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上的癡迷旅人/ 第三場:竹東.瓦當人文書屋(逐字稿)

2016/2/27(六) 19:00–21:00

大家好,我是黃湯姆。因為去年在晃晃二手書店的地圖控工作坊作了場講座,意外得到鼓勵,所以就陸續到台北旅人書房、台中新手書書店與今天的瓦當來,再次分享這個題目,〈地圖上的癡迷旅人〉。

我從小就喜歡地圖,有多愛,小學不管上什麼課,總是把地理課本拿出來亂塗亂畫,或者就看著地圖發呆一整節課,我可以從那線條與顏色與符號的組成中,想像一個世界。我高中愛飆車,靠著地圖逛遍台中大街小巷還騎到大雪山、騎上合歡山,當然是沒駕照。然後我的工作經驗,比如入伍前當一位建築工,或者出社會在一本空間類雜誌當主編,還是去水果日報當國際旅遊版記者,都不斷與空間與圖紙接觸。我上一份工作是在經典雜誌編歷普與人文地理書,也常常跑地理採訪,這邊帶了兩本作品來給各位傳閱。因為這份工作我大量接觸了台灣影像史料,這方面的蒐羅工作民間的起步比學術單位快很多。我的簡報裡頭,每張地圖或者影像史料的右下方會標示圖片提供者或原始出處,像南天書局魏德文老師或秋惠文庫的林于昉醫師,都是很重要的藏家與文史工作者。

台灣堡圖

第一個子題我要講的是「地圖與權力;地圖可以再現的歷史」。這張底圖我是截台灣堡圖,我們現在所處的地方,一百多年前是長這模樣。 研究台灣史的學生都會知道台灣堡圖,太重要了,這是一套同時結合土地調查、地籍測量與地形測量,編製而成的二萬分之一地形圖,記錄清領遺留下的聚落街庄資訊。也就是在這基礎工作上,後藤新平完成了土地改革,將台灣的空間治理帶入現代。這張圖我之後還會繼續提到,先記得它的製圖單位,總督府下的臨時臺灣土地調查局。

回題。地圖與歷史的關連又是什麼?比如經過去年的課綱微調爭議,在座的應該都很清楚,文字寫作的歷史,常是一字為褒貶,或帶有政治意識形態的目的。但地圖與之相反,地圖繪製需要一定的技術條件與成本投入,它不是用來宣揚意識形態的(當然還是有,之後我會舉這方面的例子),和文字的歷史相比,它的敘事語言是寫實的,是盡可能想以線條及符號來呈現地上的真實樣貌。影像史料也是,繪畫的生產有其文化史或統治宣傳的意義,而攝影則在光學技術上確定了眼見的真實。文字史料、地圖或影像史料是我思索歷史的兩個支點,而他們也都有其各自局限。比如日治時期影像史料,陳芳明教授的論文就處理了所謂帝國之眼的問題,日治時期大量現代化影像的生產是由殖民者的意志所主導,用以宣傳帝國之功績。他說,歷史書寫的方法不能全然依賴殖民者留下的史料,在文字拭淨的地方,在攝影鏡頭避開的地方,恐怕才是台灣歷史書寫的介入之處。

約1640年, Johannes Vingboons

回到地圖的問題,我通常會從這張圖開始講。這張圖是根據荷蘭人1636年的測繪資料所作的台灣地圖。它是第一張最接近我們所認知的台灣輪廓(或稱蕃薯或像鯨魚)的地圖,而在這之前甚至之後也有,葡萄牙與西班牙是將台灣畫成三座島嶼或多座島嶼。在這第一波全球化的時代,各海上強權爭相拓展東方的貿易,於是像這樣的地圖也是軍事機密,沒法在不同的國家間流通,地圖上這些關於航道與水文的圖資,就是這樣極具價值的軍事圖資。

這張圖拉近來看還有各多細節,比如,只有在台灣西南部才能看到較清楚的溪流與聚落,這反映了,當時荷蘭人統治只局於這區塊。要到一六四四年,布倫上尉率領的荷蘭軍隊向大肚王的領地發動遠征,東印度公司的勢力範圍才涵蓋到中台灣,而更不用說,整個台灣山地都只是籠統的山地符號。

每張地圖都可以深入討論細節。這張我試著多講兩點。比如,這時候我們可以看到西南沿海有幾處內海,我們最熟知的大員所在的台江內海,以及北邊的倒風內海。而今天我們從安平古堡往東看去當然看不到這些,農業移墾與森林砍伐加速了流域內的侵蝕與水土流失,內海也就漸漸淤塞變成陸地。我們還可以看到屏東外海的小琉球,上周聯合報有一條新聞講四百年前的外籍傭兵與南台灣的烏鬼番傳說,整個烏鬼番的來歷考證先不談,那報導指小琉球烏鬼洞是那時後的東南亞移工的孑遺,這是有問題的。曹永和教授從熱蘭遮城日記與相關研究中已經證明,烏鬼洞躲藏的,是被荷蘭人圍勦、被火攻的小琉球原住民,也是因為跟歐洲文明的致命相遇,小琉球的原住民徹底消失,成為後來的漢人島。上述說了文字史料、地圖或影像史料,是我思索歷史的兩個支點,但還有第三個支點,就是Eric R. Wolf所謂的「沒有歷史的人」的這種關照。

1704, George Psalmanazar

這張更晚的圖,出自一本歐洲出版的偽書,日本天皇之福爾摩沙島歷史與地理的描述。大塊也有出版過,叫《福爾摩啥》,後來改作《福爾摩沙變形記》。這位宣稱是台灣土著的薩瑪納札所沿用的圖資就我剛剛說的,多座島嶼的台灣。

