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巴什拉說水

文/鄧正健

可惜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不懂中國,否則他寫書的材料或會更多。沒錯,中國人偏愛「水」,老子說「上善若水」,孔子說「智者樂水」,莊子說逍遙會用魚水意象,後來唐宋詩人則多用水來象徵飄泊流逝,不一而足。

但巴什拉說水,秉性上不盡相同。他認為,水有無限想象,不只因為水不拘於形,更因為水是一種物質。古希臘人以水為宇宙本源的物質,巴什拉承襲此說,同時吸納榮格(Carl Jung)的觀點,將水視作人類想像力的原型之一。他大可以將書名改為《水的精神分析》,作為其另一著作《火的精神分析》的續集。但他最後沒有,反而將書名改成:《水與夢:論物質的想像》。物質激發想像,水滴穿心而過,他相信,研究水的詩學,也是研究人類心靈,就像精神分析師藉解夢來研究潛意識一樣。

巴什拉有個說法頗為曲折:水是人類心靈的「物質因」。水變化不定,但同時又是均勻、簡潔而純淨,能引起一種親切感。但這親切感是隱蔽的,不確定的,也是憂鬱。結果,水激發了人類內心兩種本源想像,一是母性,二是死亡。

水屬陰,水也令人聯想到乳汁,以及一切體液。精神分析會說,我們追源溯流,會遭遇到童年的原初場景,即母親之愛。換言之,水能勾起我們對本源的渴望,因此神話故事裡才會有以泉水為生命之源的情節。偏偏水之變動不居,流逝不返,想像亦從「生命」跳到「死亡」。精神分析又會說,生之軀力也是死之軀力,生命與死亡是銅板兩面,而巴什拉則認為,卡翁(冥河船伕)跟奧菲莉亞(哈姆雷特的情人,最後在水中溺斃)正是關於水之死亡的兩種心理情結:冥河之旅是生命的最後旅程,水也是了結生命的場所。

在巴什拉各種水的精神分析裡,最有趣莫過於「狂暴之水」。既然水隱含死亡想像,那麼對意志強大的人說,水則代表世界對人的挑釁。巴什拉比較了兩種與世界鬥爭的方式,一是步行,二是游泳。他認為,相對於步行,游泳是一種更根本、更純粹的鬥爭方式,原因是游泳起源於「跳入未知的水中」。巴什拉甚至說:「沒有任何其他跳入未知的跳躍,跳人水中就是跳入未知」。所謂「狂暴之水」,就是指一個會將你瞬間吞噬的怒海,能挑動你跟世界鬥爭的意志。

巴什拉活躍於二十世紀初的法國,他對科學認識論的研究間接影響了傅柯(Michel Foucault)的知識考古學。但巴什拉同時是詩人,一個具有詩人氣質的哲學家,他的名著《空間詩學》亦是文青群體的恩物。這本《水與夢:論物質的想像》沿襲《空間詩學》的寫法,我們驟然初讀,或覺巴什拉在寫詩學寫散文,但骨子裡,他寫的還是哲學,一種「水的詩學」的哲學。

《水與夢:論物質的想象》
作者:加斯東‧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顧嘉琛譯)
出版:河南大學出版社

(原刊於《明報周刊》(2017年3月2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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