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型藝術中的敘事類型與特效:在Mike Kelley的”Day is Done” 尋找變形的電影_(上)

Cinema Genre and Special Effects in Plastic Arts: Finding a Transformed Cinema in Mike Kelley’s Work “Day is Done” _Part 1

本文將透過美國當代藝術家 Mike Kelley (1954–2012)於2005年所發表的多媒體雕塑裝置 Day is Done,來思考電影再現體系的造形性。

在這件作品中,Kelley 利用電影再現體系反思人類心理機制,以及個人/集體記憶之間的糾結。他在作品中對電影語言的挪用方式,提供我們另一種‘電影經驗:我們不再「觀看」電影,而是「感受‘」、「知覺‘」到電影。這意味的是,電影不再存在于原始載體之上,而是沈澱在其他異質的感知介質之下。這些從大眾影視文化中所提取出來的視覺、聽覺等感官經驗介質元素,經由作者的安排與佈局——如同電影技術裡的場景調度——使觀者在結合了不同藝術表現形式所重建的電影情境中發生情感參與。在這場電影再現體系的變形記中,我們可以發現電影再現體系的組成元素與技術被轉譯到其他藝術形式的再現體系。在這篇文章裡,我們將透過 Kelley 的創作,試圖觀察電影如何在造型藝術領域中被再現?要如何辨認這種變形的電影並分析之?另一方面,人類心理現象的再現是 Kelley 在創作中持續關注的主題。事實上,他挪用電影敘事類型與特效技術的動機,正是為了展演心理影像的運作方式。假若電影是一種藉由建構劇情與場景,將內在影像外化的一門藝術,我們是否可以透過電影成像體系的運作,領會心理內在影像—意識是如何形成?那麼,作者又如何結合心理學,來反轉‘ (détournement)(1)既有類型電影語言與特效技術,將電影擴張並延伸出它原本所棲息的平面螢幕,使之成為一種展演心理運作的模型?


  1. 類型 — 老梗新解

1.1 科學怪人方法學

Day is Done 是集合歌舞影片系列 Extracurricular Activity Projective Reconstruction 而成的多媒體雕塑裝置作品。在底特律經歷童年與青春期,成年後在洛杉磯工作與生活的 Kelley,利用在家鄉當地收集到的校園刊物與雜誌中,挑選出有關社會文化性的活動攝影記錄來作為這一系列作品的發想文本。這件以實踐總體藝術‘為企圖的創作計劃中,作者野心勃勃地計畫發展出365支融合戲劇、電影、舞蹈、音樂與雕塑裝置等各種藝術表現形式的 E.A.P.R. 系列短片。然而這樣的雄圖,卻因為 Kelley 於2012年突然離世而未能實現——他最終只完成了36部 E.A.P.R.系列短片。在這些靈感都是來自校刊中的文化活動報導攝影的短片裡,他尤其關注那些帶著異常‘(deviance)氛圍的儀式性活動,例如萬聖節舞會、宗教節日活動或甚至學校期末表演等等。值得注意的是,這件作品其實承襲並總結他了以往在創作中對於奇幻、恐怖、音樂歌舞劇等敘事類型的興趣與思考。

不過 Kelley對於類型語言的興趣,其實在他於七〇年代初與畫家 Jim Shaw等人所組成的原形龐克團 Destroy All Monsters 的音樂創作與表演概念裡,就已經展現出他對挪用、反轉與融合不同敘事與音樂類型的強烈興趣。比如 Destroy All Monsters 這個團名,正是挪用日本電影公司 Studio Toho 於1968年拍攝的哥吉拉系列第九集的片名(2)。甚至,Kelley 還將這部日本恐怖科幻片中的怪獸風格與故事設定,轉化成一種音樂創作的方法學。Studio Toho 當年所創造的哥吉拉,其實是透過融合不同動物形象而創造出來的怪獸 (3);而Kelley 則是將不同音樂類型,比如不同的搖滾樂派+流行電音+廣告旋律+特別音效等元素,試圖加以結合進而重新建構搖滾樂。他在這段時期奠定了一種經由融合異質元素來製造新意的創作方法。藝術創作對他來說,彷彿像是在製造「科學怪人‘」,方法就是將不同來源的屍塊重新拼組成一個身體。

