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

九十年代是我的青春期後期,而似乎也是台灣遲來的青春期。

其實對於台灣這樣從威權走到民主的國家來說,歷史都彷彿是班傑明的奇幻旅程,他們先是被迫蒼老,不能有青春的衝動與活動(甚至還被老人所統治),直到解嚴之後,一切才彷彿開始了新生命,開始了各種爆發力。

我是在九十年代的開端,1991年,進入了大學。我的大學時光是台灣歷史上一個顯得尷尬的時期,似乎無足輕重:他沒有七十年代的理想與啟蒙,沒有八十年代的衝撞與激情。對某些比我更年長的敘事者來說,彷彿上一階段的生猛到90年的野百合花開就是高潮,而高潮之後,你知道,就結束了。

但其實,一個時代才正要開始。政治上,92年國會全面改選,94年阿扁當選台北市,95年首次總統選舉開打。民主化與本土化之爭的勝利者正開始新的政治工程,而威權的象徵與符號一一崩塌,甚至總統府前可以飆舞。我們真的感覺到一段新的旅程正在啟航,並且覺未來應該是有無限可能。

對正值大學生的我來說,進入大學也正是在眼前展開一片新世界,所以九十年代可以說是和台灣一起成長的年代:除了摸索民主化和本土化的樣貌該如何成形,還有更多新的事物 — — 例如性別認同政治。

1994年,「島嶼邊緣」出版了「酷兒」專刊,一位女性教授喊出「只要性高潮,不要性騷擾」,接著台大女生在校園放起了A片,且女生攻佔男生廁所。那一兩年內,我們這些自認為進步的學運與知識青年收到很大衝擊,恐慌地想學習如何可以快速脫離沙豬身份。在台大,女研社取代我們這種傳統學運社團,成為最大異議社團。到了我要畢業的1995年,女研社社長出來競選台大學生會長,並且當選。(二十多年後的今天,我們和當年許多朋友一起在街頭上爭取婚姻平權。)

同志運動崛起了,新的一代青年文化也浮現了。例如搖滾音樂節是九零年代中期從南方的墾丁和台北出現的(1995年我和朋友們也在大安公園辦了一個「轟炸台北」青年文化藝術祭),創作樂隊也越來越多(那時還叫「地下樂團」),甚至主流廠牌開始發行濁水溪公社和骨肉皮的專輯。我們在大學時開始去息壤和Live a-go-go聽的伍佰也為全台灣的有情人演唱「浪人情歌」,並且他讓「挪威的森林」脫離了文青範疇。伍佰大紅之後,我們想要擠進我同學開的女巫店,去看比我們小幾屆的政大哲學系女生陳綺貞唱「讓我想一想」。

台灣流行音樂好像又再度迎來一次她的青春(如果七十年代的民歌是第一次)。

當我們最終準備迎向新世紀時,陳水扁的競選口號是「少年台灣」,彷彿是為九十年代的台灣寫下註腳。但其實很快地,這島嶼就發現他自己被迫長大並且世故,人們不再相信天真,不再相信政治理想。

直到2014年的春天,新一代的青年們用身體去抗議過早衰敗的體制,將他們的青春當做強心針再一次灌注於島嶼打下強心針,試圖讓他回春,讓他燃燒……

這是2017年的開始,不知道這一年我們將會更青春燦爛, 還是會老的讓人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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