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作為與不作為
很多事情很奇妙。如果一件事情卡在心上,時間一過你以為早該消失不見不再煩惱,但卻會在未來某一個瞬間襲來,讓人通盤想起、全然透徹,想刻意裝傻都沒辦法躲過。
下了班打著傘,獨自走回家的禮拜一雨夜,恰好成就了這一個時刻。
差不多去年的這時候,我看到了描述漢娜鄂蘭的電影,那時候心裏千頭萬緒的,寫的觀影心得,就只敢琢磨在漢娜和她老公、她和朋友相互扶持的「情」上,那是當故事要拍成電影賣時不可或缺的元素。我知道,關於漢娜鄂蘭想說的「理」是我不敢碰也不知道從何下手的一大塊,就這樣揪在心頭又沈入心底。
在回家的路途上,看了The Elements of Journalism第一章一開頭舉的例子,一年前揪在我心底的「東西」才被這最後一塊拼圖打了上來。先破題好了,因為接下來的段落會很碎片,因為我理解這「東西」實在是太跨媒介了。
那個「東西」就是人在最小尺度內可以做的最大反抗,和究竟個人的作為與不作為,可以讓結果差到哪去?
關於作為
第一則是來自一部紀錄片「歌唱革命」:
遠因可能埋在比看漢娜鄂蘭前更早的2012年,我在府中15看來自愛沙尼亞的紀錄片:歌唱革命,邊看邊哭的不能自己的時候,那個「東西」就開始浮現了吧。
在愛沙尼亞還在蘇聯的掌控之下,蘇聯軍開著坦克越過邊境,要關閉愛沙尼亞唯一還未被蘇聯政治宣傳掌控的電視塔時,塔上有兩名年輕警察誓死徹夜守候,同時間其他愛沙尼亞人民從家裡出發,到電視塔外,以人肉盾牌圍堵坦克與士兵。其中一位愛沙尼亞人被問到當時為何要去?他答是因為保家衛國的天性要他挺身而出。
第二則來自於上個月去雪梨的猶太博物館,解說員告訴我的故事:
在納粹時期德軍佔領丹麥,要求丹麥人把猶太人全部交出來以便集中處理。但丹麥一接獲命令,卻做了與命令完全相違背的事,舉國將境內七八千名的丹麥猶太人以漁船帶到中立國瑞典去,剩下500名丹麥猶太人被逮到集中營,有450人逃過大屠殺活了下來。詳細故事可以參考大紀元或是猶太人大屠殺百科全書。不過有趣的是,大紀元的版本有抓出一個皇族當作英雄表揚,百科全書和我在澳洲聽到的是全民皆英雄。我喜歡後者。
第三則是在各種街頭運動,講到武警該怎樣面對群眾時,都會被一再拿出來說的故事,雖然是編造的,但也無傷這個故事的力道:
引自堂前燕 臉書
1991年9月,在柏林圍牆倒塌之後的德國,在統一後的柏林法庭上,四個三十歲不到的年輕人將要接受審判,他們曾經是柏林圍牆的東德守衛。
兩年前一個冬夜,剛滿二十歲的克利斯和一個好朋友一起企圖爬過柏林圍牆逃向自由。幾聲槍聲後,一顆子彈由克利斯前胸穿入,他很快就斷了氣。他不知道,他是這面牆下最後一個遇難者。那個射殺他的東德衛兵,叫亨裏奇。當然他也絕沒有想到,九個月之後,圍牆被柏林人推到,而自己最終會站在法庭上因為殺人罪而接受審判。
法庭最終的判決是:判處開槍射殺克利斯的衛兵亨裏奇三年半徒刑,不予假釋。他的律師辯稱,他僅僅是執行命令的人,根本沒有選擇的權利,罪不在己。
法官當庭指出:「東德的法律要你殺人,可是你明明知道這些唾棄政府而逃亡的人是無辜的,明知他無辜而殺他,就是有罪。作為士兵,不執行上級命令是有罪的,但是打不準是無罪的。作為一個心智健全的人,此時此刻,你有把槍口抬高一厘米的權利,這是你應主動承擔的良心義務。」
第四則是The Elements of Journalism第一章一開頭舉的波蘭例子:
1981年波蘭軍政府下令管控媒體和言論自由時,每天晚上七點半中央新聞開始在電視上播時,幾乎所有在波蘭Swidnik地區的人,都會去城中央的一個小公園遛狗,拒看軍政府的政治宣傳。
(沒想到要打這麼久…只好使出虎頭蛇尾的招數惹)
關於不作為
第一則
漢娜鄂蘭電影中在法庭上被審問的納粹黨隊長,表示以往他所迫害猶太人的種種行為,僅是因為相信領導而奉命行事。
第二則
在雪梨猶太博物館中,解說員指著牆上的幾張照片,清一色是骨瘦如材又全身髒、病、累的猶太人,問了我從來沒想過卻至關重要的問題:「你知道集中營的照片是誰拍的嗎?」答案不是猶太人,而是納粹,他們為了做政治宣傳要刻意醜化猶太人形象,造成外界社會對猶太的敵意而拍的。那時候我秒炸淚。從小到大在課本上看了許多集中營的照片,幾乎是遠在亞洲的我,可以具體形塑這段慘淡歷史故事在我腦海中的唯一媒介,卻是從加害者的視角產製出來的,然後現在遠走南半球才知道。
如果是我得照照片,有沒有辦法照出不這麼醜化異己的照片,或是乾脆每次照每次都搞得照片過曝?
英雄式的犧牲賺人熱淚、群情憤慨,不過就像漣漪,咚的一聲後,水過無痕。以前喜歡前者,激情總讓人熱血澎湃,昏腦的以為有了激情,一介小卒也可以撐起英雄的姿態。現在覺得要促成扎扎實實的改變,是在於每一個平凡人的選擇,對於作為與不作為的選擇(是選擇喔,永遠都有選擇的餘地),而且是每一個小人物的選擇,才有機會促成社會的變革。大概就是把阿姆斯壯的名句倒過來說的意思:每個人的一小步是社會的一大步吧?
寫到這發現好像原來也沒這麼懂,來日方長ㄏㄏ。
(好不負責任喔,誒,話說回來我也不用對誰負責任啊X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