在作品 Day is Done 中,Kelley 延續了一直懷有的「科學怪人」‘奇想,更實踐了德國歌劇家華格納在19世紀中期所提出的「總體藝術」‘。在這件作品的展演規劃上,Kelley 遵循總體藝術中打破藝術形式之間界限的核心概念,結合雕塑裝置、錄像、影片、攝影、表演等不同藝術表達形式,來再現更多感知層次的現實。對華格納來說,以往獨立的藝術表現形式可以視為「為大我‘而服務的小我‘」,進而展現出者世界觀的材料。換句話說,這些獨立的藝術表現形式成為單位元件,經由結合、或是融合,能夠建構出一個更高層次的主體。事實上, Kelley 曾表示總體藝術讓他感興趣的正是這樣的建築面向( Kelley,Minor Histories,238–9)。Kelley 在 Day is Done 中,採取了以融合與反轉音樂與敘事類型並混搭不同藝術展演形式的創作手法,在「科學怪人‘」與「總體藝術」‘的雙重脈絡下,他對類型的研究觸及音樂、影像敘事與不同的藝術表現語言等知識領域。那麼,Kelley 混搭類型的實驗,到底創造出什麼樣的生命體?又表現出什麼樣的世界觀?


1.2 奇幻類型的構成元素

在前面提到 Kelley 對於校園課外活動、宗教節慶等儀式性活動裡的異常氛圍尤其感到興趣。也因為如此,吸血鬼、天使、撒旦、農場女孩或是動物人偶在 Kelley 這件作品中成為敘事主角。這些角色雖然充滿刻板印象,卻為 Day is Done 引入一種連貫的奇幻類型元素基調,而這些老梗角色更因為 Kelley 以混搭類型、展演形式的獨特手法下,帶出新的詮釋可能。

E.A.P.R. №3: Co-Worker,2005。混合媒材,Gagosian Gallery 收藏。

談到 Kelley 對異常的迷戀,就不能不提他在1993年時所創作的 The Uncanny展覽計畫,是試圖再現這個佛洛依德曾探索過的心理現象。在這件創作中,Kelley 就已大量挪用奇幻與恐怖敘事類型元素,意在讓觀者產生詭異感。事實上,我們在佛洛依德的心理學理論中可以發現,「詭異」感覺的產生,與原初壓抑息息相關(Kelley,Foul Perfection,70)。也就是說,感覺到詭異,其實是因為當下情境召喚了原初壓抑的經驗。另一方面,美國電影理論家 Robin Wood 曾指出,奇幻與恐怖類型的基本配方包括三種變數:正常怪物、以及兩者之間的關聯正常‘在奇幻與恐怖類型中的定義,在他看來是象徵著僵化的價值:尤其是異性戀、家庭或比如教堂、警察局或軍隊等社會機構所支持保衛的價值信念 (4)。而怪物的誕生,往往是作者為了對抗或挑釁僵化社會價值的一種手段。所以我們可以觀察到,隨著時代變化,怪物的形象往往也有所演進。同時 Wood 也提醒,電影畢竟是導演人工製造出來的夢境。所以怪物的形象,往往也映照出作者所壓抑的欲望與形象。換句話說,怪物與作者可以產生一種潛在的鏡像關係。假若 Kelley 在當年 The Uncanny 策展計劃中,是將電影道具作為現成物(Ready-made),並經由收藏與整理來重建與呈現「怪物‘」。這也意味著這些展出物件,其實能反映出作者的鏡像,並藉由這些能夠引起怪異‘感的物件來挑釁觀者心裡感受。那在 Day is Done 這件作品中,Kelley 又是如何透過奇幻敘事類型與觀者展開對話,又是如何運用類型元素來反映出作者的影像?

