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中的狂情烈愛

愛情的影像再現

在2012年獲得坎城影展金棕櫚獎的《愛慕》裡,麥克漢內克以沈穩簡約的鏡頭,描繪一對老夫妻 — — 喬治與安妮的日常生活。聽完演奏會的他們,在公車裡有說有笑,兩人到家後,先生提到大門有被破壞的痕跡,太太擔心起來,先生輕撫她的臉龐安慰她,替她褪去大衣,兩人像是有說不完的話,又繼續聊著生活瑣事⋯⋯這是愛情修成正果的模樣?

愛情到底是什麼?《我心深愛的國王》中,湯妮在付出一切後才認清愛人是渣男,體驗愛情的美好後,隨之而來是一連串的幻滅。這部讓艾曼紐貝考一舉拿下2015年坎城影展最佳女主角獎的電影,導演麥雯以女性特有的直覺與敏銳,呈現出愛情裡的天堂與地獄。那麼,愛情又是怎麼發生的?總是在靈與肉之間的對話嗎?比利時導演賈克歐迪亞在《烈愛重生》裡,描述因工作意外而失去雙腳的史黛,在人生最低潮時期,遇見在黑市打拳擊的單親爸爸阿里,發展出一段從肉體到心靈的愛情軌跡。魁北克才子導演札維耶多藍在2012年發表的《雙面勞倫斯》中,則是提出另一種愛情的靈肉辯證。弗雷是獨立自主的現代女性,她買好飛往紐約的機票想要為男友勞倫斯慶祝生日,卻換來男友的性別告白。這個晴天霹靂的改變,讓這對愛人陷入長達十年的靈肉衝突。

愛情能帶來希望,卻也能轉眼間讓人瘋狂。愛情的到來與消逝,其實正是兩個世界交融與分離的過程。以上四部法語系電影以各具風格的手法,刻畫出四種愛情的發展軌跡,讓我們得以不同的角度捕捉愛情世界的多變與無解。另一方面,儘管這些愛情軌跡各有故事,然而劇情走向都牽涉身體性的痛苦、傷害或變化,再現出角色心理上的傷痛、耗盡與折磨,得以描繪出足以翻轉世界的愛情力量。

若非天堂,即是地獄

擅長雕琢角色情感動機與張力的賈克歐迪亞,在《烈愛重生》裡以空間的變化來勾繪阿里和史黛這兩個原本不可能相遇的人,如何在現實的捉弄下進入彼此的世界。電影一開場,歐迪亞利用蒙太奇手法,描寫這對身無分文的父子是如何從寒冷的北方城市,來到陽光普照的溫暖海邊城市。遠處高聳入天的針葉樹林,慢慢轉變為低矮的灌樹叢,影像色調也從冷色調轉為暖色調。阿里和開卡車的姐夫在公路上會合後,兩人的對話透露出阿里的生命困境與對新開始的嚮往。阿里和史黛的第一次相遇,彼此都察覺到對方是不同世界的人,直到史黛因創傷而告別原有生活,搬進一間新公寓之後,兩人的世界才開始有了互動。相較於史黛和前男友生活的公寓,這個空盪、沒有記憶與生命痕跡的新公寓,象徵史黛被迫打掉重練的人生。這個她將自己封閉起來的小世界,因為阿里的來訪而有了刺激。兩人的第一次出遊,在賈克歐迪亞的鋪成下,南法特有的蔚藍海景成為象徵重生的羊水。各自帶著生命創傷的阿里和史黛,兩人的世界以一種互補相助的關係在海洋中交融,富有視覺美感和情感張力,更充滿寓意。

麥雯在《我心深愛的國王》一片中,也以空間再現的手法來隱喻湯妮和渣男愛人喬治歐兩人關係的轉變與分裂。當喬治歐帶著湯妮和其家人,參觀他為緩解爭吵而另尋的新居。當湯妮發現愛人口中的「小公寓」根本是取代兩人原有家庭空間的「豪宅」,才意識到兩人世界的分裂而失去理智。透過湯妮 — 喬治歐住家與喬治歐新居,兩個空間之間的性質重複,麥雯製造一種戲劇性的強度,表現出兩人世界的對立。她更利用相反的空間性質,去再現兩人世界在孩子出生後的判然不同。當喬治歐為戒毒癮而遠走他方,僅能透過網路視訊與小孩互動,相對於身處在現實空間的湯妮,在虛擬空間的喬治歐暗示出丈夫/父親角色的失能與名存實亡。

