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軌道:「大學生」轉換成「研究生」
我接下來只談「文科」研究生。可能不適用於其他領域。
很多人不敢考慮「讀文科研究所」這條路,主要因為他們不認識文科研究所。因為對文科研究所陌生,所以(1)他們認為讀文科研究所找不到工作,除非去當老師,(2)他們認為在文科研究所「學不到東西」(這一點跟剛才的(1)很像),(3)他們認為,只有文學院出身的人,才有能力考文科研究所。他們甚至認為,只有台灣文學系畢業的大學生,才適合考台灣文學研究所。
以上的想法需要除魅。
跟上面陣營相反的人,很願意來考文科研究所(含台灣文學研究所)。他們以為他們已經很熟悉文科研究所。如果問這些人為什麼想要讀文學研究所,他們很可能會說:(4)「因為我從小喜歡文學。」(5)「我喜歡聽故事。」(6)「我喜歡教授講解文學。」
以上的說法也包含誤解。

容我這樣詮釋:
在文學院裡頭,學生(大學生、碩博生都包括在內)進行的學習活動,不外乎「聽講+讀書+寫字」。
在大學部,學習重點在於「聽講+讀書」(聽老師講課+讀老師指定的書)。
當然,在某些學校,某些學生早就自動將「聽講」簡化為「簽到、點名」,將「讀書」簡化為「讀wiki,讀google,讀共筆」。
我自己也曾經是把這些功夫大肆簡化的人。
事實上我在英文系大學部的畢業成績、並沒有、排到全班前50名之內。至於我到底第幾名,我不知道。學校當時只公布第1名到第50名的名字,至於第51名到第120名的名字就都馬賽克了。(對,我們當時一屆有120人。)
以上的話可能讓一些朋友稍微驚訝。後來我付出了很大的代價:凡是我混過去的科目,我後來都只好花加倍時間補救(而且還不見得補救得回來)。
到了研究所之後,學生的重點就應該從「聽講+讀書」轉移到「讀書+寫字」。
我在碩士班覺得勝任愉快。
(當時好幾個認識我的大學老師都很驚訝我怎麼可能考得上碩士班。)
根據我後見之明,很可能是因為:我的屬性比較適合「讀書+寫字」這個組合,而不適合「聽講+讀書」這個組合。

在大學部的時候,我常常在老師講課的時候放空。王文興老師上課的時候,我尤其空到極點。(是我的個性問題,不是王老師有問題。)
「聽講+讀書」這個組合把學生放在一個比較被動的位子。我在課堂扮演被動的角色,就很容易膩。在這種組合中,「讀書」活動是「聽講」活動的附屬品。聽講聽得很爽的同學,會順勢去找老師推薦的書來看。既然我上課常常放空,我也就沒有什麼勢好順。
「讀書+寫字」的組合比較適合我。這個組合可以involve我,讓我「動手實作」。我覺得有參與感了。「寫字」過程牽動了我對某些課題的好奇心,於是我會主動去找書來看。因為寫字讓我知道我多麼不足,所以我去找書來對付我的不足。
為什麼很多大學生考上文科研究所覺得幻滅?
我猜想,很主要的原因在於他們沒有從「聽講+讀書」模式妥善轉移到「讀書+寫字」模式。
他們覺得在研究所還是可以聽到教授高談闊論,一口氣喇低賽三小時,聽了會很爽。未料這種教授在文科研究所是少數。教授再也不是在100人或是50人大型教室講台上進行特技表演,反而成為一個要求小型教室裡頭學生輪流發表報告(就算是口頭報告也要先寫個草稿)的工頭。小型教室有多小呢?可能只容納5人到10人。大學生聽講可以躲在人群中,但是研究生上課卻必須暴露在全班目光中。

我回過頭來看看剛才提及的種種誤解。
很多人不敢考慮「讀文科研究所」這條路,主要因為他們不認識文科研究所。因為對文科研究所陌生,所以(1)他們認為讀文科研究所找不到工作,除非去當老師,(2)他們認為在文科研究所「學不到東西」(這一點跟剛才的(1)很像),(3)他們認為,只有文學院出身的人,才有能力考文科研究所。他們甚至認為,只有本土文學系畢業的大學生,才適合考台灣文學研究所。
(2)(先講(2)),在文科研究所可以學到的東西,就是「讀書+寫字」。例如,「讀台灣文史資料+寫成可以給青少年閱讀的讀本」。這種東西/這種技能,是否重要?是否可以換成工作?
(2–1)在各種網路媒體(含缺錢的「端傳媒」、「英國衛報」等等)取代傳統報紙之後,原本想要當報紙記者的人現在都必須改當網路寫手(包含去中國、英美國家、歐洲、日本等地發展的寫手)。我不知道這些網路寫手/新生代寫手是否可以賺到夠多的錢,但是我確定他們都必須具備充分的、敏銳的、日新又新的「讀資料+寫文章」的能力。
至少我自己帶學生的時候,就是一直請他們琢磨「讀書+寫字」的技巧。
(2–2)十年之後,FB還會稱霸嗎?instagram還會火紅嗎?沒有人可以預測。但是我可以想像,在視覺文化稱雄的今日和明日,各界仍然缺乏寫手,而且越來越缺。
敏感的讀者都知道,國內媒體很缺好的寫手(而且很缺可以養活優質寫手的薪資)。但是,這只是危機的一小部分。更大的危機是,在國際媒體,在國際各個單位(含NGO和學院等等),能夠公允介紹、評議、提拔、聚焦台灣的寫手,實在少之又少。大家都知道,「台灣人不喜歡看正經的國際新聞,而且台灣人不在乎台灣是否出現在正經的國際新聞中」。
大家只要責怪「中國打壓台灣在國際發言的空間」就好了。至於「台灣是否釋出足夠的台灣意識寫手到國際上」,則是一個冷門的課題。
回憶一下,幾年前侯孝賢《聶隱娘》在法國得獎之後,最精闢最豐富的《聶隱娘》相關訪談評論,出自於中國媒體,而不是台灣媒體。是中國人寫的。
假如2020年,台灣電影又在世界舞台發光,那麼,深入精彩的訪談評論,會刊在哪一國的媒體、由哪一國的寫手執筆?
(1–1)文科碩士(以及碩士輟學生)真的找不到工作嗎?上面我說過,國內和國際都很需要精實的寫手,尤其是有台灣意識的寫手。
(1–2)文科碩士不見得可以輕易轉變成為中小學教師吧。這有太多變數。我姑且不談(我也不熟)。
(3)很多理工學生考上了文科研究所,而且勝任愉快。有心人自己去各校台文所打聽就知道。我說過,政大台文所收過音樂系、醫學系、護理系等等科系畢業生,而且這些學生的表現都很優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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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這幾點:
(4)「因為我從小喜歡文學。」(5)「我喜歡聽故事。」(6)「我喜歡教授講解文學。」
回應:
(4)和(5):從小喜歡聽故事、看小說的人,不見得喜歡「讀書+寫字」的模式。在研究所,喜歡聽故事的人要學會成為「喜歡(利用文學史料)講故事的人」。如果到了研究所仍然不喜歡自己挺身寫故事、講故事(我自己把寫論文也當成寫故事這回事),那麼這樣的人在研究所會很痛苦。
(6):順序要倒過來:請你學會如何講解文學給教授聽。這個工作是文科研究所的基本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