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不及說愛你 — 親人意外過世時的悲傷處理

S.T.工作筆記
Sep 6, 2018 · 11 min read
source: www.myjewishlearning.com

這幾天新聞頻仍報導楊偉中先生意外溺斃過世的消息,對於他救女犧牲十分遺憾與敬佩,對於他身後留下的親人更感到不捨與心疼,未來的路還很漫長,他們的悲傷該如何處理呢? 剛好陪著孩子看卡通<獅子王>,主角小獅子辛巴也有類似的境遇,透過他的故事,或許能讓我們稍微理解遺族的心情,藉此幫助那些遭逢意外喪親者,能夠好好的悲傷並獲得需要的安慰。

迪士尼電影<獅子王>中主角小獅子辛巴,遇上牛羚奔逃意外,父親木法沙為了救他而死。

壞叔叔刀疤從旁刺激:「要不是因為你,木法沙還會活著! 要是你母親知道父親是為了救你而死,她會怎麼想呢?」

於是在強烈的自責內疚下,辛巴萬念俱灰地逃跑至荒野,巧遇狐獴丁滿和疣豬彭彭陪,他們用自己的經歷向辛巴分享了生命哲學: 哈庫那馬他他(Hakuna Matata)一詞,意思是「 不用擔心」,藉此幫助辛巴轉念,忘記過去的困擾。

辛巴自我放逐於荒野長大後,日子看似輕鬆愉快,內心其實仍對父親之死抱有強烈罪惡感,因懊悔、羞愧而不願回到家族,直到狒狒長老拉飛奇引導辛巴不應背負著十字架,不再逃避過去、而應從過去學得教訓,正視自己的職責。

後來辛巴在星空中彷彿見到父親身影,與父親進行對話,了解父親對自己的期許,明白 「父親依舊活在心中」,辛巴才終於不再逃避、勇敢向前邁進。電影結尾刀疤叔叔自白是他將木法沙推落谷底,任其被踐踏致死,於是辛巴終得完全理解自身無需承擔害父親過世的罪責,打敗敵人、重返榮耀。

卡通的轉折固然稍嫌簡單,但遭逢意外喪親,正向轉念、釐清自己真正要承擔的責任、與逝者對話、找出自己活下去的意義,這些都是有助於心理健康的作法

死亡的形式有很多種,無論摯愛因為哪種原因永遠的離開了,我們的心中都會有悲傷,但是從小到大似乎都沒有一堂課來教我們應該如何處理心中的失落? 面對死亡時,究竟要哭多久、眼淚才會真正流乾?要傷心多久,才能重拾笑顏?

相較於至親因久病、癌末等過世的「預期性的悲傷」,摯愛因為意外過世,缺乏預期、太過突然,往往叫人一時之間措手不及,甚至久久無法接受這個事實。無論意外過世的原因是天災人禍、交通事故、嬰兒猝死或是突發性病症(如心肌梗塞等),這類型突發死亡並無事前徵兆,因此與其他有警訊、可知死亡即將來臨的情況相比,悲傷解決也格外困難。

當逝世者是兒童、青少年時,家屬對於早逝的年輕生命總是格外扼腕與自責,想到原本美好的未來種種皆具幻滅,過去共享的幸福時光竟如此短暫,便傷心到無地自處。而當逝世者是家中青壯年者,且擔任家庭核心功能角色或為經濟來源時,更將造成家庭頓失依靠,日常生活運作停擺,對配偶、子女和整體家族的衝擊也分外強烈。

遭逢至親意外死亡時,家屬可能頓時失去人生的目標和力量,也因為意外之「無常」,導致對世界運作的理解和信念可能也受到影響。因為太過沉痛,家屬可能忍不住就重複訴說悲傷心情、久久無法走出陰霾,可能變得刻意/不自覺的選擇性記憶或扭曲認知,甚或從此對逝者避而不談,只一味壓抑悲傷的情緒,諸如以上反應都是不完全的哀悼 — 沒有好好悲傷,就無法停止悲傷。所以在悲傷輔導中,親人的意外過世都是最難處理的情況之一。

心理學者J. William Worden所著的「悲傷輔導與悲傷治療」一書中指出,意外過世所造成的悲傷,往往會有幾個特點:

一、不真實感: 事發突人令人無法置信、久久不願接受事實。

二、愧疚感: 對逝者感到自責、愧疚、不能原諒自己。

三、指責的需要: 積極想要找出可指責的對象,以排解滿腔疑問憤怒。

四、醫療或法律權威介入: 意外後因醫療或司法訴訟的介入,反覆勾起悲傷回憶,或是過程冗長延宕而導致悲傷無法平息。

五、無助感: 對一切感到無能為力、喪失自身力量、甚至失去對生活的能力。

六、激動焦慮: 心理影響生理,悲傷啟動腎上腺素作用引發情緒波濤。

七、未竟之事: 突發死亡會留下大量的「待完成事務」,包括情感面和實務面,生者必須同時妥善處理好兩者,才能好好與逝者道別。

回到現實人生中,近期日本關西遭燕子颱風侵襲、北海道又發生地震,天災接連造成嚴重傷亡,許多人就在轉瞬間失去性命。那些被留下來的生還者,除了震驚、悲傷、無語問蒼天,應該如何處理自己的心情呢?

