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百子櫃

不要用語言學語言,用感覺學語言

很多人想學好語言,然後問其他人,怎樣才能學好語言?其他人說,要學好語言,不外乎要多看、多揣摩、多感受。這委實是一個很令人沮喪的答案。

我有很多學生,他們都想學好語言。但他們看到一個字或一堆字湊合起來,就是沒有什麼感覺,總來著我告訴他們,我有什麼感覺,發現我感受到那麼多,又驚異又沮喪的問:為什麼你可以感受到那麼多呢?為什麼看同一段文字,我什麼也感受不到?

為什麼人人都在閱讀,有些人的意會和得著那麼多,有些人卻沒有什麼得著?如果是「天賦」或「慧根」幾個字解釋得到,豈不是讓人恨得牙癢嗎?而且,天賦看不見摸不著,又量化不了,整天說天賦天賦,又有什麼意義?

除了天賦,怎樣解釋不同人對文字的感覺有強有弱?

我以前也不會回答這個問題。直至我嘗試觀察我和我的學生之間的分別,有什麼是我有做,而其他人沒有做的?我才領略了一個道理。

我學語言的時候,假設我要學的是一個字,我是參照什麼去理解這一個字?我會回答道:我參照的是感覺。很多老師忠告學生說:「理解一個字一定要查字典」,又或者會盡量向學生解釋得精確和完善,務求讓學生「完全」明白這個字的「真正」意思。這樣學習,固然不可說是完全徒勞,但也只比緣木求魚好不了多少。究其原因,語言和詞彙,都只是一種約略性(approximate)和綜括性(summary)的載體,是一種不完美地把一堆感覺濃縮(condense),翻譯(translate) 和傳遞(transfer)的工具。

我們查字典,即使看完一個字的整個解釋和全部例句,或聽完老師的解釋,也不等於掌握到一個字要概括的意思。因為字典和老師的解釋也不過是語言,換句話說,也不過一些翻譯了老師或字典編者對這個字的感覺的不完美的載體。一個人對一個字的感覺是 “ABC”,把 “ABC” 這些感覺翻譯成 “DEF”,然後告訴你這個字就是 DEF 的意思了。但你對 DEF 的感覺未必是 ABC,可能是 AB,可能是 ABCD,甚至可能連 AB 或 ABCD 都不是,是 XYZ。用語言學語言的後果,就是語言所蘊含的意思會 get lost in translation。道理就好像我們為了要把一幅圖片傳送給一個人,把它壓縮,壓縮後收件人要把檔案回復原態,但他們回復原態時所使用的原則和我們壓縮時使用的原則並不一樣,回復原態後圖片就失真了。

當我們把字典和老師教我們的當成真理,去使用這些字,再去教其他人這個字的意思,造成的就是失真以上再失真再失真再失真了。

如果我們理解語言的時候可以不使用其他的語言,而是直接用感覺,那可行嗎?感覺摸不到觸不著,可以傳遞嗎?

我認為是有可能做到的。但我們必須重新審視我們對語言學習的態度。我們要建立我們自己的情感的資料庫。

音樂和語言

什麼是情感資料庫?

我想請你聽一聽一首曲子 ── 聖桑的《天鵝》。

然後我想你看看愛爾蘭詩人 WB Yeats 寫的 The Wilde Swans at Coole:

The trees are in their autumn beauty,
The woodland paths are dry,
Under the October twilight the water
Mirrors a still sky;
Upon the brimming water among the stones
Are nine-and-fifty swans.
The nineteenth autumn has come upon me.
Since I first made my count;
I saw, before I had well finished,
All suddenly mount.
And scatter wheeling in great broken rings
Upon their clamorous wings.
I have looked upon those brilliant creatures,
And now my heart is sore.
All’s changed since I, hearing at twilight,
The first time on this shore,
The bell-beat of their wings above my head,
Trod with a lighter tread.
Unwearied still, lover by lover,
They paddle in the cold
Companionable streams or climb the air;
Their hearts have not grown old;
Passion or conquest, wander where they will,
Attend upon them still.
But now they drift on the still water,
Mysterious, beautiful;
Among what rushes will they build,
By what lake’s edge or pool
Delight men’s eyes when I awake some day
To find they have flown away?

