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陣俱樂部》( Fight Club)的香菸烙印和太空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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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們看的是色情雜誌,現在看的是家居產品目錄。」

潔白馬桶上格紋內褲滑到腳踝邊翻閱IKEA型錄電話訂購「傢具防塵腳套」的敘事者只告訴你一件事:對的,我們都是居家裝潢的奴隸。圖片上精心搭配好的商業展示間像販售一個嶄新全套的未來生活模板那樣像你推銷著。人們一下班便拿著工資兌換這些象徵生活品味的一切來布置著「想像中生活」的樣品屋,直到被房子舒適的摟在懷裡,輕輕搖著哄著,傢具們都低聲向你竊竊耳語「還少了一件就是你夢寐以求的生活呀」。那些看似被動的物件咿咿呀呀反過來擁有了我們,激勵著我們繼續像滾著輪子的倉鼠不停在原地奮力衝刺著達到高潮。

塑膠手提洋娃娃屋裡微笑的芭比和肯尼阿。人剩下傢具的狀態大抵如此。

《鬥陣俱樂部》用敘事者自述的旁白手法模糊他的稱謂(時而是Jack或John),再以「畫內音」與「畫外音」不停位移製造緊湊的訊息量。劇情的推動則是球般拋接式的,主要為從敘事者觀點向外發散的「固定式內聚焦」,時而又拋給丟出一句台詞的角色承接,成為「變換式內聚焦」,主客鏡頭跳接易位吸著觀眾的眼球不斷落後不斷急起直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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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敘事者徹底失眠。他在睪丸癌互助會貼在Bob大汗淋漓的巨乳上放聲大哭,別人哭得越洶湧他就從深處擰出更多沒有內容的眼淚作為回報。血液寄生蟲互助會,肺結核患者互助會,癌末的Chloe對著麥克風說我在家裡準備了A片還有潤滑劑和春藥拜託讓我死前再做愛一次。他人的痛不欲生便是另一個人的心靈雞湯,那麼真槍實彈那麼振奮人心,這個社會需要瀕死的人來拯救健全人的心靈,並美其名為「生命啟示」。

Marla跟敘事者就是四處觀光這些互助會的 ” Tourist ”,免費電影院(絕對改編自真實故事)還有新鮮溫熱淚水泡廉價茶包,他們準時恰當的悲傷不失虔誠,甚至比末期患者對疾病還忠實。電影裡兩個贋品揭示著彼此的欺詐與懦弱失根,他們為了害怕被提醒自身的謊而不願意見到對方,甚至協定分半星期幾的互助會要歸誰。

然後Tyler Durden以爆破之姿登場,炸毀了互助會通往冥想逃避的洞穴,炸毀了芭比附著的洋娃娃屋。「當我們失去一切,我們才可以隨心所欲做任何事。」先失去就無關乎是否被世界遺棄,是吧。

「香菸烙印」( Cigarette Burns)是電影膠片在剪接中留下的痕跡,而痕跡會讓放映中出現圓圈形狀的亮環。

相較於2005年導演John Carpenter拍成同名的恐怖片《香菸烙印》中主角Kirby能在香菸烙印的閃回中殺人,1999年《鬥陣俱樂部》裡導演David Fincher用的「香菸烙印」手法是用膠捲切換時能插入情節之外的畫面的特性,剪入Tyler在不同場所如鬼魂般閃逝的幻象來預告敘事者漸趨分裂、精神紊亂的心理狀態。

而電影裡身兼夜間放映員的Tyler也會用香菸烙印手法把色情電影剪入溫馨家庭片中作為娛樂,觀眾一瞬間都看見了巨大的生殖器閃現卻只能故作鎮定的心照不宣。這讓電影前段敘事裡Tyler本人閃逝的幻象像Tyler自己惡作劇放入的影格,Tyler從被電影塑造的角色躍出成為操弄電影文本的人(意即敘述文本內的「敘述者」跳出成為敘述文本外的「真實作者」註1)讓觀眾赤裸的暴露在電影被後製挑釁玩弄的情境裡,Tyler於現實世界重生,彷彿在身後叼著香菸興致勃勃的剪著膠捲,構思著下次的大破壞計畫要將哪棟樓夷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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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yler Durden在Fight Club吼著,「廣告誘導我們追求豪車華服,幹我們討厭的工作,只為能買我們不需要的爛東西。我們是被歷史遺忘的一代,沒有目標,沒有地位。我們沒有世界大戰,沒有經濟蕭條,我們的大戰是心靈之戰,我們的大蕭條是我們的生活。我們從小看電視,相信有一天,我們都將成為百萬富翁,電影巨星,或是搖滾明星,但我們不會。我們慢慢認知到這個事實,所以我們非常,非常憤怒。」

後真相時代的憤怒,是我們被商業廣告、行銷話術操弄矛盾真相(Competing Truths:述事者從真相的多元面貌中抽出對自己有利的部分,來影響你的態度和行為,進而達到自己的目的)誘導追逐根本不需要的一切,即便突然覺醒到前方的一無所有,還是恨不得把自己塞回同個幻覺裡,繼續追逐,更像是逃離著。逃離資本主義浩大的結構下我們沒被兌現的一切,把注意力放在要買哪個牌子拖把等微小而不傷心性的比價上。於是人們逐漸演化成了和狩獵時代截然不同的新人種 — 消費者(Consumer),跪倒在霓虹高塔神祉的商品拜物教下親吻膜拜,關心的只是「名人雜誌、有500個頻道的電視、內衣褲上印著誰的名字」。

Tyler Durden的Fight Club便以失去作為解放的旗幟,搖旗吶喊著「工作不能代表你!銀行存款不能代表你!」他們縱火,在商業大樓燒出笑臉的形狀;他們毀掉噴水池的金屬球任其滾下,砸爛連鎖咖啡廳。他直逼著人們從「消費者」的身分硬生生剝離,去成為第一批「太空猴子」(Space Monkey),用痛苦和犧牲去接近偉大,因為「最早的肥皂都是英雄的灰燼」。他號召著金字塔底端的多數去成為太空猴子軍隊,扯著喉嚨向金字塔頂端的少數怒吼:「你要追查的人都是你賴以生存的人,我們給你作飯、幫你倒垃圾、為你轉接電話、開救護車送你去醫院,你睡覺時還替你看門,別她媽惹我們」無孔不入的,讓我們看到由消費社會造起的神壇竟是紙做的脆弱,一吹就破。

而Tyler Durden自己就是隻反映時代虛無荒謬的太空猴子,當敘事者徘徊在家具和互助會的情感寄託間,體內的他早已失重懸浮,手握著火的引信等待著炸毀既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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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和最後,Tyler Durden槍管抵著的始終是你我的咽喉。

「消費者」或是「太空猴子」?板機扣下的瞬間,既有的生活香菸烙印般閃現又閃逝,我們才驚覺,原來始終活在被身後琳瑯滿目的資本社會任意剪輯的巨大玩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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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 引用自Jakob Lothe《Narrative in Fiction and Film: An introduction》

鬥陣俱樂部》(Fight Club),1999年美國電影,由大衛·芬奇執導,改編自恰克·帕拉尼克1996年的同名小說。主角分別為布萊德·彼特、愛德華·諾頓和海倫娜·寶漢·卡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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