說到這位提供者中文名叫蘭伯特(Lambert van der Aalsvoort),這也是為什麼經典會開始做影像史料的因緣所在。經典是一本人文地理雜誌,會跟很多國外的自由攝影師合作,蘭伯特本來也是我們的供稿者,他在阿姆斯特丹的跳蚤市場常看到跟福爾摩沙有關的文件,問我們有沒有興趣。當然有啊,於是他陸續花了五年時間在各地古書店與拍賣場,為經典搜集十六至十九世紀西方媒體關於台灣的報導,後來還出了本《風中之葉:福爾摩沙見聞錄》專著。也是從這開始,我們花了很大的力氣來做大範圍的影像史料蒐集,今天簡報後頭,我也會多放一些非地圖,但絕對是各位以前不曾見過的影像。反正我的工作幾乎就天天逛圖書館善本書區、或去找文史工作者泡茶聊天,不然就賴在eBay上下單競標。(大誤~)

Herport: Reise nach Java, Formosa,Vorder-Indien und Ceylon,1659─1663

剛說到傭兵,這位瑞士出生的海卜脫就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傭兵,他回到歐洲後出版了這麼一本書。各位看,這張畫也有許多地理圖資在,畫面中間是台江內海的南水道,上邊是大員市區與熱蘭遮城,再上方一點有烏特勒支堡的砲戰過程,畫面下方是北線尾的陸戰場景。這張畫是記述鄭成功軍隊與荷蘭人長達九個月的戰爭,畫面是上色且裁切過的,原本左方還有普羅民遮城。我常拿這張圖開玩笑,認不認得這位,看過鹿鼎記沒有,韋小寶他師父啊,平生不識陳近南,便稱英雄也枉然。我當然是鬼扯,鹿鼎記是虛構的,陳近南或者說陳永華在攻台戰役時也不在台灣,只是相當有趣,這位瑞士人眼中或聽聞中的鄭軍,有這麼羽扇綸巾的軍師角色在。

重修台郡各建築圖說,1778

提到陳永華,台灣史裡他的一項事業就是奏請鄭經興建孔廟,推動台灣儒學教育的發展。這是一七七八年台灣知府蔣元樞進呈的《重修台郡各建築圖說》裡重修過的孔廟。這也是一種地圖。

康熙臺灣輿圖,約1699–1704

但中國式的台灣地圖裡,最有名的是這幅彩繪卷軸的台灣全圖。原圖橫長超過五公尺,我將它拆開來,放到一本《川流台灣》講台灣十二條河川的故事的書裡,你看,裡頭還可以看到當時淡水河流域內的凱達格蘭各社。這圖以中國傳統的山水技法繪製,內容涵蓋山川地形、行政兵備部署、道路與城鄉生活等景觀,兼具地理圖、兵備圖、風俗圖等特性,是台博館的鎮館之寶。而當時這樣的地圖是專為帝王簡報而畫的。

蕃仔契 1774

這張是什麼呢?上頭已經寫了乾隆年間,漢字的內容是一位住在卓猴社原住民與漢人間的農地承租棄約,左邊這是農地的地圖描繪。特別的是文件右方的文字,這是羅馬拼音的西拉雅語,學界稱之為新港文書,是十七世紀荷蘭統治時的文教殘留。

讀清代的文獻比如郁永河的《裨海記遊》或黃叔璥的《台海使槎錄》可以讀到許多漢人移墾者與平埔族人的衝突,或是不堪苛稅而引發的戰爭、或是贌商欺負番人愚笨,或者土地間的爭執甚至詐騙。這蕃仔契算是這漢人原始積累過程中,較不殘酷的一面,西拉雅人還有可以自保的知識,但更長的歷史過程裡,平埔族人是不斷消失在他們本來的土地上的。

手繪台灣輿圖

這張手繪台灣輿圖我不知道它的確切年代,但我們可以猜,怎麼猜,從地圖的左上角,漢人什麼時候來宜蘭的,又是什麼時候過蘭陽溪到羅東的,這些圖資可以供我們錨定這張民間版的地圖的繪製年代。這張圖的西岸部分已有密集的聚落標示以及幾座城池,而漢人的移墾勢力才剛過蘭陽溪,畫面右上的大片空白處,是以文字描述台灣地理交通與山川景貌,非常多細節,寫本論文都可以。

台灣山海全圖,約1824–1835年間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典藏)

(湯按:2016年,因為《台灣山海全圖》檔案的取得,兩圖互證,我更進一步縮小了《手繪台灣輿圖》的時間點,它反映的是楊廷理堪蘭之時的圖資。http://www.rhythmsmonthly.com/?p=30379)

Berthault,Groupe de sauvages à Polé-sia,約1874~1882

帛爾陀是位法國工程師,當時候應聘來台灣設計與督建砲台,他也是位攝影者,我很喜歡他在埔里所拍下的這幀照片。在日後比如像森丑之助的人類學攝影裡,臉孔與服裝與生產資料是主要的題材,但這張照片可能因拍攝時間過長或沖洗技術不佳(那時是濕版攝影),這些人的臉孔是模糊的,像鬼魅一般,而他們的衣著也是,我無法判讀這是那個族群,因為這裡頭的裝束不只有一個族群。這樣的鬼魅般的存在會讓我聯想到追索中部平埔族群身影的困難。之前提過大肚王國或者清領之初的原漢衝突,對平埔族人的武力進犯以及這被統治者的反抗一直不斷,比如一七三一年,拍瀑拉族「大甲西社」聯合中部各族起兵造反,這次反抗歷時近十一個月才落幕。還有一八二三年起,中部地區包含大肚王族裔的五個平埔族族群,為了躲避漢人的欺侮,大舉往埔里遷移,這是台灣史上規模最大的民族遷移。其中的道卡斯就來自我的家鄉大甲。從最早那大武壟族的離散,那住在Tayovan的人可能就是大員、台窩灣乃至於整個台灣的命名由來;到十九世紀中部平埔的大遷徙,台灣西部平原才成為我們今日這般景貌,可以這麼說:台灣的誕生,是台灣人消失的開始。

1885

剛剛說到帛爾陀來台建砲台,十九世紀下半也是台灣再度被捲入全球化進程裡的一個時空,英美法日都覬覦這地方,只不過這第二波全球化時代所仰賴的動力不再是風帆,而是煤。1884年的清法戰爭,法軍就打過產煤的基隆,也進佔過澎湖與淡水,這民間俗稱西仔反的,台灣鄉勇也參與了這場戰爭。我沒有考證出這是哪隻部隊,當那時空最重要的是林朝棟的棟軍,或像投名狀裡演的那樣,就叫棟字營,而他父親林文察還跨海打過太平軍。(湯按:後來讀到了,他是陳輝煌,偕博士的朋友,所以長老教會同工留下這影像。)

