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戲劇化的差旅,沒有之一。

這精采的故事不寫下來,我這種沒記性的人一年後肯定忘得一乾二淨。
前陣子接了母校公共衛生相關組織的工作,是一個短期的顧問職缺,幫他們去柬埔寨看當地的公衛登錄系統,提出一些建議跟改善方案。這案子的規模不小,合作的單位包括美國方面三個非營利組織外加柬埔寨國家和省級的公衛單位。不過聽起來還算是簡單,系統評估我也不是第一次做,只是國家級規模的系統評估很有趣,我也滿期待的。
樹大必有枯枝,人多必有白痴,敝校也不例外。畢竟是大案子錢很多,其他部門的人就想要來分杯羹。某單位(姑且稱它為B單位)就跑出來說:「等一下!做系統是我們的專長,我們的人也要去!」專案經理和專案主持人吵不過他們,就隨他們去派人。
沒想到這才是災難的開始…
B單位派出來的,是一個剛上任不到一個月的新人(以下稱為Q)。這位Q先生非常興奮,感覺得出來沒出過國際差旅。巴著專案經理問一些在我們眼中很蠢的問題:「柬埔寨有”正常”的廁所嗎?」、「我需要帶熨斗嗎?」…. 。到底什麼叫正常的廁所啊?! 算了,大概沒出過國吧。大家耐著性子回答也就算了。
星期一在金邊我們做了一個短暫的內部會議,討論這兩個星期的流程,如何分組行動,問什麼問題等等。Q老兄開始拿出一些他在網路上找到關於柬埔寨的資訊,Gini Index、DALY… 之類的東西來討論。嗯,好,跟我們要做的事情完全無關。但,你也知道美國人是不會輕易把場面搞僵的,兩個專案經理人就用很四兩撥千金的方式帶過。結束後,他問專案經理說他可不可以換房間,我們問他為什麼,他說房間有螞蟻… 囧。
星期二開始,我們兵分二路拜訪各級官員,公衛人事最高主管、公會主任、技術人員等等。我跟Q老兄同屬技術人員所以我們兩個不在同組,不過根據跟他同組的專案經理所述,跟他一起做訪談根本惡夢。據他說,Q老兄會問一些風馬牛不相關的問題,問公會主任檔案的型式是什麼,拿Gini Index問他覺得如何…
囧rz
由於這個計畫很大,牽扯到的非營利組織太多而又是國家層級,專案經理人開始不讓他問題,或是重新引導他的問題到比較合適的議題上。做過訪談的人就知道,這樣很累,非常累,有夠累。你要在有限的時間裡面問到你想要問的資訊,然後還要在對方心中留下好印象所以你如果有follow-up的問題可以在會後問,然後還要做筆記。在短短的時間裡面要做這麼多事情,如果你旁邊還多一個這種人來亂就會很想死。
這種做法只撐過星期三一天,在星期四大爆炸。Q老兄不滿專案經理不斷的阻止,或重新引導他的問題,在跟某個主任開會的時候直接放棄不參與,然後結束之後直接奪門而出。然後直接人間蒸發。我們討論之後覺得給他星期五一天休息冷靜一下也好,星期六專案經理再找他聊聊。
沒想到事情走到了不可收拾的程度。
Q老兄利用星期五的時間,一狀告上敝校的人事部,說專案經理種族歧視,歧視他是黑人所以不讓他做他的工作。囧囧囧囧囧囧。在美國,種族歧視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指、控,尤其又是學校這種特別講究政治正確的地方,任何事件都會啟動一連串的調查,然後沒完沒了。整個周末,兩個專案經理人就不斷地跟總部的人事部、計畫主持人開會討論要怎麼辦。兩個方案:照原定計畫跑行程,下星期下鄉去訪談省級幹部;或現在立馬送他回西雅圖。總部方面決定照行程跑。雖然專案經理極力反對,但為了息事寧人的可能性也只能這麼做。
好啦,尷尬的來了。現在我們四個人是要怎麼相處?兩個專案經理明知道這傢伙告他們種族歧視,但還是要守著專業的態度繼續跟他共事。接著三天的下鄉,就是在這樣尷尬的氣氛下度過。由於他已上告總部,專案經理也沒辦法阻止他問任何他想要問的問題,就只能由得他去。但這其實非常危險,因為你是冒著打壞組織名聲的風險在工作,另外,我們的工作向來就是得跟政府打好關係。如果「有個奇怪的傢伙在問奇怪的問題」這種話語在公部門傳開,以後會非常不好做事。但… 與其在美國被告上法庭、處理公關問題以及後續,這或許是可以承擔的風險。
重頭戲來了,下鄉後回金邊的隔天,我們要訪世界衛生組織的在地主管。專案經理掙扎要不要直接取消這場會談,但最後還是硬著頭皮上了。好險,人多必有白痴這句話也可以放在世衛。世衛的主管也帶了個新人來問一些奇怪的問題,整場會議就在沒有什麼重點跟結論中渡過….。
最後一天星期五是跟當初建立登錄系統的廠商開會。由於他們手上仍握有一些舊資料,如果關係打壞會有一點難搞。計畫主持人就直接從西雅圖下令說這場會議由一個專案經理人負責提問,其他人都不准開口 (當然啦,是用比較客氣的方式說)。Q老兄也就順勢整場不講話,會議一結束就轉身離開會場。專案經理跟我留下來討論回西雅圖之後怎麼處理他的事情等等。結果,就是這個結果….
我們發現他的手機被在會場角落的一個桌子上,上鎖的螢幕上寫著 “儲存空間快滿”。
「他該不會在錄音吧?」我們想。整場出差就在這個大問號中結束。
時間快轉到現在。專案經理說Q老兄在星期五會議結束後,寫信給當地辦公室的人說,如果你們私下聘我,我可以在多少時間內把這個系統給改善。辦公室的人覺得奇怪,就把這封信轉給專案經理。這… 你可以用公司的錢宣傳自己的私人工作嗎?這… 這合理嗎?更扯的是,早在這趟差旅發生前,B單位跟人事部門就知道Q老兄的行為有一點異常,但他們完全沒告知計畫主持人和專案經理,直接導致這場暴走劇的發生。Q老兄至今還是在敝校任職中,高層們還在想辦法要怎麼在試用期內把他趕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