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地鐵線 消失的父親

「擒日朝早我落街見到有條新火車線,我揮手叫佢停低,個司機俾我上車,架車仲一路去到上環。」父親在飯桌上指手劃腳,同桌的我和母親都沒有反應,
我住在上水,附近當然沒有甚麼新火車線,父親昨天整個早上亦待在家。
兩年前,醫生診斷父親記憶衰退,衰退主因是長期服用心臟病藥的副作用,如果停止服藥記憶問題該可痊癒,但心臟就難說了。權衡之下,記性差起碼不會致命,結果兩年下來,我和母親就每天看著父親記憶越來越壞,甚至開始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單只今天,父親已把「上水新火車線」的故事說了五、六遍,聽得我連給反應的氣力都欠奉了。
「食飯啦,凍哂嘞!」母親截斷了父親的話語,
「你哋做咩唔聽我講嘢?好唔禮貌!」爸煩躁地應道,
「你講過啦,食菜啦。」我挾了一大口飯茶到他碗中,
「我邊有講過!」
每次都是這樣,父親記憶差但腦子沒壞,他能清楚了解我們的態度及反應,同時脾氣和耐性都大不如前,動不動就暴躁亂罵。
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香港打工仔,未成家,每個月賺來的錢扣除家用及開支,大概可以儲蓄幾千。對於父親的情況,關心歸關心,我實在沒辦法廿四小時看管他,於是照顧父親的責任便落在老媽子身上。我媽是個堅強的女人,她默默把所有事情吃下來,但從不見她抱怨甚或流露丁點疲勞和愁緒。相比之下,我心底裡責怪父親的無謂自尊,從一開始就拒絕承認自己的情況,更不肯探用任何有機會拖慢病情的方法,今天的病情除了是藥物的副作用,有一部份都是他自找的。
家裡有個病父並不構成曠工的合理原因,所以我習慣性地漠視父親說過的胡話,照樣一早迫地鐵、上班、午飯、等放工、迫地鐵。
第二天的下午,我接到母親的電話。
「你阿爸唔知去咗邊…..佢冇帶電話…..」
我眉頭一皺,手頭上堆了幾份Report,距離下班又尚有兩三個小時,這真不是個合適的時間。
「會唔會係去咗街咋,佢成日都出去架啦!」我問,
「通常食飯會返嚟嘛,但係佢一朝出咗去到而家都唔見人…」我媽聲音顫抖,
我腦內也不禁出現父親尋找甚麼新火車線的畫面,說不定他亂走一通連怎樣回家都忘了。
「得,我即刻返嚟。」
掛線後我硬著頭皮找個藉口早退,經理臉露不悅,希望別誤會我去玩了吧。我走出辦公室,心胸的鬱悶感揮之不去,正欲找部的士飛回上水,眼前出現了奇特的畫面。
父親正站在對馬路向我招手,臉上堆滿了我兩年沒見過的笑容。
「阿爸?!阿媽話搵唔到你呀!你去咗邊呀?做咩過咗嚟?!」
「唏!我搭架新火車呀,好快嚟到呀,係你頭先叫我落車我咪出嚟囉!」父親的回答顛三倒四,
我本欲發作,但又旋即想起昨晚父親說了十九幾次的故事,甚麼上水新火車線直達上環,而我的辦公室就剛好在上環。
「阿爸,咁你帶我去搭架新火車,我哋返屋企。」
我心裡有一刻希望父親的幻想是真實,如果父親沒有病情加劇的話,我願意為我的誤解道一千次、一萬次歉。
爸爸臉上閃過一絲雀躍,他拖著蹣跚的步伐帶我走過皇后大道西,不經不覺,我已有好幾年沒和父親單獨外出了。兩人沿著馬路走了二十分鐘,看見父親滿懷信心似的,我也不好隨便質疑他,醫生說過,像爸這種情況的老人情緒較不穩定很容易受刺激。
「頭先幾多人呀!等咗好耐先出到嚟又唔見咗你。」父親沒頭沒腦說道,
「係咩……」我隨口應道,心中不安感漸增,
再走了十分鐘,太陽底下走得我汗流浹背,定神一看,前面不就是石塘咀街市嗎?天啊,究竟我們要去哪裡?!
