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原現場:2018/10/2 Ethan Gutmann葛特曼2014年關於中國活摘器官移植調查報告的著作《屠殺》(The Slaughter)中文版記者會問答部分口譯表現

花了一些時間把近日整場記者會(約100分鐘)細聽、反覆聽了四分之三(75分鐘),當記者會進入問答階段,對口譯者是最難的挑戰,也是最有趣的部分,因爲此時完全無稿,不能再依賴事先翻譯好的稿子(如果有的話)內容照本宣科。這時的口譯功力高下立判。

聽完有稿發言的部分,初步印象認爲其實這位據主辦者吳祥輝稱是台裔美國記者的臨時被派上場的口譯員,前半部分的口譯內容大致完整通順,言之有物,但竟然有人直接從臺下喊話告狀講者葛特曼說,口譯內容不對,中文翻譯和講者的英文搭不上,講者聽了有點失措但也沒有追根究底,才開始不久的問答時間繼續進行。

口譯員面對蘋果日報記者的兩個中文問題,出現本場第一個失常,大概因爲恍了神還是怎樣,起了頭卻忘記內容,支支吾吾說不出話,講者無法理解問題、顯得尷尬,差不多要攤手了,這時現場有人喊「middleman」,用一個字替口譯來一個神解圍,講者一聽到關鍵字,就知道如何接下去回答了,所以他開始就「柯文哲是middleman(中間人)嗎?」這問題回應。

1:10:00

口譯員開始翻譯講者的回應,關於「柯文哲有沒有親口告訴他,他柯醫師在中國做了什麼事?」。口譯起了頭,內容方向正確,且貼近原文格式(那是一個假設自問自答的陳述),但因口譯說得比較慢(顯示費力一邊努力喚起短期記憶,一邊又要建構、圓融譯文),還沒講到一半,在場有個男士以爲口譯說錯了(他要求的顯然是直截了當、直搗重點的翻譯),以很不耐煩的口氣高喊出他所以為的正確意思,在場一位女士聽了也立刻以厭煩指責的口氣回嗆那位男士:「你讓他翻譯完嘛!」講者這時爲了緩和氣氛也不等翻譯了,比了手勢請在場聽眾冷靜下來,接著繼續他的論述,他丟出一句:「I don’t put words in people’s mouth.」。

針對這句,口譯員的翻譯是:「我不會說別人沒有說過的話。」

放寬標準,其實意思不算錯,但不夠聚焦,至少沒有力,沒有搔到癢。

有了這樣的情境脈絡,我們可以肯定這句英文是針對柯文哲是否親口說過什麼而講的,所以講者意思是說:平心而論,「我不會把我自己想說的話硬塞到柯文哲嘴裡。」然後,他下一句英文就做了結論:所以,根據我和柯文哲彼此都同意的文件內容來看,對於柯文哲我可以做的最好的描述就是,他扮演一個中間人(middleman)的角色。

葛特曼這結論,翻譯是不太準確但意思大致到了。較大的缺憾是,翻譯內容令聽者以爲講者堅稱柯文哲同意自比為中間人,但其實這只是講者自己對柯的最佳描寫,這又回到剛才那句 I don’t put words in people’s mouth,感覺起來,講者努力展現他做人做事力行這個原則,可惜譯者的翻譯不盡準確。如果「中間人」的指涉成爲柯文哲提告(剛剛新聞報導,柯團隊已按鈴申告)的一個主要爭議點,那法官裁決時,應該考慮葛特曼本人的話的真相,還是口譯說出的無心曲解的、不盡符合原意的意思呢?也有人問,口譯要不要負法律責任?