Day is Done 主要是以 E.A.P.R. 這一系列有如音樂錄影帶的歌舞短片所組成。事實上,Kelley 選擇以課外活動的紀錄影像作為劇本取材的方法,像是為這些靜止的影像文件重新建構出音樂與歌舞表演( Kelley,Day is Done,508)。在音樂編曲的考量上,表現出他以往對不同類型音樂與戲劇形式的涉獵與興趣,如同他在創作裡一 直關注的價值對立性:正常/異常、好/壞、美/醜、高/低、神聖/世俗、專業/業餘、過去/當下等 (5),這呈現在他對材料的選擇與運用,也因為他對於價值相對性的質問與反轉,為這部音樂歌舞系列影片,架構出奇幻類型的基礎語法。

E.A.P.R. №28: Nativity Play,2008–2009。

E.A.P.R. №28: Nativity Play 為例,Kelley 在這部短片中重建天主教文化中最常以雕塑或戲劇的方式搬演的聖經故事橋段(同時也是聖誕節由來),然而這齣基督誕生的場景卻沒有任何一絲神聖氣氛。Kelley 在影片中仿製校園戲劇表演場合,安排三位小朋友演出天使:他們面無表情的表演,照表操課地做出代表祝福的手勢與動作。這個在天主教象徵再現體系中,具有普世價值意義的敘事場景,通常是為了傳達神聖、聖潔、新生、奇蹟、和諧與祝福等意義。然而在 Kelley 的版本中,這個場景卻以一種失敗的方式重現。小朋友神情呆滯又心不在焉的表演,像是在做一件無趣的事情,彷彿在宣告他們只是照本宣科的魁儡俗人。而在影片音效上,據 Kelley 透露,這首名為「電子基督降生‘(Nativity electronique)」的配樂,是他為劇中天使的肢體動作所做出的回應(Kelley ,Day is Done,507)。事實上,Kelley 在影片中使用了多種電子罐頭音效,來描繪天使的祝福手勢 。這些讓人忍不住聯想到B級電影或電視綜藝節目的罐頭音效,編曲方式相當簡約(簡約到像是某種極簡實驗音樂作品)。這些重新設計過的表演、動作與聲音效果,讓這個已是老梗的宗教再現場景失焦走調,變得怪誕又荒謬。

在這部音樂歌舞影片中,Kelley 以一種冷調的幽默手法,反轉了這幕宗教場景的價值相對性:小朋友沒有心意甚至差勁的表演,其實就像褻瀆了這個原本應該聖潔的宗教場景;然而這樣索然無味又毫無莊嚴氣氛的表演,卻是小朋友最自然的演出。儘管電子罐頭音效使得這場基督降生的神蹟意象不僅走調甚至變得廉價,但是其簡約的編排卻產生一種特異的美感。在 E.A.P.R. 系列影片裡,我們可以發現 Kelley 致力於將角色形象、敘事情境與聲音混搭其他敘事類型的元素,例如唱著百老匯音樂劇的害羞撒旦(請參考第19號短片)。然而,以融合異質元素來反轉類型固有語法的手法,雖然是 Kelley 在藝術實踐的主要方式,但這並不是他所獨創。在大眾文化中,我們就能觀察到這是司空見慣的類型演進模式。也許我們應該問的是 Kelley 在創作中,對於反轉(不論是音樂或是敘事上的)類型,其考量與目的是什麼?而他在作品中使用類型元素與語法的方式,又和其他大眾文化中類型演進模式有何相同與相異?在 Kelley 手中有著可塑性的類型元素,又透露出類型語言什麼樣的潛在特質?

1.3 類型的造型性

Kelley 在藝術創作裡對不同領域的類型挪用,著實展現了類型元素與語作為一種創作材料的可塑性與轉化性。然而這些特性其實一直存在於類型的演進模式中。長期研究電影類型的法國學者 Raphaëlle Moine 認為,在電影工業裡被視為產製與行銷工具的敘事類型,正是透過標準相異之間的辯證(Moine,Cinema Genre,64)來演進 。他觀察到在類型的演進中,其實沒有真正的創新。電影製作公司如何利用或混合類型的標準元素與語法,是為了顧及原有觀眾群,並同時吸引其他觀眾族群。要留意的是,這意味了標準與相異之間存在一種迭代關係。也就是說,所有曾經使我們感到新奇的敘事類型,都會因為重復演繹而建立出一種標準(也就是老梗);而令人驚艷的新穎敘事類型元素和語法,也許是與其它元素融合的變異結果。