來到街市門前,父親開始左右徘徊,似在尋找方向。
「阿爸我哋去邊呀?不如你話我知,我幫你搵。」我忍不住說,
「唔駛!我識!呢度應該有個出口架!」父親不耐煩地揮手,
「出口……???」
「火車路軌呀!出口呀!」
父親轉過臉與我四目交投,我看見他雙眸中一片朦朧,沒有神采更沒有半點靈光。想起從前的他,我心不禁一陣抽搐,感覺好像被人抽光了我體內的氧氣。
「阿爸,走啦我哋。」
「個出口係呢度呀!」
「返去啦。」
「穿過呢度再行過去就….」
「玩夠啦!!」
兩父子站在鬧市街頭無言對望,我招手截停的士,拉著父親走進車裡。
小時候父親高大的形象蕩然無存,轉成了軟弱、無助,大概每個兒子都很難接受父親這樣的變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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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回家後一夜無話,大抵是不忿沒找到口中說的火車站吧,看著他板起臉孔的樣子,我知道自己能夠做的不多,大部份重擔都落在把一切看在眼裡又默默吃飯的母親身上。
「食菜啦阿爸。」
「哐啷!」
我愕然抬頭,看見父親扔下飯碗,滿臉怒容盯著我。
「你唔信我!你唔尊重我!」
「做咩呀你又,食食下飯發咩脾氣?」媽沒好氣地看著父親,
「你哋兩個都唔信我!我話有出口,我去過呀,點解唔信我!」父親急得滿臉通紅,
「我點信你呀?!香港有條新火車線冇人知?!你自己覺得有冇可能呀??」我也把飯碗摔下,
「我去過呀!點會冇!」
「咁係邊呀,你又講唔出!你講個地址我上網Check囉!」
「其他人…唔知架…..!」父親猶豫一下,但依然堅持不肯認是自己搞胡塗,
「OK,咁你講,個站係上水邊度??」
「咪彩園村後面…..轉出去…..有條路好多竹…..跨入去….」
「上水有竹林?!全世界得你知有呢架車??你覺得呢個有可能啲定你搞錯有可能啲呀?點解你係都唔肯認自己而家咩情況,你知唔知咁樣我同阿媽都好辛苦好難幫你架!」
說完我就站起來離開家門,再待下去我也不知道自己會說出甚麼話。
家人有病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某程度上,在父親有腦退化徵兆的那天起,我們一家都病了。
第二天父親又失蹤,當時的我同樣坐在辦公室,經理的臉臭得要命,如果我說要早退肯定只會換多一頓責罵。
「阿媽,妳試下搵搵先,我放工即刻過嚟。」
我裝作專注工作,腦內思考的都是父親有可能去的地方。當想到父親的情況只會更惡化,同樣的事情會重覆又重覆地發生,我就感到如入無法掙扎的泥沼之中,一點點奪走我呼吸的空間。
好不容易「扮工」到下午六時,我對準時針、分針、秒針重疊的一刻飛快從座位離開,但在到達大門之前,經理已恰好截停了我。
「有份Report,Urgent幫手搞埋佢。」經理說,
「唔好意思,我屋企有啲事要而家走。」
經理不發一言盯著我,眼神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情感,好像我剛說了甚麼大逆不道的話。
「個個都有屋企人唔係得你先有,其他同事都努力緊,你唔可以俾多少少Team Spirit?!」
經理的話使辦公室靜得可以聽到眾人的呼吸聲,每個同事的目光集中到我身上,準備聽我會有何回應。
「經理,其實我今日手頭上嘅所有工作已經完成,亦都冇任何手尾要留俾同事跟,我屋企真係有事需要準時係收工時間離開公司。」我特別強調最後一句,
