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aduation Dinner Co. Ltd. (Chapter 5)

滿月(下)

三人聽過了她的故事,還是不明白她為什麼找Graduation Dinner Co. Ltd.辦滿月酒。

通常迷惘的人才找他們。

而家琪好像已得到她夢寐以求的一切。

反正他們本來只有兩個星期去了解她。

後來,家琪告訴他們,計劃改了,不擺滿月酒,變成百日宴。

Surprise,也就是驚喜或驚嚇,在Graduation Dinner Co. Ltd.辦的宴會中是很重要的元素。滿月酒也好,百日宴也罷,少有地平時主意多多的正生和立文也想不到任何點子。

林子敏工作十分忙碌,雖然每晚都會盡早回家看新婚妻子和初生女兒,但閒日的日間當然在公司努力打拼。家琪正在放產假,家中有傭人看顧孩子,但她和大多數剛生孩子的人不同,好像不大習慣留在家照顧孩子的生活。

按道理說,滿月酒或百日宴雖然是大人滿足自己的玩意,但主角還是那個嬰兒吧,因此阿行打算去家琪的家看看她。「要是我一個男人上去不方便的話,我和立文約好才上來。」「不用拘泥這些,反正也有傭人在家。你也真的是我同事,來探望BB而已。」

家棋一家住在薄扶林,周圍的環境是預期中的寧靜清幽,但一踏進家中,便聽到小孩的哭聲,也有蒸煮食物的香氣,單位裡的傢具物件以白色為主色,在一個有嬰孩算的家算是放得井井有條,BB車、大件細見玩具、卡通圖案、BB相等等和嬰兒有關的東西不算太多,但總有一些,也有阿行會在別的家看到的學行車、兒童電子琴。「這麼早便買這些啊?」「別人送的。」奇怪的是家琪和林子敏一張合照也沒有。窗戶當然加了窗花,窗台上種著幾種阿行叫不出名字的盆栽,透過窗戶,可以看到翠綠的山坡和附近大概也是如此氛圍的屋苑。

這種氛圍,使自覺對傳統幸福過敏的阿行渾身不自在,但他沒忘記自己有任務在身。

家琪用了不少時間,才把本來還在哭的女兒哄到睡著。

阿行看見她時,她躺在嬰兒床上,有正常的胖嘟嘟臉蛋丶正常的胖胖的手腳丶正常的刺耳的哭聲,裹在簇新的衣服中,臉色紅潤,膚色自裡透紅,像要滴出水來的嫩,在她不遠處(但跟嬰兒有安全的距離)放着幾個布娃娃。

一切正常(托賴)。

「我們在結婚前才搬進來,不是住了太久。」

「可以看看和你們婚禮有關的東西嗎?例如照片、影片、紀念品。」

「當然可以……」家琪打開電視機下的矮櫃搜尋。「放了在哪呢?」

「現在不是時興upload上網嗎?你把網址傳給我就行了。」

「沒有upload上網。」家琪還在埋頭搜索之中,看不到她的表情,過了一會,她說:「不過我找到了。」

她把USB插進電腦,原來她甚至沒有把USB內的圖片抄進電腦裡。

他們開了手提電腦,一張一張的看那些照片,那是個辦得很體面的西式婚禮,在有戶外園區的酒店舉行,是個風和日麗的下午,賓客們都笑得很愉快,有親人、同事、朋友。阿行自己也處於適婚年齡(香港人普遍認為男人的適婚年齡有廿年之久,而女人大概只有五年),在近年不計Graduation Dinner Co. Ltd.辦的婚禮,也去過無數其他的婚禮,他敢像看相一般的斷言說這群賓客即使不是為新人感到很很很很高興,也絕不是懷著「這對狗男女也不會長久吧」的壞心腸來赴宴。「賓客選得好……」阿行喃喃自語說。「那麼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呢?」

阿行像警察查案一般的仔細看每張照片,發覺新人在戶外宣誓、交換戒指、切結婚蛋糕和拿著香檳與眾人祝酒時都笑得很開懷,後來不知是不是熱傻了,在室內拍的每張照都好像笑得有點勉強。