Eugène Germain Garnot , L’Expedition Francasis de Fromose 1884–1885 (1894)

將將,這就是法軍攻打基隆時所畫的迅測地圖。所謂迅測地圖,是指行軍作戰時,無正規三角點之快速製圖方式的統稱。其中道線以碎步測,碎形以目測,翻不過去的就空白。別小看這批圖,它們是台灣最早測繪的西式現代地形圖。

Eugène Germain Garnot , L’Expedition Francasis de Fromose 1884–1885 (1894)

這是同一本書裡的另一張圖,我前陣子回經典翻拍時,讀到蘭伯特還在繼續挖清法戰爭時孤拔將軍的報導。這張是淡水,因為文件的分散與收藏不同,所以這兩張的色澤也差距巨大。

臺灣假製二十萬分一圖

好了,日本人也來了,事實上最早日本的地圖也是跟法國學的,但到這張圖時,他們的製圖方式已經改成德國式的黑色線條繪圖。這也是迅測類地圖,假是臨時的意思,陸地測量部是直屬參謀本部的單位,我們晚些還會再看到它。而一八九五年日本剛打台灣時,還有一種地圖作法叫輯圖,就是還未實施測量,先輯錄各國已出版之圖資而成。

大家記不記得最早說的台灣堡圖,台灣堡圖與迅測圖的差別在於,它已經達到三等三角點的等級,且是由總督府的臨時臺灣土地調查局,花了六年才完成。之前的迅測地圖局限於作戰的視野,很多地方是臆測的,像這樣,而到了台灣堡圖,它其實也只有覆蓋台灣總面積的 67%。也就是說,台灣的中央山地一直到現在都還是空白一片。這跟日人最早想經略台灣時提出的「番地無主論」可以一併討論,這後來衍生成無主地國有,沒有權狀或文件可以證明所有權的,都是它的官有財產。但怎麼辦呢,這裡頭有住人,有他們世居的傳統領域,但為了一零年代樟腦的巨大利益,日軍也勢必將他們的武力投向這邊。

佐久間總督

カラパウ討伐軍記錄寫真集

佐久間左馬太就是以兩次的五年理蕃計畫而留名的第五任台灣總督,所謂的理蕃計畫其實就是戰爭,它的高峰是一九一四年的太魯閣戰役。我們看這兩張照片,我從同一本書裡面翻拍的,你看到什麼。這是一個叫卡拉寶社的聚落,我來,我征服,我放火焚燒。當其時的戰爭有游擊式的,而日軍的主要策略就是摧毀你的反抗基地。這還可以延伸談三零年代的所謂集團移住,我們現今的原住民聚落多不在他們傳統的、那易守難攻之地,而是被日人以治理之名遷徙。晚近幾年有學者試著用疾病地理學的角度來看這問題,它的傷害是遠大於直接戰爭,為何?本來原住民住的山上可是沒有蚊子的喔。

回到地圖,這張圖還有一個細節,裡頭或站或坐的人不全是軍人,有沒有。我就去查,中坐者是總督府蕃務本署的技師野呂寧,旁邊是其他技術人員與護衛的軍人。野呂寧是誰呢?愛登山的人一定聽過他,台灣登山探險史上最慘烈、死傷最多的一次山難就是以他為名,一九一三年他率隊爬合歡山遇到極寒天氣,凍死與失蹤者達八十九名。但他的身份是地圖技師,他一八九九就來台灣,歷任土地調查局、民政局警察本署及蕃務本署的專責測量技師、主任技師、地理課長等職。對,這三個單位就是總督府地圖繪製團隊的先後隸屬單位,台灣堡圖當然也是野呂寧參與的手筆。

這地圖技師與戰爭的合影,很難不讓我們想到本雅明那句:文明的每一頁,無一不是野蠻的全紀錄。台灣地圖上最初的等高線,幾乎都是武裝侵略的戰果。但又不單單如此,野呂寧並非在這場戰鬥中描繪了卡拉寶社,而是在此之前,他的地圖繪製是戰爭的前導。剛剛說到了台灣史上最大的山難,野呂寧事件。在太魯閣戰役的前一年,野呂寧奉命主持了合歡山、奇萊主山、能高主山與南湖大山四個山區的「探險測量」(以武力遂行的地形測量)共七次,以遂行太魯閣蕃地的地形測量。發生山難那次即是合歡山的第二次探險測量,而最後一回的南湖大山探險還是戰役的一個月前,地圖繪製是這場戰爭進行的必要準備。

題外話,我其實本分是寫文學的啦,我那本《文學理論倒讀》有提到法國哲學家維希留的一個論點,「觀看即摧毀」。這不只適用於當代的高科技戰爭,對於一九一零年代的台灣也是。野呂寧的探險復命書寫到日軍如何「操縱」不同的原住民群體,其中南澳蕃是協助日軍行動的,但這段很有意思。野呂寧說:「然而,南澳蕃雖然同意協助我們探查太魯閣蕃地,卻非常害怕自己族人所占住的地區同時被偵察到。因為地形的觀測調查,總是會於將來某一個時日,引來官方討伐隊,所以他們反而很嚴密地監視我們探險隊的行動。」

(五萬分之一)蕃地地形圖;1907–1916

野呂寧主持的(五萬分之一)蕃地地形圖填滿了島嶼中心的空白地帶,但我故意截一張最後的漏網之魚,這是中央山脈南段,自關山、卑南主山到出雲山一帶的未測之地。這個地區地形最為險峻難以進入,而這區塊剛好也臨近台灣原住民武裝反抗的最後之境,布農族的拉荷阿雷盤據荖濃上游的玉穗天險,他一直到一九三三年才終於臣服於總督府。