曲子甚至不用聽完,我相信你已經對這首曲子有一些感覺了。也許這些感覺,不可以單純的用喜、怒、哀、樂其中一個字形容。有人會說脆弱;有人會說典雅;有人會說憂鬱;有人會說溫柔,也許沒有定論。甚至這些字合起來,也不足夠形容你對這首曲子的感覺。而且這些感情的觸動甚至可以是強烈和洶湧得沒法阻擋的。彷彿我們自出娘胎就有被音樂感動的本能一樣。

至於這首詩,如果你英文不好(或不懂英文),或對英語文學興趣不大,或你只是一個年幼的無知孩子,我相信你也許也很難集中精神把它看完。

音樂是很奇妙的,不知怎地(for some reason),音樂比起語言更能煽動我們的情緒,對我們的感官更有感染力和親和力(affinity),需要千言萬語表達的複雜情感,音樂用一個和弦,一個音,幾分鐘之間就可以表達到了。What it takes to say in a thousand words can be said in a minute wih a song.

而且音樂的煽情作用,在不同人身上是帶有一定程度的一致性的。如果我叫你選擇三個形容詞形容《天鵝》一曲,你和其他人的選擇可能不一樣。但如果我們把選擇範圍,從千萬個候選字彙收窄成幾組相對的形容詞,我們會發現人對的反應是異常的一致的。如果我問你,聖桑的天鵝是溫柔還是暴烈;憂鬱還是快樂;閑靜還是活潑;優雅還是粗獷,即使問上千百人,相信過半數的人都會回答選擇同一個答案。所以美國詩人 Longfellow 說:Music is the universal language. (音樂是全球語言。)

說到這裏,我們可以確立的是:

  1. 音樂帶強烈的煽情功能;
  2. 音樂傳達情感可以比語言更快速;
  3. 音樂比起語言更不受國界和年紀和知識背景限制;
  4. 人類對音樂的感情反應是有一定的一致性的。

就是因為以上原因,音樂可以充當精良的感情教育的工具,把人類的情感濃縮成為可服用的小劑,讓我們理解和體驗。

情感資料庫

說回「什麼是我有做,而我的學生沒有做」的,我想要說其中一件重要的事,就是我從小就聽很多音樂,古今中外,流行搖滾古典,什麼我也聽也涉獵。現在回想起來,聽音樂的時候,我做的就是感受,然後把這些千千萬萬種感受登記(register)在我的情感資料庫裡。這些微妙(subtle)和細緻(delicate)的感覺,當下未必有一個名字。只是登記了,然後我學語文的時候,再將文字和這些千千萬萬種感覺配對。

我常常打一個比喻說,一個字好像一個膠囊一樣,裡面裝了 X% 的感覺 A,Y% 的感覺 B,Z% 的感覺 C,甚至更多。而這些 ABC 都是我聽音樂的時候俯拾起來,收集和儲存在我的情感的資料庫裡面的。說「資料庫」,有一點硬繃繃。可以比喻的說,這個資料庫,儼如一個百子櫃一樣。當我需要學新的知識的時候,在從百子櫃裡拿出(retrieve)這些感覺,和知識配對。我想我們腦子裡,不只有情感的百子櫃,也有經驗的百子櫃。我們越有意識的積累我們的百子櫃裡的資源,我們就能更準確的掌握新的知識。

有些同學少有在生活裡接觸藝術,情感的百子櫃不是百子櫃,只稱得上「十子櫃」,這樣學習語言,又怎能做到有感受呢?

所以要學好語言,我們決不要可以字典說了就算學了,不可 take a dictionary at face value。不要要用語言學語言,要用感覺學語言。要用感覺學語言,就要建立我們自己獨有的情感的資料庫。

以前直觀的告訴學生,學英文不要只聽英文歌,什麼歌也要聽,大衛寶兒要聽;米高積遜要聽;陳奕迅要聽;巴哈莫札特貝多芬也要聽。現在,我不只懂得直觀的勸說,也能說之以理了。

除了聽音樂,我們還有什麼方法建立我們的情感資料庫呢?這也是一個值得一眾教育家和莘莘學子深思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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