家裡的事已經夠心煩,平素我尚且可忍耐經理的無情,但此刻我實在做不到,沒法牢牢戴著虛假的上班面具應付這個不近人情無理取鬧的上司。
拋下這句說話後,經理的臉色一沉再沉,未等他發作,我越過他打開大門便離開了。
「點呀,阿媽你搵唔搵到阿爸??」踏上街道後我連忙打給母親,
「搵…搵唔到呀….」母親的聲音非常惶恐,
我跳上的士趕回家,並沿著父親可能出現的地方尋找,父親的安危我固然擔心,但工作和生活的壓力不禁使我埋怨,不理解為何事情要在我身上發生。
然而到最後我都沒機會發洩內心的不滿,因為那天之後,父親就從我的生活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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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蹤是折磨家人的最好方法,由於失去任何線索,沒有人能確定失蹤者是生是死。家人主觀願望使得他們長期被困於陰霾之中,不過始終一天,他們仍需接受家人已永遠離開身邊這個事實。
我和母親用了五年才開始接受父親已不會再回家,歉疚感長期纏繞著我,使我每天都悔恨當時沒有立即去找父親。
父親留下的東西之中有一本小筆記,上面寫了好幾篇類似日記的文章。大概是記錄坐甚麼新火車線的日程,字寫得東歪西倒,看得我心下一陣難過。
如是者,十年過去了,我已由當日廿多歲的壯年步向三十有五的中年,往日的事情開始變得遙遠朦朧。母親漸老邁,但個性堅強的她拒絕與我同住或讓我找助理照顧她。
「你得閒多啲同我食飯好過啦,咁多年一個人有咩搞唔掂!」母親一頭銀髮,硬朗的語氣卻和十年前沒兩樣,
我在三年前結婚,對象是失蹤人口調查組的女警,當年我為了父親而經常走訪調查處,結果認識了現在的太太,亦是她助我走出籠罩我心神的巨大陰影。
我們一家沒有正式為父親立墳,因為不想抹殺最後1%的可能,折衷之下,母親在家裡供放了一家三口的照片,要是父親當年真遭遇不幸,也起碼有個讓靈魂安息的地方。
Life goes on,人到中年我才慢慢理解這句話的意義。
我當年與經理的關係越搞越差,最後我憤然離開,與朋友合資開了小型的貿易公司,幾年下來倒也上了軌道,算是擁有了自己的事業。人說當你忘記一個人,首先忘了的是對方的聲音,然後就到舉止、習慣。父親的形象猶在,但我已記不起他當年說話的口吻了。
「…今日港鐵東海線正式通車,新線路將會由上水直通中、上環…….」
晚上吃飯時聽著香港電視的新聞,心裡想的卻是公司的事情。
「點呀,之前張單有問題?」妻子溫柔地問道,
「都唔算咩問題嘅,係個大客要求比較高,啲嘢要跟足唔可以有甩漏啫。」我微笑回答,
「下個星期六我阿公生日食飯呀,記得唔好約人!」妻子笑著挾了塊雞腿到我碗中,
「知啦!上次妳同……………………..」
我沒有說下去,妻子沿著我驚訝的目光望向電視,電視上的新聞畫面播放新港鐵線首日通車的情況,車廂裡坐滿了人,其中一個座位坐著的,正是我失蹤十年的父親。
十年前當父親失蹤之後,我曾經走過上水每條路,為的就是尋找父親口中說的竹林小路。幾年後我放棄了搜索,自己亦搬了去市區居住,父親當年說過的話早已被我拋到腦後了。
「擒日朝早我落街見到有條新火車線,我揮手叫佢停低,個司機俾我上車,架車仲一路去到上環。」
「咪彩園村後面…..轉出去…..有條路好多竹…..跨入去….」
看著電視畫面出現不到十秒的疑似父親,腦內隨即閃過當年他形容的「新火車」和神秘出口。
是巧合嗎?!但即使過了那麼多年,我不相信自己會連父親的樣子都認錯,問題是,電視裡的父親與十年前的樣子和打扮別無不同,簡直就像時間在他身上凍結了一樣,難不成是我有幻覺?!
