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夢真情(他的心意)

我躺在床上--心裡有點不真實的感覺。

倩雲已經熟睡,所以我盡力避免郁動身子。

結婚以來,這應該是第二次同床共枕--上一回,我沒有想到我可以有第二次。

我別過頭來,看著熟睡的妻子。就在想:有哪一個女人會義無反悔與一個沒有將來的男人結婚?

再者,她也因為我,才遇到不幸--一個足以毀滅一個女人的不幸。

「Hmm…」

倩雲轉過來,朦朧地張開眼睛。

「阿正,你還未睡?在想甚麼?」她的聲音仍帶著濃濃睡意。

「好好繼續睡吧!」我輕聲說:「嗣揚也應該睡了...」

「不...」倩雲仍不罷休:「你一定要現在告訴我。」

我無奈歎一口氣,想起之前在囚舍發生的事。

「前幾天,有一個被我早進死刑號的囚犯被處決。」

「你認識他嘛?」

我搖搖頭。

「不認識。聽胤哥說,那人是因為殺死一個警察而被判死刑。不過他不斷上訴去拖延時間。好些比他遲來的人都上路了...」

當我說到「上路」時,倩雲將她的手揮過來,放在我的胸膛上。另外,她的腳搭在我的大腿上。

「你在搞甚麼?」我有點不理解。

「要纏住你,不讓你走!」

我的天啊!現在我真是不慶幸我當日大難不死,令這女人天真地認為事情仍有一線轉機。

「親愛的,我的死刑只是被齊總統暫時押後。如果明天他覺得我這人渣不該活,任你是蜘蛛精都好,都無法將我留下來。」

「那麼我會先將你吃掉!」

女人真是恐怖!惡魔們,你們那一日在搞甚麼?不是說好要將我拉去地獄受罪麼?

「沒想到你的胃口如此大!如果當日處刑成功多好呢!」

「衰人!」倩雲嬌嘖。

我繼續說那件事:「胤哥和楊長官押送他去另一個囚室。當他們經過我的囚室時,那人突然停下來,望進來...」

「望進來?」

「嗯!我也望一望他...他好像在羨慕我。」

說到這兒,我心感諷刺--其實我自己也是等待被處決。

那一日,我是以一個「一切都可以了結」的心態站在絞刑台的活門上。可是,當岳丈他們因為活門不能打開而要將我拉下來;然後在絞刑台階級末見到倩雲那副悲喜交集的樣子--當她見到我和岳丈下來,就二話不說走來緊緊捉住我的手臂--我開始心軟起來。

「最後呢?」

「當然是死了。胤哥說沒有人來認領遺體。幾天之後就會下葬於監獄中的墳場。」

我將頭轉過去。

「我不介意如此孤單地死去...」

「可是,你一定不會!你還有我和嗣揚。」倩雲接道:「還有,你這句說話被忠勁他們聽到就不得了!」

「我知道--特別是忠勁。一直以來,他覺得我不將他當作兄弟。」我抿一抿嘴:「只是,自己的事自己處理...」

「最後就是自己去坐牢...」倩雲帶著強烈的諷刺意味道:「可是,如果你不是因為犯事而來這兒,我想我沒可能與你相遇...」

「嗯...」

倩雲說的甚是。如果我不是因為復仇而去殺人,或是我被送去另一所監獄服刑,我們的確是沒可能相遇。

「的確。如果沒有去復仇,我應該在跟隨遇教授學習...而且我也未必會花時間去聽管弦樂...我記得我以前曾在校園之中看到你所屬音樂學院的公演海報...」

「那麼我們該是慶幸還是如何?」

倩雲竟然認真起來--我該哭還是笑?

「我們...太微妙了...也許,那事不會發生?」

「阿正!」

「那就是我想也沒想,就在法庭上認罪及接受死刑判決的原因。」

倩雲想開口反駁,可是我比她快開口:「不論你問爸爸或是世佑叔,他們都會說這個裁決是必然的。」

「你有被殺的必要嘛?」

我一時之間無言以對。

早在入獄之時,被我殺掉的黑幫頭目所屬幫會已經懸賞要取我的命--不過我不知道爸爸有沒有將這事告訴她。

再者,我曾經殺人。在需要的時候,我可以毫無猶豫去下手。

我淡然淺笑。

「我沒有後悔,也接受這個命運。」

「而我也已經完完全全接受你--難道你忘記了?我們在聖壇之前許下的承諾...」

「但是,這是之後發生的事。」

「那麼我是不是需要問你整件事之中最關鍵的問題?」

「甚麼是『最關鍵的問題』?」

我隱約聽到「麻煩」。

「我們逃出來之後第一晚在森林裡過夜。你的睡相十分可愛!」

「啊?」我驚訝。

「那是事實嘛!我還輕吻一下,說聲『晚安』才睡覺。」

倩雲說得十分甜--我卻極度感到難為情!毛管登時全都豎起來!

這個女人到底在想甚麼?

「殺人犯怎會跟『可愛』扯上關係?」我嗤之以鼻:「你從哪兒找到這個出來?」

「還有!我早上去河裡洗澡,你打獵回來時那張脹紅的臉!」

「當時我不是說過我在獄中有一段時間!你知道這是事實!」

「我真是想知道:你曾經送禮物給女生嘛?」

「沒有!」我乾淨俐落回道。

「真的?」

「你可以向忠勁求証!他最清楚!」

倩雲頑皮地抿一抿嘴,良久都沒有作聲。

最後...

