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2: Operation Finale — 耶路撒冷大審背後,不為人知的二三事

有金像獎影帝Ben Kingsley ! 開心死了。

以前在看『耶路撒冷的艾希曼』時,記得書中只是略為提及莫薩德(Mossad,以色列的情報機關)的特務,輕易就把納粹頭子之一的艾希曼由阿根廷綁架到以色列,再由當地司法機關對他在納粹時期參與的暴行進行審訊。

那時候心想莫薩德可真是世界屈指,就像電影『慕尼黑』,一經下達命令,彷彿整個世界所有人,都能被綁到總理面前跪地求饒。沒料想到,書中短短一句,字裏行間有着劇作家能虛實交替的想像空間 ———

莫薩德的特務們,固然「使命必達」,輕易把艾希曼綁走。問題是阿根廷與以色列的距離之遠,斷不可能偷偷「坐洗頭艇」,而是必需經過正式渠道,透過以色列航空的包機,偷運艾希曼回國;手續經時,到底特務們與這位惡魔如何在這段等待的期間「好好相處」?


阿道夫.艾希曼。

Adolf Eichmann.

由於歷史哲學家漢娜.阿倫特(Hannah Arendt)的著作『耶路撒冷的艾希曼』,讓世人得以知悉這個在最終解決方案(Final solution)中積極參與的核心成員,只是跟你我一樣平庸 —— 原來,我們每個人與惡魔的距離,是多麼的相近。

作為黨衛隊的高官,艾希曼其職責就是要有效率地,把要「清理」掉的猶太人及其他民族,經火車送到每一個滅絕營,漢娜形容他是以稱職秘書的心態去完成,整件事一點都不複雜 —— 非常純粹,純粹到就像上班族,誰不想「交貨俾老細睇」,然後謀求晉陞機會。


"Operation Finale"沒有深入重現戰前或戰時的艾希曼到底扮演着甚麼角色。反而是想探討,於戰後逃到阿根廷享受餘暇的他,這十多年間過去了,早已不在崗位上的他,如何回首過去?是愛國鬥士,還是尋求贖罪?

由於必須要等候正式公文的發出,及讓艾希曼本人簽署「自願押解書」(向世界做做樣子),莫薩德探員們在其等待的Safe house裏忐忑不安。 一方面他們恐怕在文件下達前,被親德的阿根廷政府搜出他們與艾希曼的藏身處,另一方面,他們懼怕自己 ———

——— 忍不住親自手刃這名納粹畜牲。

60年代的以色列,拜第三帝國所賜,沒有一個家庭是完整的。

男主角是Star war 的 Poe!!!

主角Peter Malkin被上司指派去照料艾希曼,甚至逼他簽下「自願押解書」。一開始他跟其他特務一樣,要麼不是本古里安(Ben Gurion,時任以國總理)下令要抓活的,讓全世界人類知道猶太人有能力親自審判他們的劊子手,Peter一早就在艾希曼眉心開洞。

要餵仇人吃飯,心情一定好複雜。

然而,隨着時間愈發緊迫,他決定以真誠對話以打動艾希曼。他甚至違反協定,讓艾希曼除下眼罩、告訴艾希曼自己的名字、像朋友一樣對待他 ——— Peter甚至拿出姊姊Fruma的相片,告訴艾希曼,她亦於「最終解決方案」中香消玉殞,伴隨着孩子們。他跟艾希曼說,如果你沒有做錯,就告訴世人吧。這下子,始終打動了艾希曼,願意簽署。此刻,觀眾或許會相信,他真的只是一個稱職秘書,所做的全為了「搵食」。

本來,電影沒有甚麼高潮可言。Peter與艾希曼那只有幾天的情誼,也是淡淡如水。

直到公文下達,可以起行,艾希曼在押解前需要被注射鎮靜劑,以防他突然抓狂發瘋。

這時,他唸了一段對白:

