇。

或許乍聽之下會覺得這個論點過於悲觀,可我想利用目前為止,從戲劇身上帶給我的角度詮釋這件事。

身在戲劇相關科系,且又是在莫名其妙的情況下(繁星),進入這個領域,過程中不免引伸出許多質疑和思考。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戲劇帶給我的究竟是什麼?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好答。攤開課程地圖,舉凡中西經典戲劇,表導演課,設計課等等,都是非常直觀的回應;但同時,好像又有一股心虛接踵而來,讀經典戲劇要做什麼?讀經典戲劇可以讓你在未來找到好工作嗎?世界變化之快速,陣陣奇異之風,吹得這個世界均蒙上一層洗也洗不乾淨的油垢,社會體制、思想的改變,使得人人功利,好似做什麼事情都必須要有一個原因。這個關於社會經濟大結構的議題,我們放到下一次再討論。

回歸正題,所以,戲劇帶給我的究竟是什麼?

我想我會這麼回答:戲劇讓人們學習如何更深入的進行哲學性思考,思考人性、思考意義。

戲劇緣起於古希臘,最初適用於祭祀酒神戴奧尼索斯的一種宗教活動,傳說酒神跟一群半人半羊的怪物住在葡萄園裡,於是信徒為了與酒神同在,便會在儀式進行的遊行中披上羊皮,同時模仿羊叫,山羊歌(Tragodie)也就成了希臘悲劇(Tragedy)的起源。

有趣的是,古希臘對於悲劇的概念和現代所想不同,悲劇對於古希臘而言,是一種嚴肅且高尚的行為模仿,雅里士多德曾在《詩學》中提到,「悲劇是對一個嚴肅、完美、有宏大行為的模仿」。希臘三大悲劇家之一的索伏克里斯,曾寫出戲劇藝術中非常重要的經典曠世劇作《伊底帕斯王》。伊底帕斯為了躲避命運的枷鎖和難關,選擇離開現狀,不料,反而因為這些反抗的舉動,逐步走向必然且不可抗的悲劇命運,弒父娶母,他的行為也被後世稱為戀母情結(Oedipus Complex)。

從這個故事中,我們得以結論出一個存在於亙古世界中的疑問 “人最終是虛無的,既然是虛無,那人存在的意義會是什麼?” 無論再怎麼運用理性和智慧,在命運滾動的大輪前,人類渺小如蜉蝣,任何努力都將白費。這樣的觀點的確悲觀,卻也引發另一層思考。伊底帕斯晚年自我流放,因為自責甚至戳瞎雙眼,最終他卻得到心靈的昇華和安詳。所以,心靈的昇華將還會使他的一生只處於虛無嗎?

“人存在的意義為何?”這個亙古難題,從文明的起源便開始策動,希臘哲學家也將之歸於戲劇的精髓。人因無知而痛苦,找尋不到意義是極為痛苦的,因為它使人感到絕望、無所適從。而後人們終於尋覓到了一個答案-“宗教”,宗教成為了人們生存的意義,它成為人們對於某些體系的共識和崇敬,以意識作為出發,卻能發揮極大的實質約束力,舉凡人類平時的生活習慣,體制。

以現今的觀點回看中古世紀,常會認為因為當時日耳曼人大舉入侵歐洲故土,使哲學,美學和文學均受到一定程度的消停與迫害。這時,卻有一個信念始終屹立不搖,甚至扶搖直上,成為當時的精神指標,那便是基督宗教。基督宗教的教條和法治讓俗稱黑暗時期的中古世紀,持續維持航行在某種荒謬卻平靜的軌道上。人們因為找到了心之所向的意義(終於有個可以依循的法則),使其行為不至於悖亂、毫無章法。這樣的平靜維持至十七世紀科學革命,而後,這項人們奉之為圭臬的意義,又掀起巨幅的波瀾。

以科學革命,啟蒙運動象徵著理性主宰的世代正式揭開序幕,科學的方法論如雨後春筍般冒出嫩芽,這使得長年以宗教、以上帝作為圭臬的價值體系瞬間崩潰,當尼采提出上帝已死的旗幟時,眾聲喧嘩,人們不敢相信,不願相信,也拒絕相信。因為一旦相信,意義就此被打破,人還所剩什麼

“上帝已死”中,尼采想表達的是,上帝已經不能再是生命意義的來源,或是為人信奉的道德圭臬。這不單是對人性,宇宙,秩序失去信心,更使人否定了一種存在已久、看似客觀的普世價值。這項通盤的否定,成為虛無主義的開端,人們必須重新估計(transvaluation)人類存在的最基本價值。而後尼采認為,縱使人類失去了超自然力量的信仰,也應該去創造一套全新的價值觀,而這樣價值抑或是自由,可以不再接受過去的綁架與包袱。當能達到這個階段時,也就能進入超人(Overman)的階段 — 成為能駕馭自己虛無主義的人。

經過了這一連串的信仰破滅和價值觀的衝撞後,存在主義在歷史的扉頁上又添上了亮麗的一筆。存在主義認為,人存在的意義是沒有辦法通過一套固定的理性思考得到答案,反之,必須從個人、獨立自主的主觀經驗出發。沙特曾在一場演講中提到,存在主義是從忠實無神論的位置來描繪所有後果的企圖。他最著名的格言“存在先於本質”,強調人類沒有辦法由先天選擇道德和靈魂,這兩者都是從生存中再創造的,人沒有義務遵守任何道德或是信仰,但卻有選擇的權利。

歷史脈絡代表了人類思想的軌跡,從有神論漸漸轉變至人本出發,步步推演的過程中,遺留下的是學習如何反覆結辯的精神。平心而論,我會認為自己是一個悲觀的存在主義者,所謂悲觀,是仍然相信人最終還是會走在既定的命運上,而命運的終點即為死亡,雖如此,卻不願意讓命運如此順利地走向結尾,叛逆的想給它一點磕磕絆絆。特別欣賞海德格提出的“向死而生”一說,人只要還沒亡故,就是向著死的方向活著,在這個向死的過程中,才能真實地感受到自我強烈存在的意義。而在走到結尾之前,一切的過程點滴,你仍然有自由可以選擇、你仍舊是自己生命的畫師。

所以最後,如果有人問我,學戲劇可以受人景仰,賺大錢嗎?如果你能像李國修一樣偉大的話,或許有機會,但世界上能有幾個李國修?我想我會這麼說,我從戲劇得到的,或許就是以上這些不斷反芻,對話之後,自成一派的觀點。它沒有對錯,但值得持續討論;它沒有任何功利上的幫助,但它使我從匱乏中痛苦,痛苦中得到滿足,以此循環,日復一日。

畢竟我認為,人的一生注定是一場希臘式的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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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vian Huang

中山行傳所,前往捷克科技大學 Czech Technical University in Prague (CTU) 交換。Das Sein zum Tode 一位存在主義的追隨者,希望能用五感體會世界的浩瀚與無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