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冤相報 no.08】重生後的第三年:從喊冤者到司改國是會議委員

2017年8月12日,總統府即將召開司法改革國是會議的總結會議,綜合盤點眾多委員所提出的提案,作為後續政策調整的綱要。在這幾個月間,平反之後旋即投入無辜者關懷行動的陳龍綺,也擔任司改國是會議委員,為無辜者發聲,呼籲制度改革。

2014年春天至今,已是龍綺迎來無罪後的第三年。這幾年來,龍綺的人生連續轉了許多個彎:從蒙受不白之冤的冤案當事人,到積極支持無辜者的行動者以及司改國是會議委員。本期冤冤相報,我們特別進行龍綺的專訪,請他與我們分享他身分屢經轉變的歷程,也邀請大家關注週六的總結會議及其結論。

我平反之前的人生整個斷掉了,斷光光。我後來所做的事情跟我上半段人生其實都不相關嘛,所以我現在其實是重生以後的三歲。這三年的生活,才是我現在的人生。

文/柯昀青

2014年3月26日,對於陳龍綺來說是個永難忘懷的日子。在熾熱烈日下,身穿灰色運動外套的陳龍綺,臉上難掩喜悅之情,身旁的羅秉成律師對著他說「走到陽光下」,兩人便拿著巨大的「無罪」海報,一同跨出法院建築物下的陰影。畫面一換,龍綺接起手機,聲音略為顫抖地對著話筒說:「我無罪了啦!」

歷經司法錯判到無罪平反,龍綺深知無辜者所需要的,遠比法律上的救援行動,或者是一紙無罪判決還要更多。在龍綺的催生之下,平冤正式成立無辜者關懷行動小組,希望能夠盡可能地提供仍在平反途中的無辜者一些力量,支持、陪伴他們走過這段坎坷不平的平冤之路。而上面這些片段,出自於紀錄片《不排除判決書》(導演施佑倫、林皓申,2016發行),也是無辜者關懷行動小組校園巡講時的重要主題之一。

無罪宣判當日,龍綺透過話筒告訴姊姊自己獲得平反的好消息。

在從受冤者轉向社會行動者的同時,陳龍綺接到總統府司法改革委員會的電話,邀請他以冤獄平反者的身份,出任2017年的司法改革國是會議委員。提到當時的邀約,龍綺笑著說,雖然覺得「有一個機會替無辜者發聲是很好」,但想到自己真的得走進國家層級的會議廳公開發言,其實讓他十分焦慮:

答應的時候我驚慌了好一陣時間,因為對我們來講,對我們這種一般的市井小民來說吼,這種事情真的是會皮皮挫的。對我來講,我們這樣聊天的方式是OK,但是要在那麼大的場合,要在那些人那麼會講的學者、律師、專家前面喔,要你講有關論述的東西,你講得出來嗎?

對於公開發言的不熟悉感,並未讓龍綺放棄這個為無辜者發聲的機會,每一次會議前,都先勤奮地抱著準備資料猛讀,看到不懂之處就發問。雖然頻頻自嘲說拿到麥克風,要講什麼就「忘得一乾二凈」,但從他談及這些提案的神情,無不顯現出他對於推動司法改革的期盼。

我不希望他們以後也像我這樣子

驅使龍綺持續「硬著頭皮上」的力量,來自於他過去的親身經歷。由於當時採取司法不服從,即便後來終獲無罪判決,在現行的冤獄賠償制度之下,龍綺仍無法獲得國家金錢上的補償,也未能取得國家正式的道歉。這樣的經歷讓他擔心,其他仍在平冤途中的無辜者,未來是否可能和自己一樣面臨同樣的問題:

在我的歷程,我沒有得到任何賠償、沒有任何抱歉,所以,我不希望他們以後也像[我]這樣子。⋯⋯現在我們看到國家對這部分是不理睬的,那我們是不是要想辦法趕快去提醒他一下?⋯⋯日後如果真的有人平反之後,我不喜歡他跟我一樣這樣子啊,對不對?

