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埃及政變和2014泰國政變有什麼不一樣?

林伯駿 Tidus Lin
Jul 30, 2017 · 10 min read

2014年6月24日/洞見國際事務評論網(與張育軒合著)

過去365天以來發生的最重要兩個政變分別是在2013年六月底的埃及政變和2014五月的泰國政變。埃及軍事將領塞西(el-Sisi)推翻了民選就任一週年的總統穆爾西(Mohamed Morsi); 泰國將軍帕若育(Prayuth Chanocha)在前總理盈拉(Yinglak Chinnawat)被法院判決違憲下台之後,在紅黃衫軍互不相讓的街頭抗議之中,突然宣布接管政府。究竟這兩個政變有何不同,本篇用簡單的圖表解釋各自情況之後,再以關鍵的問題點出兩個國家的差異性:政變難道是最好的解決方式?政變對民主體制有何影響?這次亞太戰國策和歐亞連線首度合作,深入解析這兩大政變的差異。

發動政變的主角:埃及的塞西(左)與泰國的帕若育
圖片來源:筆者組自HTTP://PPT.CC/QQQT與HTTP://PPT.CC/ZKIB

為什麼會是政變?政變在該國的政治地位

埃及(張育軒):政變在埃及歷史上不是第一次,但埃及沒有泰國那麼頻繁的政變。埃及共和國建國者納塞爾(Gamal Abdel Nasser)以及其自由軍官組織(Free Officers)當年就是透過政變的手段將王室推翻並將英國勢力逐出埃及,之後透過各種手段將權力集中到自己手上和軍隊手上,並禁止掉其他所有政黨,此後埃及一直到2013年之間都沒有政變。

因此對比泰國過去近代史上頻繁的政變,推翻自己民選出來的總統,埃及對此算是史無前例。軍方堅稱,這次的事情並非政變,而只是順應民意而已。軍方聲稱為的是回復秩序,解決政治僵局,不過軍方自身的利益也參雜其中,很難說這次政變是一個公正無私的舉動。國際上大部分的國家還是譴責這次事件,並合理地認為這確實是一次政變。

泰國(Tidus):泰國自1932年廢除絕對王權之後至今,大大小小發生過十餘次的軍事政變。有些軍事政變最後導致軍人統治、有些間接促成了民選政府的產生。但是不論結果為何,政變彷彿已經成為每逢泰國民主政治陷入僵局時最重要的排氣閥,而縱使有愈來愈多的泰國民眾反對軍事政變對正常民主政治運作的干預,大多數的民眾仍無太大反抗。

泰國軍方最主要的目的有三:1) 維護國家主權的完整;2) 保護君主體制不受侵害;3) 針對國內外任何有違前述兩原則的對手採取行動,也因此這次泰國軍方面對國內紅、黃衫軍的對抗以及朝野兩派之僵局不見改善,打著「國家和平、秩序維護」的名義發動政變接管政府,從軍方的角度來看是理所當然的決定。

政變是最好的選擇嗎?

埃及:這是一個非常困難的問題。當時看來前總統穆爾西的施政是多麼地不得人心,特別是他肩負著眾人對他改變過去埃及一系列政經問題的期望。經濟沒有改善卻每況愈下,政治混亂。照理說這種政治衝突應當用政治手段解決,然而軍方卻在抗議聲浪當中對穆爾西說時限內如果解決不了問題,軍方就會介入最後通牒。事後自然證明這是軍方奪權的手段,而不是解決政治分歧。

筆者認為政變不是最好的選擇,首先當時已經有數位埃及偏中立的著名人士出來調解,包括前國際核子能委員會主席巴拉迪(Mohamend ElBaradei),提供組成聯合政府等方案。再者埃及好不容易擺脫軍方的統治,結果又讓軍方插手政治,實際上是走回頭路。當然,這必然考慮到政治解決很有可能會讓埃及繼續混亂下去,這也是不少埃及人不想看到的。