艾希曼問Peter,我的是職責是為了令祖國免於滅亡,跟你們莫薩德特工有何方別?
I said I couldn’t help, but perhaps I can.
Her story, your story reminds me of when I was sent east …
… Five thousand Jews lined up to stand in this pit. I had to drink Schnapps to keep from fainting. I remember a woman and her baby. She begged for the child’s life. She lifted up as if she might give her baby to me as if I might save it. I would, on occasion, do such things, an old acquaintance, people who might be of use, but this … Then bang.
The bullets that killed her goes straight through her child first. I remember wiping its brains off my jacket.
Do you think that’s how we did it, Peter?
Do you think that’s how we killed Fruma?
One can hope it was that quick. That they didn’t do the things some soldiers do, but then we’ll never know. They’ll say my death is justice, for all the people you lost. That makes my life worth six million Frumas. How does that make you feel, knowing that she’s not worth the spit in my mouth?
Do it, for God’s sake. Go on, do it you coward. Make her worth something! Come on. Do it!
我說自己無能為力(去阻止一切),或者。
她(Fruma)的故事,又或是你的故事,使我想起當時被派往東線 ...
... (有次任務) 五千個猶太人站在坑道裏面。我必須喝點酒,不然會(被嚇到)昏倒。我記得有個女人及她的孩子。她為孩子的存活而哀求着。她向我舉起孩子,彷彿我能夠拯救她們。在某些時候,我或者能做點事,或許可以找個熟人(幫手),但這次 ... "砰"。
子彈穿透孩子打到女人身上。還記得當時我擦拭着濺到大衣上的腦漿。
你是否覺得我們當時就這樣做,Peter?
你是否覺得我們當時就這樣殺死Fruma?
每個人都希望事情(集體槍殺)可以順利點,這樣士兵不用作出更殘忍的事情 ... 但一切已無可挽回。
他們(以色列人)會覺得,對於逝去的人們,我的死會彰顯公義。透過審判,我的命,抵得上600萬個Fruma。
... 但如果我告訴你,Fruma的命還不如我口中唾液 ?
殺死我,看在上帝的份上。動手啊懦夫,為Fruma復仇吧!來啊,動手吧!

好了,電影已下了判斷。導演與編劇,讓艾希曼在關鍵的一刻,因害怕死亡將至,歇斯底里地撕下稱職秘書的面具。


不同於漢娜.阿倫特,作家Bettina Stangneth在其著作"Eichmann Before Jerusalem"中詮釋了一個完全相反的艾希曼。

Stangneth認為,艾希曼是名天生演員,變色龍的性格讓他廣交朋友,在第三帝國的官僚體制中扶搖直上。他努力不懈、創意十足,熱情地把自己投進最終解決方案的中核位置。即便身處阿根廷,他亦繼續與其他納粹逃亡者交往,甚至加入他們的地下組織,時而討論何時再「共襄義舉」,建立第四帝國。他甚至對友人說過,「最能令我笑喪的,也許就是因為我為帝國消滅了一千萬個敵人!」。他的高調,也就是為甚麼莫薩德能把他鎖定的理由。

但是,他站在耶路撒冷法庭,聲稱自己不過「希特拉殺人機器的一枚小螺絲」。曝露在全世界人類面前,那個無助老人的形象 ——— 讓人反思,在這種Show trail(未審就得知他的結局)讓一個品性平庸的守法官員,去承擔一整個國家及民族的錯誤,是否真的合情合理?以色列當局這樣向艾希曼及德國人報復,到底否合乎道德 ?

Stangneth認為,漢娜.阿倫特看到的,是這一個艾希曼。他在納粹一連串反人類罪行中的角色,並非因為「平庸甚至愚蠢」而無能為力、無法思考 ;相反,他的邪惡,就如血液一樣,理所當然遊走身上每一個角落。他的能力與思考,完美地投入在殺人工廠的「經營」之上。


電影主角Peter一開始看到的,是一個人性化的艾希曼,是一個普通有家室的中年男人,也為過去的事感到抱歉。Peter以為他跟自己一樣有血有肉有淚。

雖然簽署了,但當艾希曼想起,對於自己的所在所為,猶太人根本不會公平地審訊 —— 只想讓他在世人面前出醜,然後處決。他突然發飆,挑釁Peter當場把他斃了。橫豎是死,他希望痛快一點,讓事實的真相永遠被埋葬。電影中的艾希曼,並不希望為自己的過去付上丁點責任

這個艾希曼,比較貼近Bettina Stangneth所描繪的那位。

但無論如何,「被動的艾希曼」與「主動的艾希曼」,都是人類難以解決的問題 ——— 人性,在龐大的權力架構面前,也僅止如此。這是為甚麼漢娜.阿倫特認為,「耶路撒冷大審」根本沒有辦法為人類樹立一個正確例子,告誡我們的子孫別再犯同樣錯誤 ——— 因為「它」不像納粹,是一個外在而具有形體的敵人。

這個敵人,深藏於我們體內。

不幸地,平庸與否,

地球上絕大多數人類,終其一生 —— 都無法取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