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社會的宗教衝突

如果要說台灣社會現在所有問題的癥結的源頭,我會覺得是世代差距。

這個世代差距不是單純的上一代看下一代有所不足的視角,而有著更複雜的因素在內。台灣近三到四代人轉換了許多截然不同的政治思維、生產方式以及科技資訊,可說是將西方社會自工業革命以來所經歷的歷史壓縮在一半不到的時間內落實,同時政治制度的轉換也在非常短的時間內從皇朝、讓渡給殖民帝國、被納入威權體制、實施民主政治。

政治體制的轉換從皇朝到威權的都是天翻地覆的經過,好像一把火燒掉所有的政治典籍語言文化一樣,從清國到日本帝國到中華民國,每一次的轉換來得如此突然,都讓人無所適從,必須從新開始學習語言與制度,從根基開始相信一個新的「宗教」。

Yuval Noah Harari 在《人類大命運》一書中提到,智人能統治世界,是因為智人能夠編織出互為主體的意義之網;其中的法律、拘束力及架構,都只存於彼此的共同想像之中。因為有相信故事的能力,讓人類成為能夠組織十字軍、社會主義革命以及人權運動的動物。

虛構故事是人類社會的基礎和支柱,金錢、國家或是三民主義都是智人社會的故事,人類為了大規模合作而延伸出宗教及政體,信了法老有神性,便能合作治理尼羅河、蓋出金字塔。

宗教最在乎的,是秩序。宗教的目的就是創造和維持社會結構。因此,基督教、伊斯蘭教、共產主義、自由主義甚至中國國民黨的黨國體制,都是一種具系統性的「宗教」。

日本帝國與中國國民黨在傳統中國人的視角中是兩種不同「宗教」的衝突,好像十字軍與穆斯林般持續纏鬥;即便日本帝國已經瓦解,而現今大多數日本人已遠離軍國主義,中國國民黨的神話系統到今日仍以「對抗(日本帝國)異教徒」(皇民)繼續在台灣傳教。

接受日本帝國「宗教」的我們祖父母輩,只有非常少數的人能夠撐過「中國國民黨異教徒」到來後帶來的巨大轉變,國民黨統治下的新「宗教」系統他們語因為言不通無法融入,不過那時候的台灣社會正好從農業轉型成為工業,他們的子嗣、我們的父母輩受了工業革命後研發的教育體制培養,成為了能識字溝通且聽話的工人,在冷戰國際體系的結構中,享受到了經濟成長帶來的幸福。

因為生活大多數的需求都能滿足、甚至超越自己上一代所能擁有的,台灣有大概1.5代人(戰後嬰兒潮)對於「中國國民黨教」所宣傳的概念接受度非常高。不過這種現象就好像古時候農業社會所相信的交易式宗教概念十分類同,宗教系統保佑我衣食無缺,我也樂於提供持續的信仰。

不過中國國民黨宗教目標的設定(反攻中國)、組織吸納人才不具普遍性(區分本省外省)等等因素,如同馬丁路德質疑教會販賣贖罪券般,引起不少人開始質疑中國國民黨宗教的神聖性,宗教要的是秩序,而不是獨立思考質疑體制的信徒,戰後嬰兒潮那一代看待黨外運動大多從「宗教系統/黨國體制」的宣傳內容中建立「挑戰宗教就是破壞秩序」的概念。也因此對於戰後嬰兒潮來說,社會要有的關鍵字是「經濟」以及「穩定」,現在還在念這兩句經文的,其實還真的不少。

近三十年,台灣轉型成為民主社會,資訊與科技同時以等比級數成長,千禧年世代所信仰的宗教跟戰後嬰兒潮完全不同,「自我實現」已經取代「經濟發展」;而「民主人權」也替代「威權穩定」。

不過在這一波宗教的移轉上,不像清國轉給日本帝國,或是日本帝國轉給中國國民黨般如同連根拔起般的變化;從侍奉「威權時代/工業社會」轉到信仰「民主人權/資訊社會」的過程來看,並沒有讓所有人都信了新的宗教,至少我們仍可以看到中國國民黨宗教的符號(國旗國徽黨徽甚至ROC)以及傳統經文(中華民國憲法)仍然存在。

另外,「年功序列的社會制度」還有「新的社群網路演算法」兩者輔助之下,讓近期兩個不同宗教衝突不斷。

政府是用以處理社會需求的組織,他吸收社會資源後重新分配,然而政府內部系統所採取的「年功序列」決策方式,讓曾信仰或現在仍信仰「威權/工業思維」的戰後嬰兒潮擁有絕大多數的決定權。千禧年世代所信仰的價值觀要成為政策產出仍有相當大的困難度,最明顯的例子是婚姻平權與勞工法案。

社群網絡在台灣社會的滲透率非常高,演算法分析每個人喜好之後所產生的群聚效用,在不同的信仰間的同溫層內持續增溫。本意是促進溝通的社群網絡最後卻阻礙了溝通,從太陽花運動到年金改革,我們都看到不同宗教間的內聚作用以及相互攻擊。

以年齡為線所區分出的宗教信仰對抗構成了台灣社會的主要基調。統獨問題與藍綠問題實際上的影響僅限於選舉期間,因為統一或獨立只是一種短暫的選項,既不可能短期內有答案,也不到建構社會制度、形成宗教高度。台灣千禧年世代所信仰的宗教,跟他們同年齡的中國同儕幾乎找不到共通點,兩者合一大概跟基督教與伊斯蘭教融合一樣難以想像。

然而目前還沒有辦法改變決策體系貫徹自己信仰教條的台灣千禧年世代,普遍充滿挫折感,這些在教育過程中被教導要獨立思考的一群人,在進入社會之後又被戰後嬰兒潮灌輸要當小螺絲釘的概念。明明每個人可以是獨當一面的電腦程式,卻只能被當成工業思維下機器的一小部分;時間就這樣過,千禧年世代也將進入中年。

想來想去,除非在短時間內出現如同革命般的浪潮,否則等到千禧年世代有權決策時,他們根本不會擁有在資源時代所必要的經驗。

如同宗教衝突的台灣世代衝突,何時才能夠有有改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