「其實為什麼會有Graduation Dinner Co. Ltd.?你又為什麼會加入?」

阿行沒有回答她,卻問:「我想找一件奇怪的東西,希望你別介意讓我看看。」

「什麼東西?」

「照片。」

「什麼照片?」

「當年你丈夫的第一個孩子出生時,也許也有擺滿月酒,我想看看那些照片。」

「我不知道他把照片儲存在哪裡,如果有hard copy的話,在離婚時也未必歸他吧。」家琪忍不住問:「你打算幹什麼呢?」

「如果A和B一起去過一趟旅行,C要抹去B腦海中和A在異地相處的片段,最好的方法,就是和B再去那兒一趟,最好去相同的景點,那麼即使B在那裡會想起A,回來後他每次記起那地方時,腦海很可能只會出現C,萬試萬靈。」阿行心想,他在現實生活中被逼做相似的實驗實在太多次了。

「所以如果能盡量複製地點、佈置、色調、人物,甚至程序和食物,你丈夫可能會完全忘記那次宴會的主角。」

「嘩,這麼狠?」家琪十分錯愕。

「我們是有這麼想過,但要看你求的是甚麼了。」

家琪不作聲。

「你們完全有錢有心有力辦典型或非典型的滿月酒,或任何宴會。」阿行試探的問:「你找我們,是因為先前的婚禮出了問題嗎?」

多了不請自來的人,真的是一個問題。

不是預備不夠食物、或座位那麼簡單。

來的是林子敏的前妻和兩個孩子。

「她算是很俾面了。」家琪後來跟熟朋友喝酒時帶醉說。「不知因為什麼原因,她遲到了,或許她也掙扎過吧,總之她在禮成後來了,就好像真的來喝一餐喜酒而已。」

林子敏的前妻,Karen和她的孩子們,當然不是為了來喝喜酒。

Karen唸書時唸的是美術,畢業後沒有成為畫家,卻進了一間世界知名的美術品拍賣行工作,認識林子敏前,她的生活就算不是一帆風順,也算風平浪靜。生了第二個孩子後,她才成為全職主婦。以前林子敏家中的牆上總掛著好幾幅Karen精挑細選不算太貴、不算太出名的畫家所畫、但看起來非常舒服的油畫(而且好像有升值潛力)。

人們往往會認為,像林子敏這樣的人會利用所有人來賺取利益或勝利,但林子敏問心真的不覺得自己利用了Karen,除了以前牆上那幾幅油畫,他看了心情是真的會平復下來,看厭了她會叫Karen張羅幾幅新的畫回來,也就是說,他利用她的expertise,來使自己感覺安穩。

因為Karen的審美眼光真的很獨到。

那天禮成後,賓客魚貫入席而一對新人還在戶外時,Karen便穿著一襲像海水般湛藍的長裙,配戴著漂亮又罕有的鑲黑寶石銀飾,帶著兩個穿得像花仔花女的孩子,出現在林子敏和家琪面前。

林子敏雖然見過無數大風大浪,還是給前妻和兒女嚇得呆了一呆,家琪的臉色簡直比紙還白。還好幾個兄弟和姊妹從老遠見到Karen來了,一直追過來,一個最有勇氣的兄弟走到她跟前,也只是夠勇氣說:「Karen。」

「你為什麼不請我呢?好歹也應該請我喝這一餐吧。」

「你這是何苦呢?」林子敏有點激動地說,不知怎地,他有點不敢望他的孩子。

「你人生中這麼重要的一天,他們也應該來參與。」Karen雙手一左一右的,緊握著沉默但也被悉心打扮過的兩個孩子的小手。

「我們到那邊談話。」林子敏竭力保持冷靜,指了指附近一個涼亭。

「好。」Karen說,雙腿卻動也不動。

林子敏瞪著她。

她才慢慢放開手。

兄弟姊妹們拖住兩個孩子,Karen和林子敏大步大步的走向涼亭。

「你怎樣挖苦我都沒有所謂,但你為什麼要拖他們下水呢?不是說好不影響他們的嗎?不是說好和平分開的嗎?你想他們憎恨我,沒所謂,你在背後數臭我囉,但不要讓他們有陰影!這是個婚禮,他們將來也會結婚!」林子敏越來越氣憤,越說越大聲。