台灣製糖株式會社原料甘蔗採收區域圖,1918

這是那回在晃晃本來是要在糖廠空間講的,那時候的台灣的糖業會社海報。基本上要理解日治時期糖業榮景與蔗農的被剝削或更大範圍的所謂米糖相剋,一定得從這「原料採收區」的壟斷收購制來講。這場我們先不論。注意,那女子拿著的農民曆是中華民國紀年喔。

1930 霧社作戰地圖

因為這張地圖的時間點,我們應該都猜得到是霧社事件,這是當其時日軍的作戰地圖,繪製者是步兵第一聯隊的一位工藤中尉。當過兵的讀者應該能輕易閱讀這張地圖,裡頭有為了替現代武器清除射界的砍燒森林,有曲射的(榴彈砲)直射的(加農砲)火砲飛行路徑,還有空中轟炸。是日本學者吉見義明在八零年代末的研究,才證實了那時甚至動用的糜爛性的毒氣彈。這亦是一種高科技下的不對稱戰爭吧。

吉田初三郎,台北市鳥瞰圖,1935

從山區再回到平地,今天我們在討論日治台灣史,尤其是日本帝國這所謂現代性的治理,無可諱言三零年代是它最好的一個年代,也是在這時空帝國急遽右轉踏入更大的戰爭泥沼。一九三五年總督府辦了個始政四十周年記念「台灣博覽會」來宣揚它的政績,台灣文學裡我們讀到的朱點人的小說〈秋信〉就寫到那場景的輝煌。當時台灣日日新報社邀請了日本著名的鳥瞰畫師吉田初三郎和弟子來台巡迴寫生四十天。這是畫但也算地圖喔,而且是有著濃濃的浮世繪風格,剛好跟中國山水畫式地圖對照。

這種鳥瞰圖更多是作為旅遊景點宣傳之用,不用透過一般地圖的抽象符號就可以全景式地賞玩,這也是那時代國民旅遊開始興盛的一個表徵。吉田有一位弟子叫金子常光,他畫得更多。他們師徒的作品除了整個台灣的鳥瞰圖,也有許多城市的鳥瞰,台北市鳥瞰圖就是其中之一,畫面近處我們可以看到博覽會會場所在,遠方還可以看到日本與中國的幾個主要港口,那時候日人來台旅遊當然是搭商船,還有所謂的台日命令航路。

(湯按:維基上面說,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軍部認為被稱作「初三郎式繪圖」的鳥瞰圖對地政學有不良的影響,而度過不遇的時代。而2017年3月,我新讀到一份初三郎圖,那光鮮的膠彩設色、繁華的建築鳥瞰、美好的山川景緻,別無二致地被複製在占領區,我暫時記下這樣的字句:開創的初三郎式繪圖,在緊接而來的時代,成了一種盲目的重複再製,無法置信的眼見荒蕪。易軌阿多諾的話:❝南京之後,繪畫是野蠻的。❞)

1938 兒童年鑑

很可愛吧。出自一九三八年印行的《兒童年鑑》上的這張地圖,標記了台灣島上所有已開拓的豐饒物產,現代的鐵路跨過各條河川,將全島接連成一個完整的經濟圈;這所有的財富,又都源源不絕地經由基隆港送回殖民母國的國庫中,這些都是殖民性與現代性的交錯。

1942 米英擊滅大東亞大觀

哇,是的,這是漫畫。這張名為米英擊滅大東亞大觀的「時局認識」漫畫。內容有什麼呢?我試著看圖說故事,最後邊的日本飛機突擊了一個叫真珠灣的地方,炸彈上寫著「大詔渙發」,台灣是南進基地,上頭有軍人張開雙臂,日軍登陸了新幾內亞甚至濠洲(澳洲)趕跑了作威作福的白人與英國資本家,婆羅洲與蘇門答臘以及緬甸都有石油(這是戰爭的目的吧),印度次大陸上有個光頭揮旗子歡迎日軍喊著印度獨立,東南亞各地都有原住民響應日軍和樂融融,印度洋上有艘滿載米英補給品的軍艦被擊沉,而中國內陸有個光頭急得跳腳。之前不是也會有帶政治意識形態的地圖嗎?這種戰爭宣傳圖就是其中最極端的。我們今天當然很容易辨別其中的誇張甚至虛構,而日軍在各佔領區也鑄下無法抹滅的暴行。但注意一點,這張圖發行的地點不是別的,就在台灣,這也是戰爭期的台灣人被鋪天蓋地宣傳的事物。

題外話,大東亞戰爭所宣揚的民族解放完全只是法西斯戰爭的虛構嗎?不,它也真的撕開了一道歷史的裂口,加速了東亞殖民地的解殖與獨立。其實在日俄戰爭時,日本帝國的成功一定程度上是東亞民族運動的象徵與領頭羊。有興趣的可以讀讀聯經前年那本《從帝國廢墟中崛起》。「歷史是過去與現在永無休止的對話。」(E. H.. Carr)歷史不會只是一個停滯的、如真理般被反覆被灌輸的單一真相,且應該有著不同角度、微觀與宏觀的考察與論說,它才有辦法引領我們走向未來。寬容不是人的睿智,而是人的歷史,是筋疲力盡加傷痕累累的結果。順便推一下唐諾那本《眼前》。

臺灣地形圖;1924–1944年

這個是五萬分之一臺灣地形圖,足足從1924畫到1944年,中間一度因為戰爭中斷。與之前總督府實施的測量不同,這套圖又是由直屬帝國參謀本部的陸地測量部來進行,這是採用與日本內地相同等級的正式三角測量,才可以跟本土對接起來。畫這樣的圖要埋設一二三四級三角點。要選定一等三角網、完成三角點造標、測定水準點、基線測量等準備作業,還要動用平板與照相測量。這麼厚工,陸傳傑就是稱這套圖是太陽帝國的最後一塊拼圖。