反對軍事政變的泰國民眾仿傚電影「飢餓遊戲」中的情節,高舉三指表達其意見。
圖片來源:HTTP://PPT.CC/8N5X

泰國:泰國面臨到自2006年以來長期紅、黃衫軍對立的政治僵局,至今仍無法找到一個折衷解決方案,確實是需要一股第三勢力來衝破目前的困境,而政變或許是選項之一。

過去扮演這角色的是泰皇蒲美蓬(Bhumibol Adulyadej),他在1981年、1985、1991–1992年三次政變中支持民選政府,以及2006年選擇支持軍方等作為最後都順利解決了政治僵局。但是年事已高的泰皇近年來已經大幅減少公開活動,由詩麗吉(Sirikit)皇后和哇集拉隆功(Maha Vajiralongkorn)王儲等其他皇室成員代表其出席各種活動。但皇后支持黃衫軍立場過於明顯,而王儲本人有嚴重的操守問題,加上私下與前總理塔克辛(Thaksin Shinawatra)有密切往來,因此倆人之份量與地位在一般泰國人民心中都遠不如泰皇蒲美蓬。

憲法法庭則從紅衫軍的立場來看,是一個長期以來與其作對,站在保守勢力的角色。在以濫權為名宣佈解除盈拉職務之前,兩位親塔克辛的前總理沙馬(Samak Sunthorawet)和頌猜(Somchai Wongsawat)又分別被以收取公務外酬勞及選舉舞弊為由被解職,另外親塔克辛的泰愛泰黨(Phal Thai Rak Thai)及人民力量黨(People’s Power Party)又先後被憲法法庭解散。從紅衫軍的角度來看,作為第三權的司法權似乎不夠公正。

在這種僵局之下,政變似乎成為不得不的選擇。但是筆者不認為政變是唯一的選擇,因為泰國本來表定於7月20日要舉行國會大選,這次的政變則中止了這次大選,要延後到2015年再舉行。倘若國會大選能如期舉行,新反映出來的泰國民意不一定仍會是朝野兩勢力五五波的局面,而政治僵局至少仍可以在民主政治的架構下獲得解決。

政變對各自政治體制/局勢有何影響?

埃及:整體來說是負面的,但不至於說民主徹底沒了希望。第一,政變發動者塞西的統治不如之前總統穩固,這點可藉由這次總統大選一窺端倪,塞西只在46%的投票率當中獲得93%的選票。更何況上一個獨裁總統穆巴拉克都需要舉行選舉和改選議會來維持自己的政權。在這種情況下塞西必須要與埃及社會的異議作出某種程度上的妥協,特別是被他鎮壓的兄弟會。等到年底埃及議會選舉就會證明塞西的容忍能力究竟有多大。第二,塞西一樣是透過選舉上來的總統,儘管具有強烈的獨裁本質,但是四年一任的憲法規定並有更動,四年後埃及人仍然有機會挑戰他的統治,除非他改憲法。

無論如何,政變確實給埃及政治下了一個不好的先例。穆爾西身為埃及共合國史上第一位公正選舉民選出來的總統,卻被軍方政變給推翻,這對未來埃及是否能再度產生一個正常民選的總統埋下隱憂。

抗議的埃及民眾高舉RABIA 4的旗幟,象徵著紀念當初在開羅RABIA廣場長達四天最大的反政變靜坐抗議
圖片取自:HTTP://WWW.IKHWANWEB.COM/UPLOADS/FLASH/37BCNT5APMRNZX8.JPG

泰國:政變對泰國的發展是正面還是負面的,端看從哪個角度來切入思考。若從民主政治的角度來看的話,這次的軍事政變確實重創了泰國的民主發展。在正常民主政治運作中,任何的政治僵局都應該在憲法框架、政黨政治、三權分立,以及選舉投票等制度內來解決,可是軍方卻無視於前述的民主政治運作介入政治,可以說破壞了國會靠政黨政治人物(而不是靠泰皇或軍方介入)自己解決政治僵局的機會,再度使泰國政治發展落入過去的循環當中,也使泰國的民主化之路必須從頭再來。

