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投影片癖與「乾貨崇拜」

六年前,蔡志浩兄撰有〈戀投影片癖(Slideophilia)〉一文,批評了當下流行的重投影片、輕演講人心態。最近蔡兄又在 Twitter 上說:「六年過去,很多症狀都沒有改善。甚至還惡化了。」

蔡先生的文章寫得很好,我尤其喜歡這段:

很多人會希望事先拿到印成講義的投影片。然後,在台下滿足地翻著那疊紙,像是幼兒抱著毛巾吸吮手指,看也不看台上的講者一眼。事實上,投影片就像舞台劇的道具,離開了演講現場就失去了意義。
演講是線性的,哪一張投影片在什麼時候出現也必須和講者的節奏同步。把演講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硬生生分割出去,就好像你覺得一個人的眼睛很漂亮就把它硬生生從眼眶里啄出來據為己有一樣。這是多麼變態的愛呀!

最後的暴力比喻並不誇張,相反非常精準。幻燈片癖戀是「乾貨崇拜」[footnote]編按:中國網路圈稱「好的內容」為「乾貨」,有別於「灌水太多」的東西;起源是2010年的這篇官方談話。[/footnote]的表象之一。和做成乾貨的海鮮一樣,被啄下的鮮血淋漓的眼珠,很快就會由於失去營養補給而成為乾枯的標本。

知識又何嘗不是?討來的講義幻燈片很可能不是用來細讀,而是為了「存檔」或(未經允許)「分享」。標本的整理、保存和分類是專門的學問,有多少聽眾能夠真的善待它們,而不是僅僅滿足於擁有一堆 .pdf、.ppt、或是 .key 文件?

蔡先生更深刻的洞見在文章最後一段。閱讀和聆聽不是受者單方面的事。如果講者認定自己的目標受眾來聽演講只是為了拿幾段直接引語寫稿,或是記下幾個數字,那自然沒必要悉心設計雙方共處同一空間時的那段體驗。

長此往復,演講逐漸淪為一種毫無必要的空洞儀式,還不如直接把幻燈片發給聽眾,雙方省事,效率更高。

這種閱讀模式接近於掠奪。在這一類讀者看來,文章和演講作為一種現場(site),提供的是收割果實的機會。現場的價值就取決於能夠收割的果實的多少。

如果一篇二十個自然段的文章居然只能總結出兩個條目要點(bullet point),收割工作就變得得不償失,「毫無乾貨」。

當然,農活的比喻在這裡就要結束,因為乾貨愛好者們並沒有播種,只是在別人家的地裡摘採玉米。雖然這種採摘得到了主人的許可,但摘下來的玉米是不會教你如何種玉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