下一刻,一個來電肯定了我的想法。
「阿….阿仔….頭先….頭先係電視見到….你阿爸呀….!!」母親激動得聲音發抖,
我扔下筷子就衝出家門,不需要預先約定,我和母親都很清楚我們應該去哪兒。時間已是晚上九點多,彩園村附近依然人頭湧湧,原本的東鐵線加上新的過海路線使得這區的水貨客數量越見凶猛。
新鐵路建在架空路軌上,其中一個出口連接到彩園村旁的巴士站,為了令整個設計統一,原先的路被翻新成一長條有上蓋的長廊,兩側更種滿了竹子。
我和母親站在長廊中,愕然望向四周的人工竹林。原來父親沒有說謊亦沒有幻覺,不知為何,父親在十年前就坐上了今天才通車的新鐵路。
突然之間,尋找失蹤父親的希望再次出現,說不定某些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在父親身上,使得他消失十年卻仍健在?
「仔,你阿爸….你阿爸有本簿……..」母親像想起甚麼般渾身一震,
對啊!父親有本筆記寫下了自己坐新火車的行程!
「新火車第一日通車,很多人,甚至有記者拍攝。終點是上環,好像是兒子公司附近。」
記事簿上第一篇就只有簡單兩行字,沒有記錄時間及日期。這樣的篇章總共有四篇,根據我和母親的記憶,當年父親由開始提及「新火車線」至失蹤之間的日數大概就是四、五天。
換言之,假如父親當年上的火車就是今日通車的鐵路,我們將會有四天的機會重遇父親,尋找失蹤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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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父親會出現在新通車的東海線內,但我們既不知道具體時間,亦沒法猜到他乘坐的車卡,第二天的搜索只不過是無限次的「遊車河」。事件太過不可思議,妻子半信半疑,但仍努力幫我和母親尋找父親身影。
記事簿上沒有太多關於之後兩天的情報,大概都是坐車到上環然後沒出閘就原車折返,連丁點可以注意的人物或景物資料都欠奉,基本上與大海撈針沒分別,唯一可以依靠的,就只剩下父親失蹤前的一天。
那一天,父親從上環站出閘到我以前工作的公司,卻發現無法帶我回到穿梭時空的神奇鐵路,我誤對父親病情的確認亦是由那一刻開始。
「阿媽妳同阿玲守係呢邊出閘機,我上月台睇下截唔截到老豆。」我們一大早就到了東海線上環屈地站,計劃苦等父親的出現,
失蹤十年後,上天再一次給予我們機會,是生是死,是緣盡抑或重逢,就看今天了。
當年我在下午接到母親的電話,說父親從早晨外出後就沒有回家,結果我一離開公司大樓就看見父親好整以暇地在等待我。由此推斷,父親離開上環站的時間大概會是中午後,只要守住出閘口就應該可以找到父親。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在月台盯緊每輛列車的我心急如焚,乾等數小時,身邊人來人往,卻偏偏沒有父親的身影。就在我幾欲放棄之際,月台傳來一陣廣播。
「由於列車前進訊號故障,東海線開往上環方向列車服務受阻,不便之處,敬請原諒。」
月台上媽聲四起,等待上車的人數更是以幾何級數增長,就這樣每分鐘響一次廣播,每分鐘又響一次群眾喝罵,到下一班車終於徐徐到達時,整個月台已密密麻麻站滿了人。
由於進站的列車速度比平時慢得多,我從車內眾多焦急的臉孔中看見一張熟悉的人臉。
「阿爸!!」
沒有理會月台上眾人的目光,我拚命從人群中向前擠,列車停定閘門打開,從洶湧而出的人群中,依稀看見父親安坐座位紋風不動。
「阿爸!!阿爸落車呀!!」