可是若換個角度思考,從解決政治與國民間對立的角度來看,軍事政變不完全是壞事。泰國社會至今本質上仍是帶有階級社會色彩的:「傳統地主商人集團、中產階級、以曼谷為主的都市居民、文官」 VS 「農民、鄉村地區居民、新興商人階級、社運人士」。前者主要為黃衫軍的支持者,掌握泰國主要的政治與經濟資源,且與軍方和皇室關係較好;後者則主要是紅衫軍的支持者,佔泰國人口較多的比例,尊敬皇室但相對不樂見軍方干預。前者有錢有權、後者有選票優勢,使得自塔克辛上台以來的歷屆大選中後者往往都能勝選卻受到前者的強烈杯葛,導致嚴重的政治動亂。因此從角度來思考的話,近十年來於民主政治運作下都無法解決的政治僵局,若能以軍事政變後移交給新政府(不論是民選政府或是軍事政府)的方式來進行的話,未必全然是壞事。

結語

縱觀來看,埃及與泰國的政變目前看來可以說有幾點相似的地方。首先,本來應該是原本的民主政治發展被打斷:埃及的民主始於2011年前獨裁總統穆巴拉克被推翻開始,短短不到三年時間第一任真正民選的總統就被推翻。泰國再度的民主化則始於1992年,在2006年中被打斷一次,今年再次被打斷。

其次是,剛從獨裁走出來民主政治往往都會伴隨著混亂的陣痛期──街頭抗議不斷、衝突難解等。在埃及,一邊是支持穆爾西的穆斯林兄弟會,一邊則是對穆爾西極度失望的群眾,包含各式各樣的派別。在泰國,自前總理塔克辛當政之後,以泰國鄉村地區居民為主的支持塔克辛的紅衫軍就和都市中產階級和保守派組成的黃衫軍僵持不下。這些都顯示民主政治不單單只能靠一人一票的制度而已,更多需要對話和調解。我們認為兩國軍方應該保持克制,政變不應該成為兩國的解決之道,因為軍方介入之後軍方也在政治上占有地位,民主政治往往更難發展。

第三是政變反映了內在的勢力跟階級拉扯,埃及跟泰國中廣大的鄉村民意都成了政變的輸家。在埃及,兄弟會的支持者大部分是窮苦大眾,低下階層和鄉村居民,兄弟會對其提供大量的社會救濟,醫院甚至學校。在泰國盈拉所屬的為泰黨(Phak Phur Thai,其前為為分別被解散的泰愛泰黨、人民力量黨等)的支持者則是泰國北部的農民,而其前身泰愛泰黨最具爭議性的政策就是對其進行的農業補貼。兩者的支持者在人口上都占該國的多數,然而卻遭到既得利益者的反對,在埃及是軍方和其所屬大批的相關企業(還有對穆爾西執政失望的中間選民),在泰國則是傳統地主商人集團和都市中產階級。這次政變之後新的政府難保會再如過去一般照顧鄉村居民的利益,這些群體算是政變下吃虧的一方。

最後我們必須指出兩場政變當中所反映的一個關鍵:軍方在兩國的地位。軍隊的天職是維護國家主權領土安全,當其力量用於國內政治時,就反映出兩者的特色。兩者都以維持秩序為目標,然而更深層一點觀察會發現不一樣的內在思考。在埃及,軍方的信念(也有不少民意基礎)在於維持埃及的獨特性,一種與其他阿拉伯國家不同的獨特性。這種獨特性可以追朔到古代法老王的歷史。這個信念認為埃及是埃及,不應該是另外一個伊斯蘭教掛帥的國家。因此穆斯林兄弟會試圖將埃及建設成為一個伊斯蘭教色彩濃烈的國家乃是不可忍受之事。(這也是兄弟會抨擊軍事獨裁者的論點,認為過度世俗獨裁的特性違反真主的旨意)在泰國,軍方則是將維護主權和守護皇室兩者看同等重要,過去數十年軍方對此貢獻良多,皇室和軍人政府也互相利用助長自己的地位。兩者相比之下,擁有皇室這點讓泰國的政變更顯特殊,不單單是因為君主制國家在現今世界屬於少數,更是因為皇室還有政治影響力,不僅法律上禁止批評皇室,每次政變還都需要泰皇首肯才算正當這點,是類似埃及這樣的共和制國家所沒有的。

原文刊於:http://www.insight-post.tw/editor-pick/eurasia/20140624/8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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