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吊得好高好高:《醉鄉民謠》

《醉鄉民謠》,片名《Inside Llewyn Davis》典故源自於《Inside Dave Van Ronk》這張專輯。

搞創作的在經歷了幾百幾千個周而復始的日子後,茅塞頓開時出現的想法不是甚麼驚為天人的創意,而是終於發現自己不是現在市場需要的貨。傳記電影多半描寫人物的成功,《醉鄉民謠》可不吃這套,主角戴維斯的經歷除了影射Dave Van Ronk這位未被時代相中的傳奇人物,更代表了每個在興趣與事業兩者間掙扎的無名小卒。

窩在小酒館獻唱的戴維斯別說走紅,晚上能夠找到張沙發睡就值得慶幸了。一個孤芳自賞的歌手為何會吸引人?或許是因為他展現出了所有創作者的通病:我們一事無成,然後樂此不疲。自信往往比技術還要早成型,想要與眾不同必須先相信自己與眾不同,最起碼那些心靈雞湯多半是這麼教的。實踐者和夢想家的區別在於前者能看清局勢並適時更改方法,後者則頑固地用自己的方式拖著身子前進。

作夢是件危險的事,對那些無法辨別現實與虛幻的人尤其如此。撇除音樂事業,主角戴維斯的人生似乎也沒半件值得讚賞的事蹟;對同事態度惡劣,對女友不夠負責,甚至連幫人顧寵物也能顧到走失。煩悶的瑣事令生活失去新鮮感,日積月累下來我們的價值觀也有所扭曲,那些美夢在清醒時依舊鮮明,而真實世界則更加黯然無趣。

Dave Van Ronk的《Hang me, Oh Hang Me》,飾演戴維斯的奧斯卡·伊薩克也在劇中親自演唱。

將生命獻給藝術是浪漫還是放縱無人能界定,故事的原型人物Dave Van Ronk的歌曲始終沒有暢銷,作為時代先驅的他度過了與功名利祿毫無交集的一生,甚至連這部電影也無緣欣賞,但他仍舊唱著那些聽眾了了無幾的歌。或許對他而言,只要手裡還抱著吉他,自己就是個民謠歌手。

回頭看看我們所謂的才藝,接觸的契機都不是為了鈔票,而是在那當下獲得的成就與樂趣。面前的觀眾就算只是門外漢,從他們那得到掌聲的時候依舊能帶來無比的欣慰。初衷總是美好,戴維斯的準則始終沒變,戲裡他在他人眼中顯得幼稚與不切實際,戲外他卻成了螢幕外每個對現實低頭的人所景仰的對象。哪怕只有一次,我們都渴望能挺著腰桿子完成心中理想的作品,一件不需考慮市場與業主,能直接描繪出內心景色的作品。

「如果一首歌聽起來不新也不舊,那它就是民謠。」開場時的這句台詞講的與其說是民謠的定義,倒不如說是所有獨立創作的共通性。不去考慮潮流及話題性,由自身領悟而生的作品不會搭上時代的順風車,也不至於顯得太過古板,只會在市場中悄悄探頭,並在沒有人注意時緩緩退場。是否被人聽見,彷彿已經沒那麼重要了。對沒接觸民謠的人而言,這是部講述大時代下小人物的故事,它和勵志差了十萬八千里遠,但也稍稍提醒了那些仍在原地打轉的人何為現實。而與劇中經歷過相同歲月的觀眾,他們看到的則是浪漫時代下最不浪漫的一角,片裡出現的酒館與唱片行確實孕育出不少明日之星,但有更多像Dave Van Ronk的人被淹沒在洪流之下。《醉鄉民謠》始終沒出現過於強烈的情感戲,它給觀眾的是一份難以名狀的冷冽,究竟是要走向人群來擺脫它,還是繼續擁抱造就了自己的堅持,就交由手中的吉他來回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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