父親如夢初醒抬起頭,剛好與情緒激動的我四目交投。
「阿仔…..」
「借借啦!」「妖!」「嘖!」
站在車門前的我突然被後面急欲上車的人群猛力推開,加上四周同時上下車的人潮擠壓,我狼狽地跌倒地上,身體更慘被陌生人踐踏。
「先生,先生你有冇事呀?」港鐵職員連忙將我拉到一旁,
「等等…..我阿爸….」
「送佢去醫療室!」兩個男職員扶我離去,也不管我口中唸唸有詞,
月台場面有如戰亂時的火車站,被職員挾制的我一陣煩躁。
「我冇事呀!!」我奮力掙脫兩人,眼神不斷嘗試從紛紛人群中找出父親,
不夠幾秒我便放棄,與其玩真人版Where’s Wally,還不如直接打給母親和妻子。
「阿爸走咗出嚟啦,你哋嗰邊見唔見到佢?!」
「唔…見唔到呀…….!好多人…!」妻子的聲音半帶惶恐,
我心下一沉,連忙從月台跑到出閘口,哪知走到半路已明白妻子話裡的意思。只見整個出閘口堆滿了人,站在客戶服務中心旁的妻子和母親如同亂河旁的兩顆小石頭,要她倆從黑漆漆密麻麻的人群中找出特定的一個人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務。
家裡三個人無精打采地坐著,誰都沒有意欲說話,除了疲憊,得而復失的折磨使我和母親心力交瘁。妻子弄了些食物給我們,但我一點兒胃口都沒有,明天就是當年父親失蹤的日子,搜索的最佳時機已錯過,再一次都努力亦幾可肯定將會失敗告終。
父親失蹤當日一如平素從早上離開家門,臨行前母親還叮囑他別走太遠,要帶好電話,別又像先前般音訊全無徒讓家人擔心。但當然,老父照舊不帶電話,拍拍屁股就走了出去。
十年前,作為兒子的我不相信父親,更把他當成妄想症發作的麻煩老人家。哪知道老父所說沒有半句虛言,我只不過是接受不了父親的變化,更不想因為要照顧他而影響自己生活而已。
我是個糟到極點的兒子,如果我願意付出多一丁點的時間,故事可能會是截然不同的結局。
也許是受不了心裡的歉疚感,我清早起床坐上了首班的東海線鐵路,並坐在昨天父親出現的車卡及座位上。列車來來回回,上車的人越來越多。我出神看著車上的臉孔,一張張沒有神采的表情,想來自己亦是如此。
生活沒有把我們迫瘋,只是奪走了我們所有的神經線,使我們不再有任何感覺。麻木不仁,不仁便是不道德的意思,從我們選擇逃避、選擇不聞不問的那刻起,業已纏身,報應亦是咎尤自取。
時間到了早上十一時二十分,上班潮早過去了,車上出現的亦多是上了年紀的人。
「老公,你係邊呀?」妻子致電問,
「冇……我坐緊地鐵……」
「我而家去緊上環站,過嚟同你一齊搵?」妻子善解人意,一陣暖流湧上心頭,
「老婆,我愛妳。」
「傻佬。」
掛掉電話後,另一節車廂的騷動引起了我注意,身為香港人對於地鐵爭吵聲都會有種不能言喻的好奇心。
「你講咩呀阿伯!」
「你咁樣影響到人就係唔啱!!」
我雙眼不受控地睜大,兩腳更開始顫抖起來,對,與金髮MK仔爭吵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千辛萬苦想找尋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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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係地鐵睇戲關你撚事咩!唔撚睇得呀!!」
「你開咁大聲嘈到人,想睇自己塞住個耳!」
父親義正辭嚴,仿佛當年的他重新活現我眼前。那金髮MK似乎不甘被父親搶白,猛力一拍座椅站了起來,從上而下怒視父親。