緊接著,講者提到柯對研討會的三種價值、貢獻。這三個內容同樣被譯得比較邋遢,不精準但至少說出大致的意思。一個明顯特色是,譯者替換使用了一些鬆散的近義詞,例如把worst最壞的、最糟糕的,說成most evil最邪惡的。這一點最為網民詬病,抓到這個小錯緊咬不放,不過平心而論,講者既先已確定回答他認定柯是liar騙子,後來再說柯的行爲很壞,有意或無意地間接促成傷害、殺人,那他三種不幸的「負面貢獻」當中最糟最壞、後果最嚴重的一項,翻譯說成「最邪惡」,對整場想要傳達的訊息或立場而言,不是太嚴重的問題。再說,其他地方的翻譯問題實在更大得多。

1:12:50

聽眾一直問講者如何回應柯文哲威脅告他的這個問題,講者試圖發揮幽默感:「曾看過法輪功老師到監獄教導囚犯練法輪功。如果真的被柯文哲告成了,被關入台灣監獄,正好有機會順便學一學他一直想學的法輪功!」

口譯說出的譯文完全沒抓到笑點,或許口譯自己也沒意識到這是笑話,當然沒能當成笑話來處理,整場氣氛很冷,鴉雀無聲,該笑的時候沒有人笑,講者一臉無奈。

1:18:00

講者:It’s not just investigated reporting; it’s human rights. Human rights are not a game. It’s not a gotcha game. 講者欲藉此回答撇清政治因素,可惜口譯漏掉重點「人權不是兒戲,這不是一場『抓人把柄/小辮子』的遊戲」。

1:19:50–1:21:00

這一分多鐘,發生了我認爲是整場口譯最令人納悶的失誤,完全沒有傳達講者的用意:透過假設狀況進行道德勸說。

作者做這個假設:「就算我們假設你發問者Peter是對的,假設這本書、這起深入調查報導,整個 — — 或說很大程度 — — 都仰賴柯文哲站出來肯認他自己的證詞。」

(言下之意:這本書的真相並不全靠柯文哲來背書。同樣的意思,講者不久前才說了。)

口譯:「假設這本書完全是跟柯有關,完全是依據柯文哲的證詞。」

(頗失敗的鬆散翻譯,意思不全、飄走、偏離。)

講者下一句:「假設有一個世界,在這個世界裡,柯文哲真的出面來肯認他的證言。(…had come foward and backed this.)」

(作者繼續提出假設的狀況、條件,所以整個意思還沒完。)

口譯:「那我們想像一下,爲什麼柯文哲他不出來,然後來支持他當初給我的這些證言呢?」

(口譯不僅把柯文哲出不出面的陳述說反了,聽者此時也會以爲作者已經完成整個論理,也就是:質疑柯文哲爲什麼不出來。)

講者:「如果真的這樣(=柯文哲出面背書其證言),國際移植協會還會去中國試圖幫忙遮掩、洗白他們的罪狀嗎?這種事會發生嗎?」

(這句話才是在設定假設條件之後,作者想質問大家的結果。)

口譯:「如果國際移植協會有真的去中國進行調查的話,我們還會有今天的這些調查嗎?」

(亂編故事了,內容變成整套「假設+結果」,跟前面的「假設柯文哲出面的世界」已經無關。)

講者:「如果真的這樣(=柯文哲出面背書其證言),梵蒂岡現在還會即將跟中國達成協議嗎?」

口譯:「梵蒂岡他們還會跟中國進行某種協議嗎?」

(字面雖然正確,但由於前句口譯的錯誤假設「如果國際移植協會怎樣怎樣……」,到這裡聽眾無法連結到真正的假設(如果柯文哲出面背書其證言),結果是,在聽者心裡,講者邏輯推理錯誤、失敗,聽得一頭霧水)

講者:「還有,說起來糟糕,更別說光是用想的就實在糟透了的一個結果:如果真的這樣(=柯文哲出面背書其證言),還會有兩倍數目的人死掉嗎?」

口譯:「這是一個想起來令人髮指的事情,但是我們可以……但是這麼多人都已經死去了。」

(你是否跟我、跟聽眾一樣,臉上冒出一千個黑人問號???)

講者:「這些只是書,只是書裡面寫的字而已,但是書和文字是會造成一定後果的。」

口譯:「這些只是書,上面的都只是字而已,但……我講的故事是牽涉到人的生死的。」

講者手勢示了示意,似乎表達,以上是我對你們的訴求,OK?

此時,可以想像聽眾聽了口譯的結果,OS:這老外在鬼扯什麼?

