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離現實,卻又無比現實

Sean Cheung
Sep 6, 2018 · 7 min read

「無足輕重」是大多數人在職場和社群中的體會,以「無法介入」的旁觀視角看待生活、工作、民生,所以「吃瓜」一度成為熱門語匯。《延禧攻略》讓無法介入社會真正場域的觀眾去觀看一個微小人物如何崛起,在人心中是寄託,是幻想,也是麻醉。

電視劇《延禧攻略》引發熱議,堪稱是製作人于正多年來少有的正面新聞,不僅如此,該劇還打敗其他多個戲劇節目,成為2018年夏天最熱門的劇集之一。《延禧攻略》虛構清朝嘉慶皇帝生母魏佳氏進宮的遭遇,由她身份低微時講起,一直講到她升為貴妃、為乾隆生育子嗣。雖然依托數個真實歷史人物,情節和人物關係卻全然虛構,絕對戲說。

《延禧攻略》至今仍未找到原作,可能並非改編,我們且當作原創先討論其文本的特殊之處。以清朝野史為背景的影劇創作層出不窮,《延禧攻略》的借用手法卻有了新裝。它的戲說並非僅僅利用真實和虛擬的人物與事件重新編排故事,也納入了觀眾在這一題材長久的觀看經驗。

其中涉及的橋段從流傳久遠的清朝稗官野史 — — 如福康安是乾隆私生子等 — — 借用起,又特意從演員調配、角色對白等建築了立體的脈絡。戴春榮飾演嫻貴妃之母,而嫻貴妃正是《還珠格格》中的皇后(由戴春榮扮演);戲中愉妃時不時念叨的「五阿哥」自然是《還珠格格》中的那位男主角;大家也樂得將宋春麗扮演的皇太后與原本為虛擬人物的甄嬛做一番連結。

這些游絲串連,大有打破次元壁之意,也讓這部劇活在一個觀眾與製作方共同營造的「清朝宇宙」中,潛藏著受眾對作品的反哺。這些觀看體驗,最終借助彈幕的形式形成了電視劇的外部內容。觀眾將演員的私生活、劇情的價值觀、對各種角色的道德判斷等多種現象熔於一爐,在嶄新的「宇宙」中變為新的看點。由此昭示,戲劇節目仍然強勢地引導著華語世界的俗文化風向。

華語世界的古裝劇創作常常因官方政策而變,內容宛如試錯。TVB所拍的迴避朝野、集中講後宮的《金枝欲孽》開啓了後宮劇先河,它無形之中規避了許多古裝劇劇本中大家心知肚明的文本問題,因此成為效仿的對象。《延禧攻略》同樣如此。它的主要演員皆有歷史原型,但故事卻並不遵照史實。

至於劇本到底是無法依照史實還是主動回避,還真是一言難盡。如同近些年所有古裝宮廷劇那樣,《延禧攻略》裏的軍政之戲都彷彿過家家,一筆帶過。筆墨重彩全然落在私情,劇集從卑微卻伶俐的個人視角出發,用配角的姿態、主角的戲份寫女主角魏瓔珞在宮中的遭遇。它拋開了俯瞰的史觀視角,採用一種日常觀感的語態,彷彿遊戲打關,女主角幾乎以超乎常人的聰慧和膽量把路上遇到為難她的人和事一一解決。敵人從小到大、從賤到貴,若遵照史實,顯然無法滿足這種惡有惡報的快感,每兩集便有壞人落馬的連環廝殺像是一種虛構的職場縮影,引發了觀眾追劇的動力。

這樣的將虛構的故事編織入史實的作法,為的是可以免責。因為故事是輕薄的,也因為如今的敘事越來越沒有門檻。在《延禧攻略》中的善惡劃分,很快在《如懿傳》中可以立刻改換立場。這裏的令妃聰明善良,在那邊她可以大奸大惡,善惡只是洗牌,歷史在此本來也無足輕重。觀眾無論怎樣參與,成為內容傳播的一部分,終究還是被動的,他們被話術餵養,很容易就跟從製造出來的邏輯。更何況還有無數下游宣傳口徑,幫助片方達成催眠效果。

這樣的視角和寫法,當然不難引起觀眾的共鳴。對如今的中國觀眾來說,「無足輕重」是大多數人在職場和社群中的體會,以「無法介入」的旁觀視角看待生活、工作、民生,所以「吃瓜」一度成為熱門語匯。「介入」的無能,轉而由娛樂消遣轉移了注意力。女主角如小人物般介入宮帷,正是網文與宮鬥劇的吸引人之處。創作團隊深知,徹底無關將使故事失去追看性,可過度相關又無法產生代入感。因此故事中極為強調「本分」,帝王有本分,臣子有本分,皇后嬪妃太醫都有本分。用「本分」限制「介入」,它與我們的日常如出一轍。既出於創作上的安全,也是現實社會運行的法則。人物可以在其活動空間中盡情發作,也不會產生逾越的情節,甚至還為人物提供了行事動機。