「邊條例話搭車唔開得聲呀!呢卡又唔係靜音車廂!你唔好講嘢呀戇鳩!」
如此景況也不用細想了,我如箭般衝向另一車廂,準備好隨時進入戰鬥畫面。未待我有任何動作,父親突然從衣袋裡拿出一樣物事。
「唔係靜音車廂就可以開聲??貢樣得唔得??」父親說罷打開手中小機器,
「喃嘸喃嘸喃嘸喃嘸喃嘸喃嘸喃嘸喃嘸喃嘸喃嘸喃嘸喃嘸喃嘸……」
MK仔五官扭在一起,旁邊的乘客有許多忍不住笑了出來,父親站起來把手中的唸佛機放到MK仔耳邊,金毛一退父親就跟著湊上去,兩人頓時有如跳Cha Cha。
老羞成惱的MK仔欲發作,我見狀頓時衝過去拉住他的手。
「柒咗就走啦,係咪好想紅呀?」我一把推開他,MK仔口中唸唸有詞,悻悻然在一眾嘲笑聲中走開。
「阿…阿爸………」我聲線顫抖向背對我的父親說,
父親轉過頭來,過了好一會後瞳孔張大,臉上堆起不能置信般的笑容。
「你冇返工咩?」
簡單的一個問題已使我眼淚奪眶而出,我摟緊了父親,嚇得他整個人呆住。
「阿爸你…你…你幾好呀嘛……我同阿媽都好掛住你…」
「阿仔你係咪病咗呀?咁語無倫次!」
「我….我同阿媽………」甫出口我才發覺整件事是有多難解釋,
「點呀,而家信我啦!火車線呀!」父親哼了一聲,我點頭如搗蒜,
「阿爸,對唔住….」我低頭說,
「做咩你咁多白頭髮?!眼角皺眉都出哂!」父親仔細看我的臉後驚訝問道,
「唔好搞我啲頭髮先啦阿爸….」在父親面前,我突然覺得自己仍是十來歲的小孩,
地鐵突然在半路停下,久久都沒有開車。
「各位乘客,由於前方列車尚未開出,列車將會稍作停留,不便之處敬請原諒….」
當然列車並沒有「稍作停留」,四周乘客的咒罵聲此起彼落,甚麼港鐵用大陸車出事連連之類,我沒有如往日般加入埋怨的行列之中,因為多謝地鐵的延誤,多年來我終於能與父親長談。
十年的心境變化讓我明白一個事實,所謂的難過、傷心、不甘,說穿了不過是自己無法接受現實,就如當年我接受不了父親的病情,不想看見小時候高大的形象煙消雲散。
人會老、會死,這是無人可逃避的地心吸力。
父親之所以為父親,不在於基因上有多相似,也不在於他本來性格如何。能被喚作父親,僅因為其對子女多年的愛,為我們擔憂、生氣、害怕和緊張。即使父親有一天失憶,過去的一切都不會因此而被抹去。
在環境合奏一首粵語粗口進行曲的同時,我和父親彼此東一句西一句聊著,沒有甚麼內容但彼此都笑得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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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父親終於回家了,一段地鐵的旅程竟然橫跨了十年,我們舉家都用了一段時間才能消化得了,但當然不會像上次那麼久。
到最後我們都沒辦法知道為何父親會有如此奇遇,而之後父親再坐東海線時亦沒有再出現穿梭時間的現象。
故事完結了嗎?對你們來說大概是吧,因為一次奇遇而讓我得到家人重新團聚的機會,此後的每一天才是故事的開始。
「阿爸,今晚想食咩呀?」
「唏,你阿媽煮乜我食乜啦!」
「點呀,今日又有咩故仔講呀?」
「咩故仔呀!真架!上次我出站呀,見到有個後生仔拎把刀一個打十個,又有個後生揮下手幾個人就飛到…..」
望著父親認真說話的模樣,我忍不住會心微笑,如果老父真的有甚麼記憶衰退,那也絕不會是一件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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