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院手札(2017)

這是今年第三次,隻身在外等待手術結束的時刻。
比起新落成的分院,本院的設備看來稍顯老態,卻還是十分穩妥。我坐在「家屬等候區」的標示正下方,一個靠牆的角落。身旁並排了幾張輪椅,臀下的椅板嘰嘰喳喳碎唸著,疲倦的身體翻閱著書冊,一個字也讀不出來。
視線看向夾角外,真不知道有多少家庭呢,我想著。
手掌焦躁的闔起書頁,呼吸也窘促得抓不到空氣。我感覺自己的靈魂一點一點的在流逝。空氣變得越來越濃稠,瀰漫的味道也越來越複雜,身邊擁擠而靜肅的面孔像是流沙,前方螢幕上翻動的手術清單更直讓人暈眩。
一個小時。
看著母親的名字,我突然清楚意識到自身的窘迫——不論是生理或心理,都開始死命敲打自己。眼皮是乾澀還是無力?我分不出來。整個人像是被掐住的頸子,逐漸縮水又瀕臨撕裂。無意識地握了握拳,關節發出劈劈啪啪的節奏。好想牽住誰的手——突然地跑出這個念頭。
用手機看了看時間,在數字後頭,被設成桌布的A笑笑地看著我。我下意識的笑了起來。就像昨晚在病房裡,躺在備給家屬的簡易拉床上,覺得自己離你好近好近。
打從一入院,我便貪婪的觀察護理師和醫師們行動的樣態。暗自揣想,原來這就是你日常工作的環境啊。雖然在地理位置上我們天南地北。
兩個小時。
上回,母親動的是不一樣的手術,也是我今年第一次陪伴的手術。術後,接受了全身麻醉的她臥躺在病床上,頭面向右側,清醒卻難以動彈。護士大聲地在母親耳邊提醒:「不要忘記呼吸喔!」這種平常聽來很幽默的話,卻讓我差點止不住淚水。我只記得母親故作精神的點了點頭;打電話給在家裡著急的外婆報平安時,外婆哭笑著說: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這次依然,滿盈的哭意一直哽在喉頭,像是稍微一擠便會溢出水來。我習慣性地滑動著手機螢幕,看著條列出的名字。原本下意識的行動,開始默默試圖在家人之外尋找一個,我想對他訴說,他也不會感到困擾的人。只是零零落落的與幾位朋友聊了幾句後,才發現我想找的不是朋友。
我清楚感覺到腳下的磁磚在凹陷,穿著拖鞋的雙腳觸不到底。而我也將跟著墜入深淵。
三個小時。
你聽我說——A捧著我的臉,額頭緊貼著我的——他在外面亂搞,不是你的錯,知道嗎?不是你的錯。那時有些醉意的我,皺著眉頭試圖聽清楚他的話,這才笨拙的點了點頭。他便獎賞似的輕吻我的臉頰。
讓我驚訝的是,連我自己都沒發現,這場分手讓我如此受傷的原因,不是對方的行為本身,而是他之所以如此的條件——我。我一直默默的責怪自己、檢討自己,是不是自己不夠努力,不足以滿足對方,因此不夠值得對方好好對待?他是第一個點破我罪惡感的人,卻是素昧平生。
靠在椅背上,我想著,我對母親也有罪惡感嗎?當我看著幾無行為能力的她,夜裏因疼痛翻攪而在病床上翻來覆去,我卻毫無辦法;當她終於沉沉睡去,漆黑中我緊盯的手機螢幕,桌布卻是其他男人的照片,畫面佈滿同志友人的訊息和交友軟體——一個母親一無所知的世界。或許有吧。
四個小時。
今年第二次的手術,是前男友動刀,我以朋友的身分陪同。但發現他和其他不只一人發生關係,是早在他發現自己染上菜花之前。
我幫他綁上病服的繩結,套上頭套後,便坐在外頭等待。就和現在一樣,看著手術狀態,淹沒在家屬裡。術後,幫他更衣,衣上沾染了不少血色,但至少恐懼已在手術室中被燒死了。可我從未責怪他,畢竟算一下潛伏期,確實有可能是在與我交往前所感染,而我其實也不在乎這類的感染。但我卻無法接受,他在術後仍然否認,自己有與其他人發生關係。
一方面,這摧毀我們之間的信任,尤其在這種事件之後,我們的連結最需要的就是信任。但或許,這對我而言更意味著,他不願正視我的不努力,他想逃避我的不夠好吧。每一晚,我活著又死去,質疑自己的價值與存在,想搞清楚我是哪裡出了問題,我又到底可以如何修補自己。我曾說,我們的破裂是來自於欺騙。然而更精確地說,對那時的我來說,我們的破裂,是源於他的欺騙,和我的平庸。
但我記得A捧著我的表情。
「我說的話你要記著喔,」他說,「而且我覺得你很可愛。」
還有他下一秒的吻。
五個小時。
到了手術預計的四至六小時,螢幕上顯示的手術狀態尚未變更。越逼近醫生給的六小時,我的頭越是嗡嗡作響。駭人的想法越來越猖狂,我想著,失血過多,手術困難——而正當我想著會不會在情急下做出差勁的決定,簽下自己會後悔的同意書時,護理站突然呼叫家屬。我奔向櫃檯,醫師姍姍自手術室走出來,拿著一罐看得出才剛切除的,紅白相間的不明組織,微微晃動。我感覺我的心臟以最大的極限收縮跳動著,但醫生搶先開口了。聲音彷彿不是從他的口裡發出,而是直接在我腦中播放,我看著她的唇說著,手術很順利,只是有一份耗材的同意書沒簽到,需要家屬簽名。
我全身發軟,一陣暈眩。只能用盡全身的力氣說出,謝謝醫生。
回到等待區,醫師手上那桶腥紅組織的畫面一直在腦海裡閃爍。我不由自主的想像機械手臂穿越母親的肌膚,醫師透過螢幕監看,深入那個孕育我的伊甸園,緩慢的移動,緩緩的切除那些造成困擾的東西,放進罐子裡。
我胡亂想著,我會不會也曾是造成困擾的東西。
六個小時。
手術結束。母親在恢復室中觀察了一陣子,終於準備回病房。
被推出來的時候她已經清醒了,眼皮上塗了凡士林,兩唇乾燥,聲音微弱。他說著哪裡痛,哪裡不舒服,雖然又帶著故作堅強的表情。
回到病房,原先隔壁床的阿姨早已出院了,來了一位較年輕的女性,綁著頭巾。從與家屬和護理師的對話中大概知道,是透明細胞癌的患者。聲音很開朗宏亮,雖然有時(常常)有些太宏亮。
母親因為疼痛無法安穩入眠,我也焦急得整夜未闔眼。直到護理師為她打了第二針止痛劑,母親終於舒緩,我們兩人才在清晨沉沉睡去。
中午,我是被談話聲吵醒的,似乎是醫師在訪視。我迅速起身,卻未見母親的主治,想是隔壁床的醫師。於是又躺回拉床上,闔眼休息。他們聊得很起勁,母親因為體力透支仍未醒來,我只能聽著他們說話。
「說實在的,醫生其實都知道癌症什麼時候會復發。他們只是愛跟病人講好聽話而已。」那位醫師聲調慵懶的說,「我們常常不知道怎麼打敗惡魔,這種甜言蜜語只是毒藥。」隔壁床的小姐則是興味盎然的回話。
我拿起身旁的手機看著,還未適應光線的眼瞇成一條線。
A的照片笑笑的看著我,我也笑笑的看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