于正顯然為此計算過,他不僅要切中觀眾對小人物的體會,還要宣洩大家在日常中遭遇的怒氣。在這樣的前提下,電視劇需要製造一種高下立見的對比。他創立了一個明顯比其他角色更聰明的主角。這個小人物雖然在後宮中面容普通,膽識智慧卻鶴立雞群,除了乾隆之外,其他角色皆不可匹敵。每兩三集,于正便會端出一個支線故事,先是讓女主角遭遇難題,再讓她用意想不到且暢快解氣的方法解決她的敵人。

女主角處世的方法,也可說完全是一部當代厚黑辭典,它早已脫離了傳統華語劇集的價值觀,過去所謂的慈悲為懷、以德報怨等樣板的品德都不復見,當年洋洋灑灑忍辱負重50集的大長今再做主角只會被嫌軟弱,正如我們見到某些輕鬆超過十萬加、為讀者指引生活方式的嫉惡如仇的公眾號。于正明白曾經的處世哲學已經不會再引起共鳴,魏瓔珞必須完全以當代民眾的生活哲學在宮中行走,她不能放過任何一個壞人,才能完成每一個支線情節給觀眾的刺激。除了打關式地懲罰壞人,劇集還調入重口雞湯,輔以折煞人的愛情,它的走紅也就不難理解了。于正似乎製作出了一種新的電視戲劇類型,誰不想生活中為難自己的壞人被天打雷劈,誰又不想自己在日常中時刻逢凶化吉、恩怨分明呢?

觀眾紛紛代入女主角,配角們的愚鈍又讓大家退避三捨。通篇觀來,除了少數兩三人的舉止與智商正常之外,其他人的愚鈍或作惡已到不可理喻的地步。這種簡易的兩分法,很便捷地讓觀眾一眼辨認出「敵我」,也就更集中向女主角投射共鳴。現實中假如真有「壞人」的話,他們怎可能就這樣現形呢?這種脫離現實,恰恰又是關聯現實。現實生活中,人們幾乎不可能進入一種對等的較量。《延禧攻略》把辨認敵我這一過程直接省略了,正邪兩邊迅速找到自己的陣容,然後對峙,似乎才是他們認定觀眾最需要的內容。

另一種設定的現實,還有其中的戀愛情節。在後宮這樣的設定下,編劇可以名正言順去寫不自由的戀愛,闡述戀愛與婚姻的功能性,遠遠大於情慾的滿足感。曾幾何時,中國傳統的才子佳人故事已經變為帝王佳人模式 — — 前者當然也並非就是優勝的。只是在這樣的變化之下,帝王佳人以及功能性戀愛佔據敘事主流,它也並非與現實毫無關聯。我們從螢屏回到現實,顯然可見兩性關係的功能性與保守程度,戲內戲外皆一致。

戲中的不可理喻延伸思考之後,都是現實,都是人情。劇組用各種創作方法塑造出一種無阻礙的觀看模式,恰恰是對觀眾在現實受阻的折射;而容妃變成了順妃,毒殺爾晴的一幕被剪去,是外力介入之後,觀眾被強加的觀看模式。這兩種塑造加在一起,或許是勸勉,或許是麻痺,或者兼有之。懸掛在這種觀看之上的,是一種德行標準。儘管換了新的厚黑學法則,這種標準依然是陳舊的。

劇中的奸角自然為了名利無所不用其極,可你很難看到他們更立體的動機,要麼樣板,要麼難以理解。戲中好人的舉止似乎也難以找到合適的動機。至少于正沒有時間去為他們找到人性化的動機。相比之下,用一種德行標準來約束和激發人的行為,它既是實際的,也是便利的。

也因此,這部劇中的勸導變成了假想的人生指南,儘管拋卻了過去影視劇的那些常理,卻又加上了新的、深入骨髓的迂腐,甚至是惡意。在職場之外,還有性別問題。當嬪妃們為了受寵耍盡手段,乾隆卻以超然的視角在旁邊看戲,這寫出了一種難以下嚥的兩性關係。乾隆的存在,是權力的優越,也是性別的優越。他往往在評判是非的時候出現,定奪黑白。無論嬪妃和臣子耍多少心機,乾隆總是可以理智地審時度勢。這種設定不只是迂腐的,更是諂媚的。如今我們再回想《大明宮詞》或《金枝慾孽》,其中不會有勸人守本份的教訓,建制式的規勸,也不會看到其中代入統治者的苦衷,我們只會看到人的苦衷。在同一個主題之下,每一個角色面對困惑的「能力」是平等的。其實什麼叫人性?人性僅僅是有仇必報嗎?僅僅是相愛不能在一起嗎?

明白自己的位置和處境,是《延禧攻略》角色時不時受到的規訓。本劇中,似乎只有兩種人才有好下場:聰明的人和本分的人。劇集的最開頭,乾隆心知肚明地為嬪妃送上的后妃圖,雖然只是任由嬪妃們猜度,卻也藉她們的嘴說了一番「新女德」,那何嘗不是融入了眼下民眾對女性的觀感,一種新的「本分」宣言?如何做一個稱職的後宮,成了隱含在劇中每一次嬪妃爭鬥的潛台詞,彷彿更新版三從四德,在這個速食的年代,越發透露著難以細想的傷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