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清,而不是明得到青睐?
我非常赞同“唬唬唬”网友在他的《国家主义被轻轻放过:关于阎崇年的争吵闹剧》一文中的观点:“仅就阎崇年的理论观点来看,不能否认其具有亲满的嫌疑。然而,阎崇年之所以能登上百家讲坛这个主流文化平台,能够让其观点借助央视的强大影响力散布于全国观众,最根本的原因不是因其亲满或本身就是大满族主义者,而是他的理论观点符合构建大一统的国家主义的要求。与一般的满汉民族主义不同,当下占据主流,信仰中华大一统的国家主义在解读中国历史时对统治者的特定族籍不感兴趣,其着力强调的是,无论哪一权势集团,只要其能统一中华,它便代表历史的正统性,同样的,只要其能实现国家的强盛,它便符合历史的最高正义原则。根据这一标准,清朝的统治者也就成了国家主义历史叙述中的正面人物,清朝的历史至少是中前期的历史也就带上了耀眼的光辉色彩。两年前引起极大争议的《施琅大将军》就是一个极好的例子。施琅这个长期被定位于汉奸的二臣之所能摇身一变成为“民族英雄”,最关键的原因不在于施为哪家君主服务,而在于他为中国的‘统一’做出了贡献”

确实,国家主义才是阎崇年能登上百家讲坛这个主流文化平台的根本原因。“唬唬唬”网友在他的文中继续写到:“还可以推断一句,只要有关方面改弦更张,在百家讲坛多加宣扬一下强汉盛唐的丰功伟绩,现在对央视抱持敌对态度的皇汉主义者们一定会千恩万谢,感激涕零,一切矛盾都将烟消云散。”然也!然而为何百家讲坛这个主流文化平台要更加着力与突出地宣传满清的“国家主义”的丰功伟绩,而不去宣传似乎能够为更多人接受的强汉盛唐的国家主义呢?当然,我们不能说主流文化没有宣传过强汉盛唐,但比宣传满清却大为逊色,没有那么卖力起劲。
我觉得有两个原因,一个是间隔时间的长短;一个是后清与前清有着最接近的组织形态与发家史,故尔有些惺惺相惜。
就后清而言,其历史溯源来自于内外两个方面,外是马列,是它过去所彰显的;二是传统的国家主义或者说大一统的集权政治,是它过去所极力隐藏的,声称要弃绝割裂的。然而,随着全球范围内社会主义实践的失败,外部思想资源的正确性已被其它人,也实际上被它自己所否定。所以,它必然回归到溯源自己内部的传统,以克服它的虚弱感。那么,离它最近的具有强大国家主义因素的清朝就自然而然的会成为它的一个合适选择。显然,国民政府太虚弱,对中国社会的控制力太弱,受到外国势力过多的影响、控制与侵害,又是它的革命对象,所以,肯定它不会将情感投射到民国。
更为重要的是,前清与后清的组织形态与“发家史”非常类似,前清更能引起后清的共鸣。
就组织形态来说,八旗与共产党都是一个具有高度凝聚力的组织,区别在于八旗以血统论,共产党以加入组织、绝对服从组织论。早期的共产党确实有高度的凝聚力,这种凝聚力来自于自我洗脑与洗脑。我们不能怀疑早期共产党人的真诚,我相信他们确实具有坚定的信念。投机分子当然是有的,但他们中的许多人是相信他们对别人所说的那些理论与向往的,他们也是这样践行的。否则,我们无法解释共产党的革命为何能成功,难道是归于侥幸?至于后来,结果与愿望相反,那是另一回事。
它们之间的第二个共同点就是组织内外有别。组织成员拥有大小程度不一的特权。明代就没有这样一个组织。当然当官的总是有特权,但前清和后清不一样,不仅当官的有特权,只要是组织的人,只要没有犯大逆之罪,在民事刑事上和其它方面,总是比其它国民要受到更多的优待。我认为共产党人对八旗有一种潜藏着的内在联系与认同,比如周恩来就以八旗子弟后来贪图玩乐来告诫共产党的高干子弟。其实中国人是最没有种族歧视的,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个族,我以为指的是文化认同。一个黑人信了基督教,白人仍然会认为他是黑人,仍然可能歧视他;但如果一个外国人对中国皇帝下了跪,采用了中国人礼仪和习俗,那就会被认为是中国人。所以,后清根本不会因为前清的血统而妨碍它认同前清,在这上面感到困扰。
它们之间的第三个相似点就是以少御多。我反复谈过这样一个观点,中国大一统的政治格局造成国民的自治能力非常弱,所以它抗击外部势力的力量反而非常低,特别在王朝末期腐败盛行组织动员力衰竭之时,整体实力比它弱的外部力量可以很轻易地打跨它。原因在于,大一统的集权政治会压制国民的自治能力,弱化国民的能力与愚化国民。集权政体会把主要的力量和资源放在控制国民之上,而不是放在保护国民不受外敌的侵害之上。传统中国社会,南方的宗法家族具有非常微弱的自治能力,而北方基本没有。而现在连这个也没有了。自然而然,当一片巨大的散沙遭遇到一个具有高度凝聚力的精干组织时,或者一片散沙中产了一个凝聚力很高的组织时,其它更离散化的散沙就不是对手,不可避免地会被它所裹挟,所吸附。清之于明是如此,日军之于中国是如此,共产党之于国民党是如此。都是以少胜多,以少御多。国民党之所以在大陆失败,就在于其凝聚力没有共产党强,学习俄共不彻底。清军入关后的快速推进和共产党的解放战争也非常类似,战争进程如此顺利都有些出乎他们自己的意外。他们招降纳叛的成果都是非常巨大的。
中国人长期处于大一统的政治格局这下的后果就是能力被弱化,国民的素质普遍比较低,武不能抵挡一般的人身和利益侵害,文不能进行独立的思考与判断,所以面对地痞流氓的侵扰,军阀割据的战乱,他们总是渴望得到“大哥”的保护。那怕大哥会给他带来更严重的伤害。就中国人的天性而言,对不确定性的恐惧更甚于受到巨大的伤害。中国人不喜欢北洋时代,因为那个时代给国民的安全和财产带来巨大的不确定性。但是中国人却可以欣然投入到国共更惨烈,生命与财产损失更巨大的战争中去,为此做出更大的牺牲。为的是要将自己置身于唯一的“大哥”的保护之下,以获得生活的确定性,那怕这会给他带来更大的损失。
中国欲要真正地强大,只能是实现自由、自治与民主。唯有自由才能提高中国人的国民素质,唯有自治才能实现地方的发展,唯有民主才能在协调各方利益的基础上实现整个国家的利益。
2008年10月3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