1:22:20

聽了一位發問者用很菜很難懂的英文問了兩個問題(第二個問題尤其不知所云),講者:「我想,中文英文之間真的有語言上、文化上的差異。」

口譯:「我想中文之間……中文之間語言用詞有點差異。」

講者:「我很不希望拿自己私事做例子啦,但是,我曾經得過腦瘤。」

口譯示意理解困難,講者小心翼翼比手劃腳重說一次。

口譯:「我不想用我自己當作例子,但我有這個……腦……腦……腦部的疾病。」

可以想像聽眾OS:對啊,你頭腦有問題,道理說不清。

還好有人輕聲耳語幫助口譯,口譯修正為:「腦瘤」。

講者:「醫生團隊幫我找到最好的醫院、做最好的治療。我今天還活著都要感謝我的醫生,我眼睛還看得見,也要感謝醫生。」

口譯:「我有很好的醫生和醫院他們給我這個腦瘤進行治療。我可以活到今日是因爲他們……我看我自己……也看到腦瘤治療留下的……傷痕。」

(第一次口譯沒聽清,講者第二次插嘴說「我眼睛還看得見,都因爲他們」,口譯心慌加上干擾,於是又亂掰了。)

講者:「所以,醫生為病患做到、找到最好的診療,沒問題,一切合法合理(legit)。但是,如果你因此賺了某種錢,那我們必須討論所謂器官掮客(organ broker)這事。如果……如果柯文哲跟我說,他帶病人到中國接受移植,賺了錢,我會很驚訝,不過柯文哲沒說過這樣的話。可是,呃,柯文哲也並非「沒這樣說」。(But, he did not NOT say that.) 所以我不知道,我只能根據柯和我都認可過的文件來作結論,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老實說,葉克膜這東西,讓我大開眼界。但是呢,我們進行至今的調查卻也發現……」(被譯者打斷)

口譯:「柯文哲帶病人去中國看病,這並不是一個……」(被講者打斷)「我並不知道柯文哲去中國做了什麼事情,但是我很驚訝目前會出現關於有關葉克膜的這個新的發現。」

(口譯漏了一堆重點。而且口譯終於講到的部分,講者先是讚美葉克膜技術,令他驚豔,然後才提出質疑葉克膜的應用。口譯變成單獨一件事:我們關於葉克膜的調查發現(負面),令人驚訝。

講者:「關於提告嘛,我不是律師……我自己也不建議提告,可是……我個人身家財產不多,也許提告會讓他得到什麼好處。」(Maybe there’s something to be gained.)

口譯:「我不是律師所以沒辦法回答你的問題。」(問題=被柯文哲威脅提告有何感想?)

講者:「我在美國的財產,差不多就是一輛15年的老汽車,輪胎差不多需要整個汰換了。」(幽默語氣)

現場有人聽懂,發出輕微笑聲。

口譯:「我……」

(招架不住,說不出話。)

1:25:00

講者:「柯文哲已經宣布告我了嗎?像川普一樣用推特發文宣布嗎?」(幽默) — — 觀眾幫答說,還沒告 — — 「還沒是嗎?那我們船到橋頭 — — ㄟ你們中文應該也有相同的成語 — — 我們等船到橋頭 — — 如果船真的來到了橋頭,再打算吧。」

口譯:「過了……過了這一關我們再來處理……討論下一步。」


分析全場至此四分之三的口譯,整體的觀察總結:

講者:應該提高配合度,不要因爲情緒激動而忘了給口譯說話時間。事先的溝通不夠。

聽眾:幾個在場聽眾,滿是一副嗆聲不過講者就拿口譯員出氣的姿態。

口譯:表現從開始照本宣科,大致不錯,到後來的問答時間,每況愈下,猶如火車剎車失靈又即將開往懸崖一樣。然而講者的不夠配合,是大大影響口譯表現的,而且一個人撐到現在一個多小時,腦力不濟、分神困難,值得同情。不過,這位口譯英文的聽力、理解其實是大有問題的,個人認爲,這位被趕鴨子上架的台籍美國記者,能力不足以做好這場口譯。

要是能聽到當初本要請的「專業口譯」,結果應該不一樣,表現是否會精彩、令人讚佩,難說,可惜我們看不到。猜測主辦者或許因爲不肯儘早透露內容給口譯而令專業口譯臨時推辭,是最應該檢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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