林子敏沉默。

「反正怎樣也會有陰影。」也許Karen在腦海中幻想過很多遍,究竟林子敏會如何責備她,家琪想不通要不然她怎可以那麼平靜。

「本來可以好一點的。」

Karen聽到這句說話,沉默了好一會。

「你都厭倦我很久了。 」林子敏說。

「為了孩子,原本我打算忍到底。」

「你想怎樣?」

「我想飲你們的喜酒,是真的,就靜靜的坐在一角,當然跟他們一起,喝你的喜酒。我知道你們的菜單,有魚有雞有牛肉,我吃魚,他們吃雞,不用替他們準備兒童餐了。」

林子敏徹徹底底的呆住(是哪個瘋子連婚禮的菜單也告訴她?),卻很快恢復過來,就像平時工作,有時電光火石間要作一些決定。儘管如此,林子敏沒有忘記這是屬於兩個人的婚禮。

「你等一會。」他對Karen說,然後走向幾乎嚇傻了,還站在烈日下暴曬著的家琪。「她像怎樣也要留低,直至婚禮完畢,我們有兩個選擇:一、現在不顧一切的趕她和孩子們走;二、讓他們坐在角落和其他賓客一樣吃飯。」

「你知道我很想她走。」家琪想了想,說。

「但是……?」

「但是她會發難,我一生人大概只會嫁一次,我不想她影響這天。」家琪凝視着他。

「我同意。」林子敏彷彿舒了一口氣。

但家琪很快便後悔了。

兄弟姊妹們把Karen和孩子安排到某張不是太「偏遠」,但也絕不正中的桌子,把本來在那張桌子的三個賓客調走,替Karen三人叫了一份「魚」和兩份兒童餐。

後來聽和Karen同桌的人說,Karen沒有跟他們多聊天,大部份時間都在看手提電話、安靜地吃東西,或照顧兩個乖得像打了鎮靜劑的孩子吃東西,真的就像普通去飲一樣。

可是家琪覺得整個宴會都變得不一樣了,她甚至有一刻想到逃走。她知道Karen不是瘋的,但這絕對不是正常的行徑。這間酒店的宴會廳呈長方形,中間是主家席和小講台,Karen被安排坐在宴會廳的一端。家琪上台向親友致謝時,雖然Karen 完全不在她視線範圍內,可是她總是覺得她陰魂不散,覺得被她監視著。對,除了「陰魂不散」這四個字外,她再想不到更貼切的形容詞了。

當然,無可避免地,即使坐在一角,很多人都看見她了,因為先是鄰桌的人向其他人通風報訊,想八卦的人都從遠處張望,甚至找個籍口走到那一桌附近,要看一眼穿著搶眼的天藍色長裙、默默吃飯的這位前妻和她的子女。也有不少人留意著她對新人在台上致的辭有沒有什麼特殊反應,會不會哭起來什麼的。

在宴會差不多完結時,林子敏跟家琪說:「我去看看。」他走到Karen那一桌時,只剩下幾張空凳,和空凳前的三隻空碟,碟上還有點像奶昔般的已溶化的雪糕、和散落一碟的餡餅碎(甜品是雲呢拿雪糕配檸檬批)。「他們都很好胃口,頭盤、主菜和甜品都吃清光。」坐在那桌的兄弟忙不及向林子敏直擊報導,他卻無言以對。

家琪想,這種報復應該前有古人,但未必後有來者吧。即使現在全香港的家庭都有小孩,但個個還是離離合合得這麼瀟灑、這麼和平,為什麼和林子敏有關係的女人都給弄得雞毛鴨血、神智失常?