在大眾文化再現體系裡,汲汲于迎合更多人的喜好,也許是類型元素與語法 充滿宿命的演進模式。換言之,這也是為什麼隨著世代思維而變異的類型語言,其實能夠反應出時代的文化表達與意識形態控制(Moine,74),進而製造出世代的共同記憶。Kelley 選擇挪用並反轉校刊中的影像文件,正是藉由類型語言的社會功能,來打開個人與世代記憶之間的時空通道。據作者表示,劇本的「細節來自混雜了大眾電影、卡通與文學相關回憶的個人經歷。個人與『大眾文化經驗“』被平等地視為『真實』經驗‘」(Kelley,Minor Histories ,238)。這也是為什麼在這件作品中,他對文化性儀式場景中的異常行為產生興趣:不僅因為這是個人/集體的文化經驗,更因為這些儀式活動中使用的敘事類型,其實透露出社會與文化是如何建立認同與規訓。

E.A.P.R.系列作品中,Kelley 想要「創造一個盛大公開儀式,其設計是為了模仿『受害者文化』“還未受壓抑且荒謬的本質」(Kelley,Minor Histories ,241)。作者以個人獨特的美學體系,質問大眾文化經驗中被闡揚的普世價值,更利用類型元素與語語法的社會功能與可塑特性,反轉了這些在大眾文化中已然成為標準的敘事類型語言,更經由個人與群體經驗,以及回憶與再現之間的連結,將類型表達帶往另一個維度。


附註:

  1. 見 Guy-Ernest Debord 與 Gil J. Wolman 合著的《反轉使用手冊(Mode d’emploi du détournement)》,是國際情境主義所提出的方法學與論述之一,於1956年首次刊於雜誌 Les Lèvres nues 第八期。
  2. Destroy All Monsters (怪獣総進撃 Kaijū Sōshingeki),Ishirō Honda, Production Toho,1968作品。講述邪惡外星人將所有曾在哥吉拉系列電影出現的怪獸進行思想控制,使得怪獸群起攻擊人類。Kelley表示因為和團員們一起看這部片時非常喜歡怪獸們的吼叫聲,才會以片名作為團名。〈Kelley, Mike, To the Throne of Chaos Where The Thin Flutes Pipe Mindlessly (Destroy All Monsters: 1974/77)。Mike Kelley官網:http://www.mikekelley.com/DAMthrone.html。
  3. 哥吉拉系列電影中的怪物,往往是將不同巨型動物的特徵加以混合。例如哥吉拉是鯨魚和恐龍融合一體的幻想怪物。另外,怪獸的聲音特效也是利用不同動物的吼叫聲,比如獅子、老虎、象等。可參考:Ryfle, Steve. Japan’s Favorite Mon-Star : The unauthorized Biography of “The Big G.” CA:ECW Press, 1998。
  4. Wood, Robin. “Le retour du refoulé” in Cauchemars américains, Fantastique et horreur dans le cinéma moderne, ed. Frank Lafond, Belgique: Céfal, 2003. pp. 17
  5. 作者對價值相對性的思考,可參考他為 The Uncanny 計劃所撰寫的策展論述:Playing with Dead Things:Kelley, Mike. Foul Perfection. Ed. John C. Welchman. MIT Press, 2003. pp. 70–95

參考書目:

  1. Kelley, Mike and John C. Welchman. “Day is Done.” Cambridge: MIT, 2007
  2. Kelley, Mike. To the Throne of Chaos Where The Thin Flutes Pipe Mindlessly(Destroy All Monsters: 1974/77)。Mike Kelley 網站: http://www.mikekelley.com/ DAMthrone.html
  3. Ryfle, Steve. Japan’s Favorite Mon-Star : The unauthorized Biography of “The Big G.” CA:ECW Press, 1998
  4. Wood, Robin. “Le retour du refoulé.” In Cauchemars américains. Fantastique et horreur dans le cinéma moderne. Ed. Frank Lafond. Belgique: Céfal, 2003.
  5. Kelley, Mike. Foul Perfection. Ed. John Welchman. Cambridge: MIT, 2003.
  6. Moine, Raphaëlle. Cinema Genre. trans. by Alistair Fox and Hilary Radner. UK: Blackwell, 2009.
  7. Kelley, Mike. Minor Histories: Statements, Conversations, Proposals. Ed. John Welchman. Cambridge: MIT, 20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