若死亡當下,家屬不在現場,沒有親眼目睹死亡情境,可能就會產生強烈的否認與抗拒感,不願接受事實,嚴重者還會產生憤怒、怨恨的情緒,認定他人蓄意羅織故事,此時便需要從旁協助生者認清死亡事實並進而接受事實。

若死亡當下,家屬剛好在現場,可能前一分鐘還在與逝者對話,後一分鐘就忽然發生意外,家屬的心裡就會反覆著“人剛剛還好好的啊,怎麼會這樣”,震驚、不敢置信的感覺將久久縈繞心頭,甚至嚴重者會有「侵入性畫面」在腦海中反覆重播,諸如地震發生當下、逝者瀕死的最後畫面等,若是這類侵入性畫面發生的頻率狀況太嚴重,還需要進一步評估是否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

一般死亡本就容易引起愧疚感,意外死亡所遺留的愧疚感更為深重,生者很容易就會陷入「不當的反覆回想」,讓自己停滯在悔恨懊惱的情緒中,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為何那時不對他(逝者)更好一點?」、 「當初真不該對他說這樣的話…」 諸如此類的念頭,只會使自責、內疚感益發強烈。

2017年奧斯卡最佳電影<海邊的曼徹斯特>談的就是意外喪親者的故事,男主角李因為放置炭火不慎、導致住家大火,三個稚子命喪火窟,從此他與妻子離異、一蹶不振、自甘低下的粗工,並且隱居在其他城市,避免重回傷心地。

電影中,李對悲傷的反應幾乎都是內化而深沉的,那些沒說出口的痛比說出來的還要多。他唯一的自述,更是讓重擊每個觀影者的心,失去摯愛的傷原來如此沉痛。

前妻:「我對你說了很多傷人的話,但我的心碎了,我知道你的心也碎了。」

李:「不,你不了解,我的心死了。(there’s nothing…)」

李曾因強烈自責而欲奪警槍自戕,後來過著行屍走肉般的生活,蝸居惡劣環境、斷絕一切社交往來、自我孤立,甚至頻繁與人發生肢體衝突,彷彿渴望著透過被酒吧中的陌生人毆打,可以讓自己的罪孽得到洗清。

只是,即便努力試著重返故鄉、面對心中的創傷,李最後還是落寞地說: 「對不起! 我就是克服不了(意外喪親之痛)」

而那些與逝者同時遭遇災禍、卻幸運生還者,還可能產生「倖存者罪惡感」,倖存獲救卻失去至親的傷心與悲痛,他們往往會出現一些負面想法: 「都是我害的」、「原本死的應該是我」、 「我怎麼還能苟活」,諸如此類的強烈自我譴責,都是不健康的想法,身邊的親友更需要避免此類話語刺激。

抱有「倖存者罪惡感」的人,在處理悲傷時可能傾向用「自我懲罰」的方式來面對。日劇<家政婦女王>中松嶋菜菜子不苟言笑,整日板著一張臉,服裝打扮也從不改變,最後才揭曉原來她是因火災失去先生與小孩,自此認定人生已無樂趣,自己不可能也不可以再度歡笑,隨身更是穿戴家人的帽子、手錶、提包等遺物,提醒自己不能過得太幸福、不然會對不起死去的家人。

但,自我懲罰並無助於終結悲傷,因為多數情況下倖存者本身其實根本沒有犯錯,所以更難有實際可彌補或贖過補償的行動,是故帶有「倖存者罪惡感」者,必須積極尋求一條自我寬恕之路,否則長期的懊悔、自責,會引起低自尊、自我厭棄、陷入憂鬱等情形。

另與愧疚感息息有關的就是「指責的需要」,突然死亡時,家屬對於「追查真相」會有急切的需要,往往因「死得不明不白」,難免會帶著滿腔疑惑,急著想要找出一個可指責的對象。在某些個案中,因為心理上「指責」的需要,家族成員中可能還會出現一個「代罪羔羊」,成為大家責怪的對象,這人可能也因為本身帶有愧疚感而願意承受其他人的指責、任他人發洩情緒,並視此為一種自我懲罰以得贖罪的行為。

突然死亡往往原因待尋,甚至遍尋不了答案,就會破壞家屬的權力感與秩序感,甚至還會伴隨巨大憤怒無處可洩,而心中產生的壓力此時便可能啟動「戰或逃」(Fight-or-flight response)個人自我防衛機制,由交感神經與內分泌所啟動的生理激動狀態,可能造成家屬情緒激動、緊張、心跳加速、腎上腺素飆高等情形。有些急診室的暴力糾紛,就是家屬面對親人到院死亡後,悲傷憤怒之下將醫護作為發洩的暴力目標。