「為什麼婚禮搞成這樣,還要擺滿月酒,或百日宴?」阿行誠懇的問她。

「是子敏說要擺的,我們還吵過一場架,他說,既然婚禮被破壞了,滿月酒好歹要擺一場差不多規模的盛宴,讓賓客和自己的舊回憶被新回憶蓋過,讓他們知道無論怎樣破壞,我們都是名正言順的。」

阿行心想,久聞其名,林子敏果然是個狠角色。

「他問過我要不要找專業的公關公司和保安公司,我說不用,又不是李嘉誠抱孫,連弄個百日宴也要找保安公司保護實在太荒謬。然後我便想到你們。」家琪驚訝於自己能把難以啟齒的話說得那麼順暢。

「她未必每次都來吧。」阿行忍不住衝口而出。「況且連你們也攔阻不住的人,我們又能奈她什麼何呢?我們又不是G4。」

「做不到便做不到,至少你們可以替我們頂住,可以讓我們鴕鳥一下。無論如何,我想你們替我度身訂造一場百日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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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行提議到家琪家附近找間咖啡店繼續談。

離開那大廈不到半步,阿行便收到上司的電話,阿行走到一角一株榕樹下講電話,家琪見阿行一臉憤慨和懊惱。

「怎麼了?」

「麻煩客戶說不知道我放假,找不到我。」

「你沒有check email?」

「今天我們相處時,你見我有check過email嗎?」

「可是你用Graduation Dinner Co. Ltd.的帳戶覆我倒是滿快的。」

「喂,你別得寸進尺……」阿行失笑,一邊用電話檢查工作電郵。

家琪領他走到附近的一間咖啡店。「你喝什麼?」「嗯,隨便吧,有什麼好介紹?還是你要什多要一杯給我好了。」阿行還在按著電話,心煩得彷彿青筋都要冒出額頭來。

當他處理完公事後,本來熱騰騰的咖啡也快涼掉了。

「有一句政治不正確的說話我不知該不該說……」阿行還是說了:「我羨慕你呀,有產假。」

「你也在放假呀。」

「你也知道,沒有生孩子或家裡死了人之類的理由,不可能完全放假。」

「對,我以前也是那種在什麼奇怪的時間也有可能在公司遇見的人。」

「有一個平安夜,我不知道你記不記得,你用影印機jam了很多紙,是我英雄救美的。」阿行忍不住說。

「這個我倒是真的不記得,我以前盡量不會刻意記起平安夜、星誕節、除夕等等日子是怎麼過的。」家琪一邊用匙羹攪拌著面前的鮮奶咖啡,一邊思索著前塵往事。「但我真的記得在去年大除夕,已經晚上九、十時,你走到我那邊的走廊,站在我的房間前。你知道我的左側是窗,前面是電腦,我本來打算看看街上,卻在窗戶的玻璃上看見你……」

「說起來,我也記得某次你走到我的房間前,透過玻璃瞪著我,那次你想幹什麼?」

「讓我想想……」

「難不成是借錢?沒有現金乘的士回家之類?」

「我想起了!意圖更差勁,當時公家的女廁鎖匙都不知去了哪兒,我又忘記帶我那一條,想問你可否看看你同房那女同事的桌面有沒有女廁匙!」

「早知都不是什麼好事。」阿行一心一臉沮喪。

「到抵大除夕那晚你想做什麼?我在窗戶玻璃看到你的身影時真的嚇了一跳,以為撞鬼呀。」

「我只不過想跟你說一句:新年快樂。」阿行更加沮喪,感覺像墮入無底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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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想跟你確認一下。」

「請說。」

「不想答可以不答。」

「你問得出,我便會答。」家琪堅定地說。

「你是何時發現有了BB的,婚前還是婚後?」

「婚後,但很快便發現有了。」家琪眼也不眨地回答。

「因為可能有人會以為你刻意不避孕,用腹中塊肉來逼婚。」

「 不是『可能有人』,是很多人都這樣想吧。他們卻沒有想過,要是我懷了孕但林子敏不打算去所謂『負責任』,我是會活得頗辛苦的,他已經有了兩個孩子,如果他不打算當這第三個孩子的爸爸,就算他給我和她一筆生活費也是無補於事,所以,也許你不相信,結婚前我的避孕工夫做得很足,而婚後沒有再避孕,就很快懷孕了。」