圖畫完的時候已經是帝國最後的崩潰時刻,但這圖的故事還有。1945年10月,台灣行政長官公署和台灣警備總部合組的前進指揮所,遞交給第十方面軍司令安藤利吉的一號備忘錄中,要求日方準備24項清冊和圖表,這套圖就被列在第一項。可以說,這批地圖以及相關的兵要地誌,是國民黨認識與統治台灣的基礎。我們今天討論戰後的接收(或者說劫收),較著重在硬體設施與日產,可是這樣的軟資產其實更重要,沒有這些圖資,那麼國民政府的治理或者日後所謂的經濟奇蹟,都不可能。另一方面,這軍事島嶼甚至是武化的身體的繼承,我在自己的著作裡有討論過,這邊不提,有興趣可以參考《文學理論倒讀》裡的那章〈國家時光〉。五萬分之一臺灣地形圖,很重要請記住,我最後帶各位實作時,會再來談一次。

1944

大概在三零年代下半,日本開始在台灣發展國防工業。這是一九四四年從美軍的轟炸機上俯瞰高雄,這處日治台灣最重要的工業區,正遭受致命的打擊。這樣的影像都是美國情報單位解密的檔案照片,我最先在魏老師那邊看到這照片時,它旁邊還英文打字記載著,首波彈著偏離了轟炸目標的兵工廠。而在爆炸捲起的煙硝之下,鹽埕區的百姓正經歷戰火中的無妄之災。關於盟軍轟炸台灣的故事今年滿紅的,但有機會再細談,比如美軍在太平洋地區機場的收復,以及對台灣或對中國的日本佔領區實施轟炸的部隊與機型。或是美軍的對台轟炸策略,如何從一開始的針對軍事目標(像這張,但它誤炸了),到四五年時轉變成為刻意攻擊城市住宅區,實驗新型炸彈及引信,為轟炸日本本土練兵。

KARENKO(1944)

為什麼要講轟炸,因為所謂的航拍也改變的地圖繪製的概念。這就是1944到1945年間,美軍陸軍製圖局利用航空偵照所繪製的一系列台灣城市地圖。這地圖雖然沒經過實地的測繪,不屬於地形圖,但繪製的精密度並不低於日本陸地測量部繪製的地圖,這同樣是戰後國民政府所依賴的圖資之一。

1945 U.S. Fifth Air Force

剛說到實地,這兩張照片的弔詭是,這是戰爭結束後美軍來台拍的,為了檢視轟炸的戰果。上面的是日本鋁業株式會社(聽說現在台鋁把這廠區改成購物中心,還開了一間很漂亮的書店),是造飛機的,而下圖那倒塌的商店橫梁已說明這區域的性質。投彈的與拍攝的都是第五航空軍,動詞都是shoot。「製造戰爭與攝製照片是兩種相疊合的行為。 」桑塔格的寓言曾是以一種最寫實的方式發生在台灣。

我的地圖操作經驗。

這張底圖就是美軍陸軍製圖局畫的台中地圖。好了,老地圖與影像史料的部分我先講到這,接下來我要講講我的地圖操作經驗。

這是玄奘法師取經之路,而我們也派了三組記者去重走這一千三百年前的旅程。從《大唐慈恩傳》的人文地理記述看今日的變遷,還剛好拍過巴米揚大佛被摧毀的前後。

地理雜誌最愛探險了,但這年頭除了外太空還有深海溝,到底哪裡人類還沒去到。這是我們去探測長江的新源頭,利用了衛星影像圖來畫。

比如用電腦繪圖的方式做雪隧TBM的施工難題。

這個,台灣水資源問題。

好了,這就是我自己畫的了,收錄在一本叫《台灣脈動》的書,講幾條主要省道的故事,除了報導,還搭配攝影與各種的影像史料。

將將~這小女阿妞啦。這麼醜的也是我畫的,收在一本巴黎出版的台灣詩選集裡頭,編輯要我為一首詩畫張地圖,讓法語讀者也可以知道我寫的那些地方在哪。

重點來了,我最滿意的一張圖,福爾摩沙水經,收在這本《川流台灣》裡,大家可以傳閱一下。剛剛我們已經提過空照如何改變地圖繪製了對不對,還不只如此,地圖藉著各種線條與符號來再現一塊地理的輪廓與聚落景觀,那,如果我們從天上往下拍照,拍得像這福衛三號衛星那麼清楚漂亮,這不是最真實的地景呈現嗎?

我先說一下以前的地圖,像我九零年代上台北唸大學,到處飆車趴趴走,那時很依賴一家叫戶外生活出版社的台灣休閒旅遊地圖。那樣的地圖是一頁一頁靠雕圖刀手工在賽璐璐片上刻出來的,我們眼前那些等高線啊水線啊、公路橋樑行政分界……一頁地圖代表著是至少五十張賽璐璐片的寂寞與辛勞。那到這張呢?就是用Adobe Illustrator在衛星正射影像上疊加圖層。沒那麼厚工,但光這流域水文的向量檔我就描了七天七夜。這其實也有難度喔,你要先正確地判讀稜線與山谷,搭配其他地圖來找出分水嶺,而一不小心就會把稜線與山谷搞混。

這是細部的文字說明。

有了向量檔後,還可以做這樣的美術應用。

這是另一張黃土高原的地圖,畫的時間就沒那麼長,因為已經熟了。我前後兩次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在這上面跑或者長時間蹲點,做環境變遷的調查報導。

統萬城,2009 (劉子正攝 ©RHYTHMS MONTHLY)

好,炫耀完畢。接下來要告訴各位很哀傷的事,我畫的那麼辛苦,但這不科學啊,我自覺我們的地圖繪製跟National Geographic有天壤之別,不只是預算與人力的問題(這先天市場規模與發行量之故,沒的比),各位同學,人家的繪製技術已經上太空了,而湯姆還在殺豬公,是的,我說的是Geographic Information System,地理資訊系統。

後來我就去東華唸書,跟一位叫郭俊麟的留日年輕教授學GIS,各位,剛剛說的那七天七夜畫出來的流域水文的向量檔,我現在登入經濟部的圖資庫只要三秒鐘就把現成的SHP檔載下來丟到QGIS上,又細又準又好用。

好呗。這是吳明益老師帶同學們騎單車野外上文學課,然後我不專心,在那邊玩我的GPS第一課,這是把GPS資料與拍攝影像,導入Google Earth做出來的小東東,還有均速喔。這現在各位的手機都有辦法做到。