若意外有明顯可追究罪責之兇手或肇事者,家屬的憤怒還有明確的對象,尚屬合情可理解,但有時遇到無法立即歸因的情況(例如颱風地震等天災),便會帶來強烈的不公不義的悲憤之感,讓生者怨懟: 「一生從未做過壞事,為何苦難臨頭?」因為找不到可解釋的「因果」,所以造成「哭訴無門」的無力感,這時就經常倚賴宗教力量介入,透過「命中注定」、「自有上天美意」的想法,幫助家屬面對並接納事實。

此外,意外死亡往往因為醫療或司法的介入可能導致悲傷期持續延長,許多社會新聞中都曾提過受害家屬在辦案或訴訟過程中感受到二度傷害,尤其死亡事件若牽涉到犯罪,在案件審判底定之前,悲傷就很難劃上句點。

突發死亡也會留下許多沒說的話、沒做的事、沒交代的問題,想不起來最後一次的擁抱是何時、來不及說聲「我愛你」…,除去那些必經的繁瑣事務之外(例如遺產分配),心理上也必須處理好「空留餘恨」之感,否則那些「未了的心事」、「未解決的情緒問題」將會持續傷害心理健康,甚至會有「代代相傳」的情形。

因此,當意外過世者與生者之間留有未完成的承諾、任務、心願、夢想…,要告別悲傷的重要步驟之一,就是要想辦法正視並接受這些未竟之事,並想出新的方式來完成 — 在逝者將永遠缺席的條件下,依舊完成當初的約定,當約定履行完成的那一刻,哀悼任務才算完成

我們不乏聽聞這樣的故事: 帶著過世母親的相片進行兩人曾經約定的夢想之旅;在過世父親無緣目睹的婚禮中播放一段紀念父親的影片,讓他知道自己要成家了、請父親放心祝福;在過世孩子的生日時帶著他的玩偶走訪他期待多年的迪士尼樂園…諸如此類的作法對於悲傷處理是有效且確實可以讓人心中感到安慰,因為當生者履行了與逝者的約定,此舉看似告慰了在天之靈,實則撫慰了生者的悲痛,也藉此行動得以宣告自己可以不再被悲傷所控制。

在悲傷輔導中,諮商心理師可能會協助個案做出以下的練習,也提供給大家參考,可以藉此幫助自己完成哀悼,告別悲傷:

(1) 找出悲劇中的「黑中白」: 意外死亡固然是悲劇,但若能換個角度思考,從中找出一些正面意涵,有助於平衡內心對事件的理解和詮釋。

(2) 解決倖存者罪惡感: 澄清事實並確認出自己所需承擔的責任,不偏頗也不過度歸咎於自身,提醒自己應該寬恕自我的原因。

(3)找出事件的意義: 思考自身的經歷是否能對他人有幫助?從失落中找到益處,並採取行動,將有助於復原。

(4)採取焦點解決思考(solution-focused thinking):將思緒對焦在「解答」而非「問題」本身,因為既定事實無法改變,與其反覆回想錯誤、失落,不如思考「此時此刻」的自己,可以做一些甚麼來改變未來。

(5)找回「我能感」: 重建自信和自主能力,幫助生者在心理面重新適應一個沒有逝者的生活,並且找到好好活下去的意義。

(6)與逝者保有連結: 透過某種儀式、紀念物、追思行動等,在心中為亡者留下一個位置,喪親不是與亡者”終結關係”,而是建立起另一種新的關係。

心理諮商中悲傷輔導的目標是幫助人們在合理的時間內,引發正常的悲傷,以健全的完成哀悼任務。而哀悼任務的終點不一定會達到悲傷前的狀態,畢竟摯愛的人已永遠的離開,世界就算繼續運轉也不再是原來的模樣了,所以我們需要的是找出一個全新的生活。

當所愛的人離開時,不要害怕悲傷,不要逃避悲傷,請好好的哀悼,不要急著擦去眼淚,不須勉強自己打起精神,照著你的時間表,一步一步慢慢來,這可能不是一個線性的過程,不是漸入佳境,反而你可能會像個鐘擺,感覺有時好、有時壞,有時似乎沒那麼傷心、彷彿一切如昔,有時痛不欲生的感覺卻瞬間吞噬自己,但是,總有一天你會適應一個全新的人生,一個沒有「他/她」的人生。

願你想起逝去的親人時,不再有心痛欲絕的感受,取而代之的是溫暖的回憶、感恩的心情、以及繼續愛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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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典型人生的實踐者,從大眾傳播到MBA、從管理學到心理學,經歷外商、創業、與專業進修,人生持續挑戰著各種未知與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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