「也許很多人會覺得你很幸福,不用再等,也不用什麼人工受孕。」

「可是慣了加班、孤獨和自由的人,忽然有幸福家庭,竟有點不習慣。」

「這句說話你跟我說還好,跟任何其他人說都會遭天遣。」阿行覺得震驚。「你已經是別人的妻子,孩子的母親,直到他再給別人搶走前,你沒有退路啦。」

「我當然只會跟你說,我們算是在彼此不認識對方的時候共過患難,而且我覺得你會明白。」

「我從來不慣加班、孤獨和自由喎。」阿行呷著家琪沒有問過他,但替他點了非常香濃而不澀的黑咖啡。

「是嗎?」

「我只習慣自由。」

「要自由,可能就要忍受另外那兩樣。」

「你有多喜歡林子敏?」阿行心知他的問題過了界,已不是純粹為了準備百日宴而問。「喜歡一個人,為什麼可以忍受大時大節不和他一起慶祝,還是你已經習慣了這種生活方式?」

家琪卻回答了他的問題。

她首先反問說:「我說見識過你們辦的『世紀婚禮』才想結婚,是假的。你知道子敏是在甚麼情況下求婚的嗎?」

家琪一向追求自由自的感覺,也因為身份特殊不好讓人碰見,她每次和林子敏去旅行,盡都揀一些偏遠地方。

某年冬天,他們在加拿大的魁北克省的某條公路駕車趕路往另一個城鎮,下著大雪,車子卻死火了,最要命的是,那裡連手提電話也收不到訊號。

他們等了很久也沒有途經的車輛,兩人把車上所有的衣服都穿上了,羽絨外衣的拉鍊幾乎拉高到臉上,卻只覺越來越冷,窗外的寒風像打在身上一般徹骨透心的寒冷。

外面白雪紛飛,漸漸連松樹枝葉的一點點啡色也看不到。

「喂,你有沒有看過玻璃之城那齣戲?」

「沒有。」

「要是我們成功逃出生天的話,就分手吧,無謂發生像戲中的事。」

「我真的沒有看過。講什麼的?」

「黎明和舒琪發現展外情,某年他們在外國度過大除夕時,撞車身亡了,然後他倆的後人在收拾遺物時揭發了他們長達四份之一世紀的情誼……之類吧。」

「誰飾演他們的後人?」林子敏常常在匪夷所思的關頭問一些匪夷所思的問題。

「吳彥祖和張燊悅。」

「有吳彥祖做後代,挺不錯呀。」林子敏笑道。

家琪不禁瞪著他。

「況且我們又不是撞車,啋!」

「我說真的,你不怕就這樣死掉,死後被人發現我們的關係?」

「人都死了,還怕甚麼?」想不到林子敏居然如此豁達。

那一刻家琪想著的,卻和嘴上說的完全不同,她發覺自己居然在想,和林子敏在這麼美的地方死在一塊,其實算不錯。至少到了最後他們是在一起的。

雖然她像每個人一樣,人生中還有很多想做而未做的事情。

「別傷春悲秋,一起再想想怎麼才能離開。」林子敏的話打斷了她的思路。忽然,他把手放在車門柄上。

「你在幹什麼?」

「與其在這裡坐著等死,不如出去看看附近有沒有人家。」

「怎麼會有?你出去不久便要冷死了,留在這裡!」家琪馬上恢復理智,按住了林子敏的手。

隔了一會,林子敏對她說:「要是我們成功逃出生天的話,我會離婚,你就嫁給我吧,好嗎?」

家琪呆住了,他從來沒有向她承諾過什麼,當然也沒有求過婚。

「Life is too short.」對家琪和自己這麼說。

又過了一段時間,當兩人都相信自己真的會客死異鄉之際,終於看見遠處有車輛駛來,發現他們的死火車後,便停了下來,把兩人接走了。

「對不起,老是把你扯來這些鬼地方,我們下次旅行就去東京、大阪、曼谷那些吧。」正所謂生死之交,陌生人把他們載到下一個城鎮,在酒店中呷著熱巧克力時,家琪已不想分手了。