這個很重要,這叫做套疊,我把剛剛給各位看的那張美軍的花蓮地圖套到現在的衛星影像上,就可以做比如海岸線啊,都市紋理變遷的比對。這也是GIS基本功,大家可以自己上Google Earth上練練。

好,這是我跟東華台灣所的學生去參加比賽還全國冠軍的簡報,大家千萬不要去古狗我到底設計了什麼,很丟臉。而且比了這以後,主辦單位還說第二屆要改規則,不給三十五歲以上的阿北參加。(大誤~)

戰爭與地理:二戰時期美軍航照研究的局限與前瞻

我現在要來講航照研究,我先挑了張正在機腹裝底片的不小心自拍到的美軍影像。各位,我們現在讀到的戰爭航拍,都是像我剛剛秀給各位看的轟炸影像,或者經過情報人員挑選出來判譯過的影像。偵照的目的是什麼,比方是要看見這樣的機場設施,觀看於是摧毀。這邊先岔個題,因為我的說明,你們可以從這照片裡的跑道、滑行道與疏散區組成的景像,判斷這是機場,於是我們若是情報人員就要把這個判譯結果報告上去,下回就炸它。但各位,我這邊也要拋出個問題大家想想,戰爭末期台灣南北有七十幾座機場,簡直就是密密麻麻,有的就像這彰化福興機場的明顯構工,你不想看到它也很難。為什麼呢?那時大部分的機場並不是直接負責作戰任務(比如有神風特攻隊的「秘匿機場」與「發進機場」),而是在視覺上吸引美軍,是誘敵之用,甚至根本就是假機場(所謂的「航空複郭」計畫),像海綿一樣吸收美軍的轟炸,角落還藏著馬特洛防空塔要來擊落米軍轟炸機。因那時代日軍的制空權已完全喪失(所以才會有神風特攻隊這種自殺戰術),台灣人的戰爭記憶裡很大一塊,就是到處被逼著勞動蓋機場、修跑道、還有做假飛機。(湯按:福興機場雖非戰時發進或秘匿機場,但仍有做作戰訓練之用,並非假機場。)

回題,我說我們所見所讀的,往往是單一的、抽離連續性視覺脈絡的單幀影像,它的背後是一罐又一罐的、單趟任務往往超過上百幀的底片,而這批完整影像的解讀,可能比我們去重覆著轟炸者的視角,重覆著情報人員的殘酷計算更有意義。我自己在看這一罐罐的、還沒被定位的底片很入迷,因為我等於是重新進行那一次次的航行,隨著導航員的眼睛(於文學,那就是《第二十二條軍規》裡約塞連的眼睛)迷航在無數的山脈、河流與橋樑之間,左去右回,忽高忽低。然後在迴轉的傾斜視野或意外的雲層遮蔽後,我會震懾於那一幀幀交織著地史發展、彼時天光與死亡風險的影像,那是隨機生產的藝術作品。像這樣的山,可以把它洗出來擺到框裡掛在牆上了。

而那每一趟的行動,在確偵戰略目標前的漫長時刻,那些無意義的無價值的無戰鬥貢獻的影像,於我還代表著尋找故鄉的可能,我花了三天時間在一趟西海岸的長途飛行間找到了,那時戰爭早已結束,但另一種形態的戰爭卻刻正進行中,只是這時美軍是台灣的盟友,這回不是敵意偵照。(晚點實作時,我再告訴各位這次拍攝的可能目的。)一九五九年十月二十一日,我想像這一天的正午前後海線上空萬里無雲,後厝田裡的父親與彼時猶是海濱少女的母親會不約而同地仰頭,他與她會看見東方天高處飛過的巨大鐵鳥,我想像他們在我此時此刻的視野裡。

但又不只是這樣的文學隱喻的追尋,各位,你們知道這在哪嗎?不知道,好,再看下一張。還是不知道。我那七天七夜畫河流的苦工沒有白費,這是濁水溪上游的清水溪的草嶺啊。九二一的時候我就在南投救災,我們現在都知道九二一之後有草嶺堰塞湖,各位,這邊的地層極不穩定,它也不是第一次因地震形成堰塞湖,文字記載中長時間的草嶺潭總共有四次,第一次是在同治年間至日治初期,第二代是存在於一九四一年中埔地震後至五一年五月十八日潰決之日。而這次飛行呢,是一九四五年六月十五日。是的,這是日治末期的二代草嶺潭,我們透過美軍的鏡頭,在它消失了六十多年後,第一次看到它。

好吧,每次我向人炫耀,大家都不知道我在嗨什麼。這樣的判讀不只是清水溪,我還逐一標定出陳有蘭溪、十八重溪、荖濃溪、楠梓仙溪……。在比對過程中我意識到,不只是的人為的聚落變遷,這七十年前的空拍與今天的衛星照相比,還可以看出明顯的植被面積差異,坡面侵蝕或者沖積扇的變化,甚至河床寬度與堆積狀態都有顯著的不同,如果從國土治理的角度加以解讀,這代表著我們亦有機會穿越短暫的政經記憶與生活經驗,真正地看見台灣,我指的是小林或蘆山或寶來或更多更多的危脆台灣,這批航照可以讓我們看見災難的因果之初或之前或之間。這批航照有著遠遠大於戰爭歷史研究與都市發展研究的價值。

歷史地理資訊系統(HGIS)實作

這節我要帶各位做幾個歷史地理資訊系統的實作,請拿出手機或紙筆把網址記下來。這張底圖也是台灣堡圖的台中,這邊有沒有看到旱溪,我阿嬤是這邊出生的喔,最後如果有時間我要講我從地圖中重建的她的故事。

先推薦這個臺灣百年歷史地圖系統,因為它是陸續建置中,你可以在網址後面的城市名稱換一下,看你家的縣市現在做出來沒。我這邊秀的是台北鳥目全圖,因為在晃晃講地圖控時,另一位講師Tom Rook是畫城市鳥瞰的,這張剛好可以交流。很細喔,各個建築物的鳥瞰都很清楚。這幾個網址列是我最推薦的,里德學院的這個網站的照片很棒,這個史丹福大學典藏的日本外邦圖是最近才釋出的,我說的五萬分一地形圖裡頭就有,掃瞄非常精細,一張圖可以到30MB,相對的,台灣百年歷史地圖上的檔案放大後還是太粗。

