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祝酒會在五星酒店的宴會廳舉行,他和上司在能看到維多利亞港的露台上碰杯,公司今年幾項的研發都獲得成功和肯定,來年也有更多的計劃要上馬,兩人都對未來充滿信心。
「五年了?!我還以為只有三、四年呢!」上司有點驚訝。
他鬆一鬆肩。
「我們都太忙了,根本留意不到時間的存在。」
「你成熟了不少呢,還記得你剛來的時候,仍像個實習生。」
「樣子幼稚而已,那時候都快四十了。」
他看見玻璃倒影的自己,的確和五年前很不同,不再全套條子西裝,無框眼鏡。如今他的穿搭是白色棉質線衫,配修身的銀色外套及卡其色長褲,而最點晴的是鼻樑上那黑色圓型粗框眼鏡。曾經有訪問他的記者表示,他的造型很附合大眾對科技專才的幻想,現實上在科技公司上班的,都沒有他這份氣質。
他回想,自己造型上的轉變,都是她的主意。
四年前,他是上任一年的創新科技總監,而她是公關傳訊部的員工。為了推廣公司重點研發的技術,同時提昇公司專才的知名度。公司和公關公司合作,製作一系列的網絡宣傳短片。他逢召在鏡頭前講解及示範專業的知識,而她是負責這個推廣計劃的要員。
她的上司很重視這次的推廣,所以派她一個任務,就是要整理一下員工的造型。會出鏡的人並不少,但部門不同,職級也比她高,不是每一位也願意聽她的意見,即使她把衣服買了回來,有些員工也不願意試穿。讓她吃閉門羹吃的最慘的,恰恰是在他隔壁房的另一位主管。
看見她這樣為難,他索性跟她到外面置裝。他從來都不是特別注重外表的人,只是初來報到,便盡量和善。而她只是想撇開那位討厭的主管。
她坐着他的車離開。車廂有點沉靜的尷尬,他開了收音機,但下午的電台節目都很暄鬧,她說不如播歌,她是想了解別人聽什麼音樂的人。於是他打開他的歌單,都是很多年以來留下的歌。舊歌一首一首地播放着,陪他們走過吐露港公路。在紅燈前,車子停下來,又一首歌開始播放。
「啊!這一首,我大學時常常聽。」說完,她露出輕鬆的笑容。
那時他覺得,她這個笑容好真實。他看看顯示屏,是Ono Lisa 的 I wish you love.
他們在商場漫遊,他試她挑的衣服,他看到另一個自己。最後,他們來到眼鏡店,他換上一副瑪瑙花紋的菱形眼鏡,奇怪的樣子,令他們在鏡前笑了起來。
由那天開始,他變得在意她的存在。他期待着每一次的拍攝,他的愉快解放了他的拘謹,他在鏡頭前表現得很自信。後來上司和老闆看到他的短片,都非常滿意。
有一次,短片拍攝是介紹一個盲人射箭系統。系統是他剛進入公司時負責的一個項目,是讓盲人透過系統發出的聲音,感應箭靠近目標的距離,使他們能體驗這項運動。當日原本安排了進行示範的盲人,最後卻不願上鏡。
她的上司,着她帶上眼罩進行示範。他要教她如何使用系統。她連基本射箭都不懂,何況是戴上眼罩。因此,他們漸漸站得很近,他幫她扶正了弓,指示她該如何做,箭漸漸對準標靶中心,系統的聲音也越來越大,越來越急速,正如他的心跳一樣。
聲音在她放手的一刻止住了,她除下眼罩,再次展露那真實的笑容,他隨她的目光看去,箭正中紅心。
整個拍攝完成後,公關公司舉行了答謝宴。她的上司,在席上不經意地說出,她即將離職。原來她計劃到外地深造,早在三個月前辭職。她的上司坦然對她的不捨,而他的感覺只能留在心裡。
可能是最後一次和她共處,答謝宴之後,他提出可以送微醺的她回家。別離來得太突然,他找不到話。反而她話多了,從自己開始,天南地北,無所不談。是酒精的關係嗎? 還是因為完成了整個項目而抒懷?或是為了即將開始新生活而興奮?
Ono Lisa 的 I wish you love 播放着,她喃喃地唱着。
「以前一直很喜歡這首歌,很喜歡旋律和Ono Lisa 的聲音,反而沒有好好留意歌詞,又不知什麼原因,先入為主認為I wish you love 是『我渴望你的愛』,可能英文不好吧!」她帶着點自嘲地笑。
「直到前陣子,再聽這首歌,留意了歌詞。我才突然了解,I wish you love 是 『願你幸福快樂』呢!所以我可以將這首歌送給你了!這段時間的合作很愉快,謝謝你呢!」然後她跟着Ono Lisa 的歌聲,唱出「I wish you love……」這時,即使他是駕駛中,因為萬般的不捨,心中的千言萬語,所以還是忍不住看她一眼,兩人的目光因此而對上了。然後她別過頭去,雙眼合上,繼續哼歌,他也默然了。
他很想告訴她,自己的感覺,也很想知道,她是否有同樣的感應。但理性叫他忍耐着-
他是有婦之夫。
既然她已經以這首歌和自己道別,那就一切從這裡結束吧。
慶祝酒會後,他因為對她的思念,所以特地挑了那首歌來聽,不過是Rachael Yamagata 的版本。自從她走了後,他至少聽了二百個不同的演繹,也懂得哼着歌詞了⋯⋯
「I wish you love……」
突然,他將車停在路旁,拿出手機搜尋這首歌的歌詞。在反覆查看和推想之後, 他放下手機,雙手伏在駕駛盤上,呼了一口氣。
她也喜歡他,他明白了。
I wish you love 是願你幸福快樂,但整首歌不單是道別的歌,而是向所愛的人道別的歌。歌者對愛慕的人,祝願他將來有「知更鳥的歌聲」、「自己的吻」、「夏日的檸檬特飲」、「風浪中的避風港」,因為他們「不可能在一起」,所以歌者希望所愛之人,有着美好的未來。
長久以來的鬱結終於解開,強大的愉悅感湧上心頭,他同時亦苦笑自己當時的懵懂。
一切都過去了,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可安好?
「讓自己的作品被看見,是作者的責任。」如果你看見了,請給一下拍手示意,謝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