「下一次旅行,就是度蜜月的時候了。」林子敏說。

家琪一直不敢讓自己相信林子敏是來真的,直到他三番四次再求婚,和向她出示離婚文件的正本後。

「遲些我再富有點的話,可能會改變主意呀,要分一半身家喎。」到了那刻他還在開這些爛玩笑,也許在事業上久經風浪的他也很緊張,這種決定,影響一生,而可能不到最後也不知道是對是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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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琪說完了她的故事時,阿行又接到另一個電話,他走出咖啡店外講電話,家琪透過咖啡店的落地玻璃看出去,發覺阿行講電話的樣子時而無奈時而兇狠,然後她記起,自己常常隔著玻璃看這個人。

阿行講完電話後,只喝剩少許的咖啡都涼了。

偏偏這個時候他又接到另一個電話,他狠狠的「喂」了一聲後,就把電話掛斷了。

「嘩,你這麼勇敢,cut老闆線!」

「不是老闆,也不是客戶,是電訊公司,我叫過他們在明天再打電話來的。」

「你剛才問過我為什麼和正生、立文搞Graduation Dinner Co. Ltd.。」阿行把電話放回褲袋。「我想起上個星期六和電訊公司談續約,他們說要每個月加我三十元月費,替我更新家裡的router,我不想做水魚,便跟他們談了三十分鐘電話,我跟他們說,喂我上網真實速度慢得很,每個朋友的月費都比我便宜一大截,你們還要加我錢,他們說是寬頻所覆蓋地區的問題。」

「掛線後我在想,每個月要加的錢,其實在中環連一杯咖啡也未必喝得到,我hourly rate是這個數的一百

倍,我多賺點錢,就去捱貴租、吃貴的飯、用貴的寬頻,賺少一點的人,可能會多用點時間去格價,多用點時間在交通上,住遠一點,吃價廉物美的東西,不做電訊商眼中的水魚,當然,我深知道不能如此簡化事情,但我會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所有人的生活模式沒有誰比誰高尚, 但好像都沒有什麼意義。我獨處的時候,想到這裡通常就不會想下去,會去逛街,最後會因為逛商場又嫌人多,去戶外活動又覺嫌熱,又知道自己總有工作未做完而回到公司。」

「你覺得幫助人度身訂造聚會很有意義?」家琪是真的想了解他。

「不知道。」

「正生常常說要把它變成賺錢的生意,我常常阻止他,其實我只怕一牽涉金錢,這個現在尚算美好的東西就會給毀了,但我跟他一樣,也不覺得這是個終點,也總覺得這工作或興趣可以發展下去。哈哈,也許我只是喜歡出名吧。」

「你是個律師,按理不會這樣不計成本,我指的是,不計時間上的成本。」

「說得對。」

「也許你只是喜歡play god。」

阿行默認。

「我像你一樣,以前獨處的時候,兜兜轉轉總會很變態的回到公司,後來你用時間替人搞宴會,我用了那些時間來拍拖。我本來以為林子敏像我和你一般,都怕寂寞,原來他是真的工作狂,所以,很不幸地,連偷情都常常在公司。」

「你下次跟網上行講數時,把電話給我。我對講這些價很在行。」家琪笑著說。「至於百日宴,你大概需要再想一想,和同伴們商量一下再給我建議?」她忽然提議:「現在我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哪一區?」那時已是下午四時,阿行心想,家琪要在傍晚前回家吧,而他大概也應該在別人都下了班不會碰見他時,回到律師樓去執執手尾。