多次在作品中處理身份認同主題的札維耶多藍,習於利用流行音樂、大量的特寫鏡頭與超現實的場景調度來堆積與再現角色情感。在《雙面勞倫斯》中,當弗雷一度鼓起勇氣陪伴勞倫斯的轉性過程,卻無法克服外界歧視和內在心魔的侵擾,多藍以極簡的鏡頭運動來呈現兩人世界在這段期間的變質。弗雷在妹妹的介入下向心理諮商診所求助,這時鏡頭漸漸逼近桌上一張黑白的小島風景照。直到風景照幾乎佔據全部的畫面後,鏡頭又慢慢拉遠,屋裡的光影從暖色調變成冷色調,時間已經是兩個月後,這次只見勞倫斯在和朋友聊天。從他們的對話中,可以察覺到勞倫斯和弗雷之間已是僵局。當朋友無意間問起桌上的風景照是哪裡,她(他)回答說那是黑島,是她(他)和弗雷一直想要去的地方。利用鏡頭在一張風景照推近拉遠的運動,與光影變化,多藍製造出在單一空間中的時空變化,暗喻出兩人有退無進的困境。景物依舊,人事全非,共同嚮往的彼方終究實現無期。

擅於處理人性恐懼的麥可漢內克,這次在《愛慕》中將目光轉移到老化與死亡,描繪一對老夫妻攜手走過人生最後一段路的風景。在表現喬治與安妮兩人世界第一次發生斷層的一場戲,漢內克以寫實手法表現出魔幻的效果。在廚房吃著早餐的兩人原本有說有笑,安妮卻突然像是當機一樣,一動一也不動。察覺情況不對的喬治,任憑水龍頭流著水,便走回房間換衣。漢內克利用連續鏡頭交代喬治走回房間的過程,背景裡的水流聲像是聽覺上的刺點,提醒著時間的流動和勢態的懸置。就在某一刻,水流聲停了,衣服還沒穿好的喬治動作也停了下來,專注的聽著。當他再走回廚房,安妮卻又像沒事般繼續吃著早餐,一臉無辜看著受到驚嚇的喬治。值得注意的是在這一場戲之前,喬治與安妮總是在同一個空間,這是他們兩人第一次的「分離」,之後是每況愈下,直到死亡將他們拆散。

靈與肉的辯證

在《我心深愛的國王》中,麥雯以湯妮的腳傷來暗喻心理上的創傷。面對復健中心治療師的追問,湯妮對自己會摔到膝蓋韌帶斷裂的原因始終輕描淡寫,卻換來治療師發人省思的一段話:「膝蓋也象徵著放下,甚至是退一步的能力⋯⋯當膝蓋受傷的時候,意味著我們的生命中,存在這某件無法放下的事,所以心理上的治療也必須經由相同的途徑⋯⋯」彷彿暗示是湯妮在求救的靈魂導致她生理上的受創,而不得不停下腳步重新檢視自己的生活。

對於賈克歐迪亞來說,角色的心理與生理之間的辯證往往更加複雜。對表現身體性的暴力有獨特美學的他,在《烈愛重生》裡以激烈的生理性殘缺與傷害,來詮釋角色的心理變化。值得注意的是,兩人的生理狀態隨著劇情發展,有著一種相互消長的對比關係。當史黛發生意外時,歐迪亞利用平行剪接呈現生活日漸安穩的阿里正在慢跑健身。然而當史黛在慢慢復原時,阿里卻為了錢開始去黑市打拳擊。有趣的是,兩人之間的情意正是隨著彼此肉體受創的對比中滋長,亦反映出兩人的殘缺因互補而完美。

在《雙面勞倫斯》中,勞倫斯與弗雷之間的情感糾葛,隨著勞倫斯生理和心理上的轉變而愈趨難解。無法接受愛人轉性的弗雷,將勞倫斯身上越來越成形的女性身份,看作是這段感情的毀滅。兩人分離多年後的重逢,儘管勞倫斯已完全以女性身份自在生活,弗雷還是執著地想要在她(他)身上找回男性特質。而勞倫斯雖然堅持改變外在性別,但深愛著弗雷的他(她)卻始終保留著男性器官,似乎暗示著勞倫斯為了弗雷而願意保持這樣的雙重性別身份。愛人到底愛他的肉體還是靈魂?札維耶多藍試圖透過這段難分難解的愛情故事,打破跨性別的禁忌,對愛情提出再創造與再想像,他的意圖就如同勞倫斯在回應記者提問說:「⋯⋯我在找一個人,了解我的話,能與我溝通。雖然不是底層階級,卻不只會關心詢問邊緣人的價值與權力,也會想要了解那些渴望恢復正常的人⋯⋯」

與生命中的靈魂伴侶一生相守,也許是每個人都會有的嚮往。在《愛慕》中,喬治與安妮這對白頭偕老的伴侶,兩人的相處細節展現出心靈契合的和諧感。也因為兩人的一體性,安妮生理上的日漸衰敗,像是黑洞般漸漸地將喬治的精神性吞噬。當他意識到自己的靈魂伴侶失去生存意志,只剩下一副軀殼時,他像是在面對生命意義的大哉問一樣無助。精神性的愛要如何跨越生命的自然法則?經由所有人都逃不過的老化與死亡,麥可漢內克以一種自然主義的筆觸,繪製出生命的圖像,直視人性中最神祕的恐懼。

*原載於高雄市電影館2017年8月月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