展開無辜者關懷行動後,龍綺與關懷行動小組的主任黃芷嫻四處奔走,前往監獄接見或進行家庭訪視,試圖了解目前救援的23案、26位當事人及其家庭的狀況與需求。在眾多案件中,不乏許多已經服刑超過十年的當事人,有些人甚至到現在仍在監獄中,苦苦等待平反的曙光出現。龍綺輕輕搖頭,說「以我個人來講,跟他們比,我算非常幸運了」,接著沈默了幾秒鐘。

說幸運,龍綺確實很幸運。在眾多妨害性自主的案件中,有多少生物跡證能夠在案發數年後仍經妥善保存?在眾多喊冤者中,有多少人能夠獲得DNA再鑑定的機會?而又有多少人可能在23組型基因鑑定中被順利排除?然而,在多人混合型DNA檢體中,龍綺因無法被排除,一夕之間從證人變被告;遭判有罪後,辛苦打拼的自營事業只能付諸流水,逃亡數年之間為自己與家庭所累積的大筆債務,更成為現在肩頭上難以卸下的重量。要說幸運,或許龍綺其實也沒有真的那麼幸運。

重生後的龍綺,開始用更開放的心情去面對自己過往的經歷。

斷掉的上輩子,重生後的這輩子 對於自己終獲平反,龍綺的燦爛笑容夾雜著些許複雜的情緒。無罪確定後,龍綺開始迅速盤點現狀,並想方設法地讓家庭重新上軌道。回憶起剛平反那年,除了喜悅,龍綺眉宇間彷彿也升起了一道薄霧,因為他不僅得全部重頭來過,還要趕緊把過去這幾年間所背的負債還掉,他認為唯有把這些東西都清掉,「我的未來才會清」。只是一面要養家,一面還得要還債,負擔真的無比沈重,他皺著眉頭說「那是加倍的痛苦。」

略為停頓後,龍綺話鋒一轉,開始分析自己為何會從最初在市場賣小卷,到現在轉換跑道去清洗冷氣、洗衣機。龍綺說,所幸他「上輩子還算學過很多技術」,即使得重來,也已經比很多人有更多機會東山再起。我有些不解地打斷他,問道為什麼會說是「上輩子」?難不成是去算了前世今生嗎?龍綺看我一臉疑惑,爽朗地哈哈大笑,解釋說:

因為我人生之前不就整個斷掉了?斷光光,我後來所做的事情跟我上半段人生其實都不相關嘛,那所以我現在其實是重生以後的三歲。這三年的生活,才是我現在的人生。對啊,所以我都會說,我今年才三歲!

在隱姓埋名的時期,龍綺舉家搬遷,遠離以前的生活圈,包括舊家、過去的海產店面、小時候成長的地點,以前的朋友也幾乎都斷了聯繫。而在獲得平反後,龍綺沒有打算重回舊地,而是和太太、孩子搬到新家,做了不同的工作 — — 在半推半就的狀況下,龍綺選擇了與「上輩子」截然不同的生活。之所以如此選擇,是因為龍綺很清楚,重新回到過去人際網絡的一大風險,就是朋友們可能心中還是對你抱有一些錯誤的認知。他聳聳肩說,「熟的朋友知道我平反了,不太熟的朋友可能不知道,卻又不會來問你」,彷彿又回到那種被誤認有罪的不名譽狀態。

2017年5月,參與司法改革國是會議第一分組第四次增開會議。

重新認識司法及制度改革

自2014年春天平反後,現在已經是龍綺迎來無罪後的第三年。雖然現在就再審、證據保存等議題都有一番心得,龍綺承認說,自己以前對法律程序的認知真的是少之又少,更遑論是對整個司法生態的了解:

以前我連法院去都沒去過,哪會知道這些東西⋯⋯我那個時候三審,律師跟我說輸了,我說「沒關係輸了再打啊」,律師說「三審就沒有了,再打是要打哪裡?」我以前看那些都有更五審、更六審,我就以為我也可以繼續打,律師才跟我說「沒有了啦!要關了」,那時我才知道,整個呆掉,才知道原來一切都來不及。