「很近,銅鑼灣而已。」

她帶了阿行去鵝頸橋。

「這個阿婆特別靈,打完我才吿訴你她的戰績。」

阿行呆住,他把家琪拉到一旁:「你也相信這些習俗? 」

「以前是來洩憤的,很久沒來過了。」

「來打大婆嗎?」才一出口,阿行才醒覺自己說錯話。

現在林子敏已沒有大婆二奶了。

「我沒有打小人打過她。」家琪失笑。「我打過幾個客戶、同事囉,你可別說出去。見你剛才在咖啡店外憤怒到磨拳擦掌,快去打吧,我到附近逛街去,不會偷看你打的是誰。」

「好。」麻煩低能的客戶、低能無理的上司的確叫阿行很憤怒,心中早已咒過他們「去死」千萬遍,要他交出小人的名字又有何難度。

家琪果真去了逛街(她已很久沒有好好逛街了),阿行約了她在附近的商場會合。

阿行會合家琪時,她手中提著滿滿的兩袋嬰兒用品。

「本來打算為自己添些衣服,結果還是買了這些。」

阿行看看手錶,說:「灰姑娘,天快黑了,你要回家了。」

他替她拿了一袋嬰兒用品,陪她去的士站。

家琪看見阿行還拿著打小人阿婆贈他的護身符。「怎麼樣?覺得舒暢嗎?」

「希望靈驗。」

「你不覺得舒暢?」

「我沒有給她小人的名字。」

「你這種到底是懦弱,還是善良?」家琪不覺得很驚訝,她感覺像認識了這個人很久似的,不知為何頗清楚他。「既然你的恨意不深,從今以後,就把任何你憎恨的人說的話當作耳邊風吧。」

幾乎是家琪剛說完了這句話,計程車就來了。

阿行看着車上家琪的背影,感覺到一陣奇異的感動和苦澀,甚至甜蜜。

他不知道,多年前林子敏急性胃炎那天,回到公司執手尾的家琪,在那個通常只會帶給人痛苦的辦公室中,也感到同樣的一陣感動和苦澀

這些感覺總會在最預期不到的地方跑出來。

阿行回到家,先回覆了那幾個忍了手沒有打的「小人」,然後馬上和立文和正生來個"conference call”。

第二天晚上,家琪在9時許收到阿行的whatsapp:現在方便談嗎?

她回答他:方便,還未睡,子敏也還沒有回來。

阿行劈頭一句便問她:「你夢想的婚禮是怎樣的?」

「我們不是要商量怎樣擺百日宴嗎?」

「先前那個婚禮,如果他的前妻沒有出現的話,是你夢想中的婚禮嗎?」阿行堅持問她有關婚禮的事。

「我夢想的婚禮,是沒有婚禮,我的意思是說只想和家人朋友簡簡單單的吃晚飯喝酒,沒有多餘禮儀和人,唯一和普通飯局不同的,頂多是穿得漂漂亮亮吧,但要那些拖地的、減肥三個月才穿得進的裙就免問了。嗯,就像慶祝生日般簡單,而且希望大家都替我高興。」

「你夢想中的聚會其實不需要任何人來辦。」

「是的。」

「可是林子敏始終是律師樓合伙人,交遊廣闊,而且不久前才在另一段婚姻中,他也許必須撇撇脫脫的對全世界說,是的,我離婚了,這是我現在的妻子。」

「我明白。」

「我們如期辦所謂的『滿月酒』好不好,只約你想見的人,我知道哪兒有好的場地,是私房菜和咖啡室的混合體,雖然好像有點新潮,但有適合老人家吃的東西,那裡大約可以容納二十人,我最近看過一篇文章,說人的一生中其實只有三個最親密的人已經很足夠,所以那場地一定夠大了。」

「那麼其餘人等呢?同事、同行又怎樣。」

「每天那麼多嬰孩出生,其他人真的想來祝賀嗎?如果真的需要大排筵席的話,就另外在你結婚的那間酒店設百日宴。是你先生說的,要讓舊回憶被新回憶蓋過,在那裡跌倒,就在那裡站起來。」

「但話說回來,除了你們自己,誰又會覺得和記得你們的婚禮被破壞了呢?」

家琪語塞。

隔了半响,她說:「就按你的意思辦吧。」

「是按你自己的意思呀, 不是我的意思。」阿行笑笑說。「當然,也得問問你丈夫,看他想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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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子敏沒有反對。

結果在孩子大約一個月時,家琪在一家頗為溫暖舒適的咖啡店/私房菜和至親好友慶祝了孩子滿月,參與的親人只有家琪的父母跟妹妹和林子敏的父母跟弟弟,而朋友們有他們從小認識的丶也有在成年後才認識但十分投契的,總之熟到家琪不會介意告訴這些人上次婚禮發生的事(要是他們還未知道的話)。