「移動速度不同,觀察到的事物就不同,是故地理實察與地圖閱讀同樣地重要,時空現場與歷史GIS也是。」這是我跑地理實察與田野採訪的一個心得,你用走的、騎歐多拜、速度不一樣,從微觀到宏觀,體會的就不一樣,而看衛星空照就等於用飛的。而歷史GIS多了時間這一個向度。所以不管是拿著鎚子去走一趟地理實察,或讀地圖,或採訪,都是必要的工作。

家園鳥瞰

第一個實作是家園鳥瞰,來,我們來做一回。東經23,北緯120。A03598。(操作關鍵:清泉崗、大肚山、筏子溪、大肚鐵橋)看到這斷掉的大肚鐵橋,有沒有人可以跟我說,這次的航拍的目的是什麼,沒錯,這趟任務是28-Oct-59,八七水災兩個多月後的中台灣航空調查。

二戰時期臺北市之疎開空地帶對戰後城市街道發展的影響

第二個實作是洪致文教授的研究,〈二戰時期臺北市之疎開空地帶對戰後城市街道發展的影響〉。(洪致文的部落格的名字叫:飛行場の測候所。很好看。)大家有沒有去過師大夜市,那條師大路有沒有覺得很怪,跟金山南路一樣,底端就沒了,就要左轉右轉,為什麼,這不太科學啊,金山南路還那麼大一條。剛剛不是說到美軍轟炸後期是使用燒夷彈嗎?他這篇精彩的論文是藉由美軍前後航照的判讀,來論證台北市內幾處為避免轟炸造成廣泛延燒,而緊急開闢的城市內疎開空地帶。那有以既成道路或計劃道路基線來拓寬或開闢的,但也有在承平時期都市計畫中未出現但考量到日式木造住宅密度過大而強迫緊急劃設。後者比如南北縱貫的金山南路,或留有狹長公園的師大路,都是疎開空作業所遺留下的城市遺跡疊層。

五萬分之一地形圖台中六號(局部)

這是史丹福大學典藏的日本外邦圖,其中《五萬分一地形圖》的我家鄉局部(編號:H-6),一九二五年測圖的,最高解析掃瞄的圖檔幾達30MB。格放再格放,我第一次看到了這處細節,見路徑而淚下。

這要怎麼說起呢?這年常穿過大甲市區去到外環道上的光田醫院,一次父親跟我說,生大哥的時候就賃居在這忠明市場的後方巷弄,那就是一九七五年的事了;隔年,我是在後厝子(截圖左下)出生,他們已搬回老家這村子與我阿嬤一同生活。而待到八零年代初,他們跟大甲農會借了錢(我今年有翻到那時以母親名義立的借貸單據),買了金華新城的房子。這新城也是他們親手蓋的,一邊勞動一邊貸款購買自己所興築的居所,一同遷來的還有阿嬤及三叔。

阿嬤獨居的那戶就在我家斜對面、巷尾數來第二間,三叔那戶在另一個斜對面、巷尾數來第五間,中間隔著洪國榮(日後歌唱節目冠軍)與何金龍(現在由堂弟緯華一家居住)兩戶。後厝子幾分田地的漸次消失當然另有故事,但那以及我阿公的死亡,至少得是再往前推十五年的事了,打我長記性起,我們也就在這台地一角,接續著後厝黃家火添一房的家族生活,這第三代的幾口子也多半由我阿嬤帶大。書裡寫過,阿嬤的頂樓後來堆放三叔那收掉了的租書店的所有存貨。

幼時頑劣,與阿嬤的交談記憶也都調皮不堪甚至是忤逆,國中時她第一次中風,我記得被訓導處通知後的狂奔返家。唸高中後我即離鄉在外,我記得帶女友回來時,還會刻意讓她看一下、說個話,忘了哪年她二度中風,從此就是病榻拖磨,而後也腦海迷航心智壞損,大學回鄉時已很難聽聞她的一個完整語句。九八年十二月阿嬤第一次死亡,應是她還捨不得人間,又回魂了,下一次也就是九九年一月,我再從后里軍中搭乘豐原客運返回時,即是喪禮。

記事如此,一直到她過世之後我也退伍再好多年,一直到我做歷史研究做出執拗來,才漸次從父親的說法裡拼湊出我奶奶的身世。原來她是公學校畢業的,她青春時那麼美的語言晚年用來幫頑劣孫子我口譯任天堂遊戲難解關卡,原來她是台中旱溪人士,才會在我嬰孩時期揹著我搭公車去台中看診並遊憩(我是留有這畫面的),原來她父親是五分車鐵道的站長(那時的糖鐵部份也兼營載客),所以她這麼來到大甲嫁到了後厝,而清水那邊也有她的親族。

再來則是一三年三月的記憶新出土,我父親突然跟弟弟說的,八零年代初我們舉家搬來鐵砧山邊的金華新城,這勞工住宅間長長長長的巷子,未建之前是台糖的五分車鐵道線。真的嗎,這之前怎麼都沒說過?我哥哥半信半疑,網路上找出糖鐵路線圖(http://goo.gl/6tfwKL),應該如此,從馬鳴埔、大甲東、山腳一直到大甲,這糖鐵路徑的確可以佐證父親的說法,而其沿線車站設置也顯示著,在公路客運徹底取代糖鐵之前,此輕軌應是大甲、大安港居民往返外埔、后里的交通動脈。但這種源自Henry Beck,只能走直線拐直角或四十五度的拓撲地圖,遠不能反映真實地景,要說它可以再現我父親的記憶,那是做不到的。