曾經被迫扛起罪名、所幸終獲清白的經歷,不僅徹底改寫龍綺的人生,這三年來,由於他積極參與平冤活動、投入無辜者關懷行動,並且在2016年末至2017年初走入司改國是會議,這些經驗也逐漸建構了他對司法制度的認知。

司改國是會議所觸及的議題十分廣泛,除了冤錯案與無辜者權益保障之外,也討論了許多關於司法教育、法官及警檢體系、監所改革、被害人保護、司法弱勢與媒體等重要但內容各異的議題。除了訴說無辜者的故事之外,龍綺同時也聽到許許多多過去曾經碰過、但卻不明所以的事情,而這些認識,似乎也讓他開始了解某些問題的背後原因,同時更讓他發現,若整個大環境或舊有體制沒有改變、若多數在體制內工作的人都維持同樣的行事邏輯,單獨個體自然就比較難做出不一樣的選擇與判斷。龍綺笑笑的說:「現在我大概知道了,其實就不用怨嘆,怨嘆沒有用、責怪個別的人也都沒有效力。若制度沒改就是會這樣,這些人都不是故意要犯錯的。」 參與數個月的會議下來,龍綺對於當前司法改革的前景其實相對樂觀。他認為,許多在舊體制時期會發生的問題,在現代較不復見,就是因為有許多律師、專家跟NGO團體會去「抓包」,同時再搭配像這次的司法改革會議,做出許多具體的制度修正建議,接下來個別人員自然就會開始修正他們的行為。正因爲如此,龍綺才更深刻覺得參與司法改革會議是很重要的事情,也是創造新司法時代的起點。

仍身在路上的「過來人」

在努力養家糊口、四處奔走關心無辜者的同時,龍綺不遺餘力地投入司改國是會議,希望能夠以「過來人」的身份,儘早促成制度改革,讓下一個平反者不需步上他所走過的老路。

在工作之餘,隨著無辜者關懷行動小組四處校園巡講的過程中,龍綺都得重複地看著過去的自己在大螢幕上來回穿梭。每每放映完《不排除判決書》之後,黑壓壓的觀眾席總會傳出窸窸窣窣地抽面紙、擦眼淚、吸鼻子的聲音。然而,每一次討論、經驗分享,特別是放映紀錄片,其實都等於是讓龍綺重新體驗過去1490個氣憤不甘又焦慮恐懼的日子。

2016年12月,《不排除判決書》首映。

2017年6月,龍綺到校園巡講分享親身經歷。

龍綺說他「其實不喜歡看自己的片子」,並坦承每次在校園放映影片時,自己都會在旁邊滑手機、放空,就是要撐到影片結束,「因為我一點都不想要重新回到、重新去體驗當時那種感覺」。他也說到,訪視完其他無辜者及他們的家人之後,他們所經歷的傷痛經驗與案件過程,對他來說都非常衝擊,很容易被那種「看不到盡頭」的負面情緒團團籠罩住,好像「又把你這段期間很正常生活的情緒,突然間被拉到一個低點下來」,瞬間會比較難以調解。當然反過來說,聽到當事人的好消息,就也會像是自己的好消息一樣激動,「情緒就會被拉上來」,但因為與這些仍在路上的無辜者心有共感,心情上自然就是有好有壞、時高時低。

即便這些工作對於龍綺的身心負擔其實不小,但對於無辜者以及制度改革這兩塊,他卻十分堅定,認為「這就是自己現在該做的事情」:

那因為在台灣剛好,我算是,在我之前可能沒有很多人[平反]嘛⋯⋯所以說如果我可以做的話,我當然就做啊。我不做的話,也不知道要拖幾年,難道還要下一個碰到的人,他[平反]出來他做嗎?