「我相信你!」

我有如放下心頭大石,重重地呼了一口氣。

「你第一次將吊飾送給我時,就看出你是一個生手!」

我略有不滿:「那麼你又要問我?」

「我想知道你會如何回答我。」

女人的好奇心,我真心不明白。

「倩雲...」

「甚麼?」

「當日如果我不多事,將你拉出來,你也許不會遇到那事...」

「但是,如果不是你在監獄暴動期間將我拉出來,我有可能在前往爸爸的辦公室時被其他囚犯截到,然後與爸爸一起被脅持。爸爸之前說,他不敢想像如果是這一個情況發生,之後會發生甚麼事--他更不知道他有沒有能力去保護我。」

「這一個,你們真要跟耀仔道謝--是他跟我暗示監獄裡會有大事發生。可是...」

「不要說『可是』!」倩雲迅速打斷我的說話:「我知道,我們是註定在一起。」

我轉身過去,將手臂放在倩雲的腰間。

而她用手撫摸著我的臉頰。

「如果那一日你死了,我是會為你守寡。」

我登時呆住。

有一回,胤哥問我一個之前認為沒有可能發生的情況--就是如果我得到特赦或減刑,改回無期徒刑,我會如何與倩雲繼續發展我們的關係。

「一兩年之後,我會說服她與我離婚,還她一個自由。」

這是我當時的答案--也是如果下一年我仍待在監獄中,我會做的事。

可是,眼前的女人竟然說她會為我守寡。我真是不知道如何回應。

「這是你應得。」

她溫柔地望著我。

「我曾經在問:為何你可以為我而丟棄自己的生命?如果當中沒有一點...」

「就是報答你對一個可憐囚徒的憐憫之心。」

「那麼你好像做得過火...」

我深呼吸一下,想想我接下來應該要說的說話。

「應該說:我不敢去愛...」

「你終於承認對我有好感!」倩雲得意說。

算了!我投降了!不打算再為自己辯白!

而且,「愛上了」,「不敢去愛」也是感覺。

「爸爸和世佑叔說得對。你甚麼事都可以老老實實,就是在自己的情感表達不能老實起來。」

「我直到現在不明白為何爸爸會將你有孩子的事告訴我...」

「我想他因為了解你的個性,才會如此做。」

「還有:我自知自己早晚都要死,就將我可以留下來的東西留給你...我更想不到的是爸爸竟然沒有反對我們結婚。」

我抿嘴而笑--倩雲痴痴地望著我,嘴上掛上一個十分甜蜜的微笑。

她這一個樣子,就是其中一個在我站在絞刑台上時,在腦海之中牢牢緊抓的影像--即使我註定要落地獄受罪,這影像就是我其中的安慰。

「你的笑容很好看。」

「你也是...」我由衷說道。

我撫著倩雲的秀髮,繼而撫摸她的臉蛋。

我鼓起勇氣,慢慢邁向她的臉。

倩雲用手臂圍著我的脖子,嘴唇也鼓勵我向前進。

我小心翼翼湊過去,將嘴唇壓在她的櫻唇上,讓我們的舌頭交纏在一起。

這一個熱吻令我忘記自己是一個被剝奪自由的囚犯--現在我只是一個與自己愛人共享魚水之歡的男人。

在倩雲的牽引之下,我翻過去,身體壓在她之上。

我們沉醉於彼此的愛撫之中--我也將我的顧忌拋諸腦後。

在我打算再進一步時候,突然之間...

「嗚!嗚!」

我撐起來,翻過去床邊下床。將嚎啕大哭的嗣揚從小床裡抱起來,看看發生甚麼事。

「是不是尿布濕透?」

我摸一摸--仍是乾爽。

「不是。」我搖搖頭:「是不是要餵奶?」

「不是!」她也搖搖頭:「我七時才餵奶...平時他會一睡到天亮。」

倩雲坐起來。她正想湊過來時,我用手勢向她示意不用著急。

我將嗣揚抱著好一會。小傢伙挺用力地嚎哭著,好像沒有打算停下來。

於是我行行抱抱,哼著記憶之中的童謠調子,輕輕掃著他的背...希望可以將他安頓下來。

這些動作果然有效:小傢伙過了一會逐漸安靜下來。我多逗一會,嗣揚很快就再進入夢鄉。

我在他安睡之後多抱一會,然後才小心翼翼將他放回床上。

「辛苦你。」在我躡手躡腳躺回床上時,倩雲輕聲道。

「還可以...嗣揚第一次在這兒過夜,可能是不習慣。」

「遲一點該會習慣吧...」

我們再一次湊在一起。倩雲身上的那絲幽香令我有點著迷。

我圍抱著她--輪到我用身體纏住她。

從肌膚的接觸,我體驗到眼前佳人的「柔美」。

因著這一份「柔美」,我的身和心逐漸鬆弛下來。

「想不到,我有機會感受『溫柔鄉』。」我的聲音也有一點懶洋洋:「能夠活下來,看來也不是壞事...」

「真好...你根本不是一個懂得花言巧語的人,只懂得做出來...爸爸就是知道及欣賞你這一點,才放心將我交給你。」

「是爸爸這樣說?」

「他沒有明說,只是一個女兒的直覺。」

這時候,我撐不起眼簾...不經不覺熟睡了。

可是,在我進入夢鄉之際,我感到鼻尖的一點濕潤--以及一句說話。

「親愛的,好夢!」


另一個週末,我和倩雲以及嗣揚在理應只供行為良好的囚犯及其家人使用的家庭套房相聚。到了晚上,作為獄長的岳父到來。

「我將嗣揚抱回我的宿舍。你倆好好渡宵!」

我驚訝著。

「我想這不需要吧...」

「我知道他上一次在晚上哭起來,要你哄他睡覺嘛。」岳父飛快道:「比起親子時間,你倆的親蜜時間更重要。」

說罷,他近乎「拐帶嬰兒」的速度將嗣揚抱走。

我抬頭一望--看到意料之中的閉路攝錄鏡頭。

我無奈搖搖頭,只跟倩雲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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