原來這樣的親友加起來竟不超過十五人。

兩人另外設了百日宴,只請同事、客戶和其他一切與這兩種人有關的人。在固定的預算內,有多體面就弄得多體面,這本來是正生而非擅長的東西,因此衣香鬢影的百日宴,就由正生的公司來辦。他還是第一次接到從Graduation Dinner Co. Ltd.轉介過來的生意,高興得不得了。

林子敏和宋家琪真的請正生在他們辦婚禮的那間酒店訂了宴會廳,當然顏色和佈置都不同。雖然百日宴這東西也不算是傳統喜慶聚會,但這個卻是傳統得不能再傳統的百日宴,阿行他看見宴會廳外的粉紅色汽球,也看見在接待處的巨型BB照片、不知從那裡租回來的Peppa Pig公仔photo booth丶條狀汽球扭成的兔子迴旋木馬和城堡和有點嚇人的巨型波士BB輕氣球和無數個Elsa、Harry Potter、Superman、Batman、比卡超、麵包超人和他們疲態畢現的父母們(當然也夾雜著精神爽利穿得隆重得像去ball的父母們)。

阿行知道這一切,因為他有去。

他被邀請了。

阿行在辦公室裡收到電郵請柬時,不禁苦笑,忍不住打了家琪的內線。他還是第一次打家琪的內線,要查看公司的telephone list。

「你居然請我去這個專為同事、客戶和同行而設的派對?!」

「你是我的同事呀。」

阿行嘆了一口氣。「你說得沒錯,可是我討厭在工作以外的時間和不熟悉的人相處。」

「那麼Graduation Dinner Co. Ltd.又是什麼呢? 」

阿行想不到怎樣反駁。「那天早點來吧,上次你不是說鵝肝太高膽固醇要吃菠蘿腸仔,我訂了一大盤釀意大利Brie Cheese的沖繩黑毛豬香腸做的菠蘿腸仔。真不明白為什麼連小食也可以這麼浮誇……」

阿行最後問:「你還有沒有什麼心願未了?」

電話另一端的家琪彷彿欲言又止,她用力的想了想,才說:

「沒有。」

「真的?」

「沒有。」

「正生、立文和我辦聚會前,總會問客戶最大的心願是什麼,而這一次,我從來沒有問過你,好像對你有點不公平。」

「我還是希望,要是他的前妻再來的話,會有人能夠擋住她,禮貌的請她離開。」

最後阿行拒絕了家琪的邀請,他說他那部門的同事都沒有受到邀請,要跟不熟的人混熟,他寧願不去了。

但他還是有到場。

在家琪的家中,她曾經給他看過林子敏還保存著的實體相簿,她沒有橫蠻得要逼林子敏丟棄以前的照片,而當中有一張很平凡但叫阿行印象很深刻的照片 — 相中Karen在客廳中看雜誌,兩個小孩在餐桌旁胡鬧,小孩笑得很開心,Karen沒有笑但眼中有笑意。那照片拍攝角度差、完全不知焦點在哪,像偷拍得來,然而當年的大忙人林子敏居然連這種日常的時刻也會捕捉。無論阿行對家琪有多少好感,看到那照片時也無法不替那個消逝了的家庭感到心中一痛 — 縱使照片沒有捕捉到鏡頭外的矛盾,也不會告訴他,要是沒有家琪的入侵,鏡頭下這種安詳的定格能定多久。

阿行站在宴會廳上面一層、倚著玻璃圍欄,在宴會正式開始後不久,一直「俯瞰」著下面的宴會廳,看看記憶裡那照片中的三母子會不會突然出現,雖然他一直想不到要是他們出現的話,他又能夠做什麼。他甚至天馬行空地幻想過,Karen不來了,但她的孩子會來替她「復仇」,先是現在十歲的那個,然後是八歲的。

結果他們沒有,阿行足足站在那裡四十五分鐘,八歲的沒有來,十歲的也沒有,Karen也沒有出現。

不論是滿月酒還是百日宴,阿行自覺終於完成了任務。

他沒有舒一口氣的感覺,反而有點像個洩了氣的汽球。

「好像有點太沉重。」彷彿年多前大除夕夜那一句只有自己聽到的「新年快樂」,他悄悄地說:「祝你們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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