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蒙太奇就是把導演攝影下來一個一個的鏡頭(Shot或Cut)依照著一定的順序連結,進而將這些具有連續性的鏡頭綜合,使它產生導演本身所意圖的效果,這種創造過程可以比喻成一個工程師把一些零零碎碎的機件組合,配成一件完整的機器一樣。——貝拉‧巴拉秋(Bela Balazz1886–1952)
我在大學上電影概論課時聽到老師講蒙太奇的概念,那時有一個朦朧的念頭,認為這種拼接線索的能力其實發生在很多時候,也就是我們的思考到了終點其實是根據同一個客觀現象或事實,卻會因為前頭的預設與自身的經驗有很大的不同。
這在我後來看很多影像的時候會刻意逼自己去練習停下來,先不要談第一秒的感覺,先說我看到什麼。
這堂課我剛好把馬致遠的《天淨沙・秋思》跟李宗盛的《山丘》放在一起,想讓學生去觀察,前者明明沒有其他的連接詞,九個名詞如何鋪陳整體蕭瑟的場景,後者的MV又是如何透過很多角色的故事,堆疊出更高層次的「山丘」
天淨沙.秋思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枯萎的藤蔓、老去凋零的樹、歸巢的烏鴉,原先的「小橋流水人家」並無帶給讀者特別的感受,只是小了點、沉靜了點,但接在「枯藤老樹昏鴉」之後,竟顯得一切是那麼沒有生命力、消極、緩慢。
再接著「古道西風瘦馬」,沒有人走的廢棄的道路、秋天的蕭瑟的風、再也不強健或者本就不強壯的馬。
九個詞讀來描繪出遼闊卻不壯麗的景色,在夕陽落下的黃昏時刻,鏡頭帶到孤單的、傷心的斷腸人,在天涯的一方獨自站著。
元曲對學生來說十分易讀,困難的是怎麼寫出自己的感受,看完覺得「很可憐」,為什麼?作者是如何透過字詞的擺放帶給人這麼淒清的感覺?若在日正當中,也許就成了另一種悲傷,但並不是一切都無力衰頹的感受;若非枯藤老樹昏鴉,也許就還有其他的希望可以寄託,偏偏是這些,於是格外令人同情,不是激情的肝腸寸斷,而是已斷的已逝的情愁。




我給了學生一個仿作任務,但不只是形式的模仿,需要顧及「夕陽西下」這個背景作為所有名詞發生的場域,在那個位置安排的字詞也希望能夠是背景,而非時序,這是學生的成品。
山丘
《山丘》這個MV一開始看會有點複雜,有些角色甚至到了後面才出現,裡頭有很多角色、很多訊息跟暗示,堆疊著「山丘」這個意象,我讓學生先看一遍之後,去找裡頭的角色、影像中的具體事實、他們猜測發生什麼事,最後試圖回應「山丘指的是什麼?」這個命題。

一開始學生會傾向直接跳到理解,就會說裡頭的角色是「渣男」、「他被甩了」,要花一點時間把他們拉回「影像中的具體事實」,無論是手機收到什麼訊息、角色所在的背景、表情看起來是什麼樣子的、動作是什麼、才可以提出解釋。
A、B、C、D、E分別是不同組別提出的解釋,在上班族那一段尤其有趣,一開始學生具體訊息只有講前兩項,我說,如果只看你們擷取出來的這兩項,後面所有猜測都可以說得通,所以應該要去找到證據,佐證為什麼別的答案不行。
我們又回去一起看了一次有「上班族」的片段,才發現他根本沒有在操作遊樂設施、也沒有在玩、他並沒有回老婆訊息、也不是他先傳訊息說要加班⋯⋯看起來像是,他過去常常加班,被老婆問了一個過去也常問的問題,可他為何白天在大街上提著公事包走來走去、又遲遲不回訊息呢?
這時大家才將彼此的「已知」拉到同一個地方,一致認同可能是工作上有困難或者被辭退,不知道要如何向老婆說明。
學生也常把不同人的故事混在一起,MV裡有Mika跟Claire,懷孕、在計程車上的是後者,前者只收到了分手訊息,在天橋上很難過,這是我們唯一已知的,所以能推測的也不多。
透過這樣的分析,我希望學生用這些人的故事告訴我,所以山丘到底說的是什麼?跟歌詞本身又有什麼不同?
山丘是低潮,一直想要越過低潮的心情
山丘是人生遇到重大的困難或挫折,比如癌症、分手、失業、朋友死掉、經濟壓力
前者比較是歌詞本身想要說的,甚至比較偏向愛情的(才發現無人等候、溫柔的擁抱),MV則擴及其他的困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山丘,這些山丘要一個一個翻越,到了很久很久以後,努力走過一段日子、走過一座又一座山丘,才醒悟什麼叫做人生,可能已經得到、失去、存在,但都是生命的一部分,學生寫的答案如下:

影像中的詩意
我另外還提供學生兩個MV去分析,一個是張惠妹《身後》,另一個是落日飛車《Slow/Oriental》,都是金曲獎最佳音樂錄影帶的得主,這兩首與山丘不同,並非透過故事去說故事,而是透過場景去說故事。




第一首《身後》就在鏡頭不斷不斷推進,經歷死後每一道關卡,棺材、焚化爐、靈骨塔,一個又一個的空間卻容納不進思念,學生在不知道小燈泡的故事之下,去看這個MV,也許猜不出事件,但能夠知道這與死亡還有思念相關,我也希望他們先不要去查,先從場景的變換去找到MV的意義。
第二首則是透過男孩與塑膠袋的狀態,把日常的細節和對立呈現的如此瀟灑又輕柔,真的沒想過塑膠袋可以被拍得這麼美!
有一些人是用畫面在寫詩的,詩如畫或畫如詩已難區隔,近期甚至有影像詩的比賽,原想讓學生參加,但以課程主軸來說,還是讓他們了解有這樣的東西以這樣的形式存在,我們又如何看待,即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