龍綺雖然身為「過來人」,也確實走過了等待平反的漫長之路,但他卻又掉頭回到平冤路上,與其他無辜者並肩,給予陪伴、支持,並持續過著他截然不同的平冤人生。

兩位專家證人的結論,駁斥了過去審判中所認定的「兩階段移動開槍說」。我驀然想起蘇軾〈西江月〉中的第一句「世事一場大夢」,原本的兩階段開槍說法一路跟著阿澤到死刑定讞,此刻就像是被一場夢魘糾纏多年後,終於睜開雙眼⋯⋯

文/彭怡扉、吳佳燕

2017年7月27日清晨,我們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搭往南下的高鐵來到台中開庭。本次開庭是針對兩位專家證人的交互詰問,分別為台大法醫學研究所的李俊億教授,以及中央警察大學鑑識科學系的孟憲輝教授,主要希望藉由兩位專家的專業鑑定,釐清本案案情的疑點。 就本案來說,兩位專家皆根據持槍者與中槍者間的方位進行鑑定,但意見各有異同之處。他們同樣認為蘇員警身上的三槍來自同一個地方,且是在倒下過程中連續性中槍;但對於子彈來自的方向或是中彈者的站姿、坐姿皆有相當大的歧異。

孟教授主要假設蘇姓員警正面朝向羅武雄,並未轉動身軀或臉頰,他並依此計算角度,認為射中蘇姓員警的子彈,極大可能來自於中槍者的右前方。但李教授則參考了槍傷、現場血跡與彈殼掉落位置,進一步考慮臉部可能的轉動方向,提出多種不同可能射擊的方位與角度。整段詰問過程讓人感受到,因為案件中的種種因素,現在的我們實在難以精確的回溯現場,也難以知曉當時的真實狀況,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需要依賴鑑識科學的專業,幫助我們盡可能地釐清案情。

法庭側繪:鄭性澤、羅秉成律師與孟憲輝教授(黃芷嫻 繪)。

其中令我們印象深刻的是,兩位專家證人的結論皆認定,蘇姓員警身中的三槍,應都來自同一方位,且為連續中槍,此結論駁斥了過去審判中所認定的「兩階段移動開槍說」。原先版本的犯罪事實結構瓦解,使我驀然想起蘇軾〈西江月〉中的第一句「世事一場大夢」,原本的兩階段開槍論一路跟著阿澤到死刑定讞,此刻就像是被一場夢靨糾纏多年後,終於睜開雙眼。 這天也是我們初次見識到羅秉成律師進行交互詰問,無論開庭時間多漫長,羅律師始終保持理性與清晰邏輯,一步步帶領大家抽絲剝繭,探究案件中十分關鍵的疑點。

另外使我們驚訝的是,參與旁聽的人數甚多,即便座位相較於前次開庭已略多了些,部分人仍是擠不進法庭,庭內坐著的人也是緊挨著彼此。雖然擁擠,但心中感到欣慰,因為知道關心的人越多,力量就越大,或許在場的每個人未必與案件有直接關聯,但卻同樣殷殷期盼著沉冤昭雪的日子到來。

法庭側繪:羅秉成律師、鄭性澤、邱顯智律師與李宣毅律師 (林晏竹 繪)

法庭側繪:李俊億教授與檢座 (黃芷嫻 繪)

台灣高等法院106年度再字第6號刑事判決

當事人聲請再審,經台灣高等法院106年度聲再字第158號刑事裁定開始再審,改判無罪。

最高法院駁回檢察總長為死刑冤案邱和順提起之非常上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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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冤獄平反協會2017年度論壇,將以司改國是分組會議中與冤案相關決議為題,思考在這條彎彎冤河中,我們如何能從上游避免冤案,設計出更妥適的防錯、糾錯機制,又如何能在下游關注冤案受害者之處境、社會支持及其復歸之路。

平冤是為了含冤待援的無辜者而存在,而您的支持與力量,則是讓我們持續努力下去的基礎,也是對受冤者及其家屬莫大的協助!


Originally published at eepur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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