我沒記住這糖鐵路線的事,再來是去年十一月陪北上的父母到公館參加另一場基督教喪禮,我問父親,那主內張王姊妹是哪邊的親戚。答:你敢無發現,彼相片內底ㄟ人,跟你阿嬤生著足相像。台中旱溪王氏兩女,受日式教育,她們的父親為五分車鐵道站長,其往返之路據說通過了我們的新城長巷。參加完我奶奶的姊姊的喪禮,她們要搭後厝親族的車回去,母親要我不可以說再見:「你擱惦惦斡頭做你走。」

而後就是現在了,打開下載的《五萬分一地形圖》之台中六號大甲一圖。是的,連套疊分析都不必了。過大甲東後再往西,在無名小山與河谷間,就這麼一條長長的平地,那鐵道往南拐的角度是我作夢都會夢見的巷子出來後的拐彎,我怎麼會認不出來。這鐵道就穿過金華新城與那八零年代的一二零巷,或者說,八零年代初的這新城就是沿著糖業沒落後被拆除後的鐵道兩側隙地而建。

地圖無誤,我父所述為真。父親的鐵道往返路徑,女兒晚年的棲居之巷。這是地理,人們走著走著,有一天就會在時光裡重逢,有一天她就會聽見那消失了的鐵道上傳來聲音,有一天我就會見到這樣的地圖,這條鐵道穿過我的長巷。

伊洛瓦底江上的諜報風雲

好,我現在要把我的地圖之旅拉到緬甸去了。

各位應該都記得二零零八年的納吉斯風災,一場熱帶氣旋帶走了緬甸二十萬條人命。那年我就去了它的災區,也就是下緬甸伊落瓦底省。這幾年緬甸的局勢已經有了轉變,但那時我們知道,緬甸還是軍政府所牢牢控制的、很封閉的國家,旅客能到的地方主要就仰光與浦甘還有曼德勒。當時的氣氛非常詭譎,前一年才發生番紅花革命抗議軍政府,有很多僧侶、學生、甚至還有一位日本記者被殺,而現在美軍第七艦隊就陳兵伊落瓦底江江口,要求軍政府開放國際救援,軍政府它也怕美軍入侵把它給推翻了。後來因為國際壓力與日劇增,它才不得不打開門戶,而我就是以INGO的名義,在當地一個NGO的帶領下進到伊落瓦底江採訪。

先說出發前的準備,那年緬甸的圖資頂多就旅遊區比較多,而像伊落瓦底省,不但看不到什麼區域地圖,連Google Earth上的衛星照也是極低解析的,對我這地圖控而言,這種採訪就很恐慌,之前去黃土高原也是,後來才找到一套很好用的大巴司機地圖,在這之前,你若靠衛星導航開到黃河裡面也說不定。好,我就到了伊落瓦底省的一處政經中心叫波加里,先去官方單位拜碼頭了解他們的救災資訊,看到這張衛星圖就先拍再說,很不精確。但你們可以看得出來,伊落瓦底江下游是有繁複的河汊,分割成無數的沙州。(湯按:今時今日,全球各地至少有DigitalGlobe或CNES / Astrium等高解析商用衛星影像釋出,進階者還有航拍及歷史圖資。)

像這樣的沙州,我是搭小舢板來的,沿岸是倖存者的臨時居所。下緬甸是這樣的情景,土地豐饒滿布稻田,但農耕技術是停滯的,農民把河岸的紅樹林都砍光了,而政府也沒有能力興建堤防,或任何保護生產基地的人為工程,於是一個三尺高的浪捲過來,才會覆滅一個又一個的聚落。

尹茂策,2008 (黃同弘攝 ©RHYTHMS MONTHLY)

這是帶我進去的NGO,中文我幫他翻作美緬組織,負責人名字叫尹茂策。這裡我們可以看見美緬的救災地圖,地圖上的標示是什麼呢?這在地組織負責協調國際NGO與聯合國旗下組織,到每個沙洲去,比如建築直升機起降場可以運輸糧食,建築補給點取水站,甚至還有臨時教室。這些外來的INGO與UN跟我一樣茫茫然,如果沒有美緬負責給予在地的地理知識,再大的救災力量都事倍功半。那問題就來了,各位都知道當時緬甸的救災效率極低,但就如我在波加里拍的那地圖,這當地民政單位也沒有能力清楚掌握每的村莊的受災與所需援助,但是,為什麼美緬做得到,尹茂策也是仰光人,不是這邊的人啊。

大概是有天回程,很累、非常晚,我們航行到一個密林夾道的小支流,各位,伊落瓦底江下游寬闊的像海一樣,但它的河汊也有窄到你可以摸到兩岸的紅樹林的,我還可以樂得掬水來洗個臉醒一醒。我髒死了,那天早上還在沼澤裡摔到。我記得尹茂策就笑我,我們這裡有鱷魚你還玩水。我就嚇醒,那夜裡兩岸的景色怎麼說,我以為回到台灣過聖誕節,滿滿滿滿的都是燈火,不,那邊沒有人住,是螢火蟲啊,真的,不誇張。

那時熟了,我就問尹茂策一個敏感的問題:尹,說實話,你們怎麼有辦法那麼清楚知道地這邊的水道與村莊,你的大地圖上的資料是怎麼來的。於是他就打開他這本,五萬分一地圖集,要我自己看。各位,看到上面的網格與圖資、各種地形地貌植被聚落交通等的細節,我當下就回他:幹,這是軍事地圖,誰給你的。他說不能講,而那個人他現在已經聯繫不到了。

我沒有在報導裡寫這件事,但那時我的想法非常複雜,我看過那麼多的國際救援者就跟我一樣浮泛在這大江上,納吉斯把緬甸現代史撕開一道裂口,有更多的事必然會隨著這裂口而發生。但改變也不是一蹴可幾的,掌權者會緊縮會防衛、可能還會用高壓手段抗拒改變,像尹茂策這種到處亂跑又結交一堆外國志工的皮就要繃緊點。但權力體系裡也不是鐵板一塊,不是人人都是壞蛋,也會有人想推動變革,比如那位聯繫不上的緬甸軍官。

接下來的事,就是大家讀新聞都可以讀到了,緬甸今年舉行了民主選舉,翁山蘇姬率領的政黨獲勝,但他們也同時得面對這幾年來國際資本入侵的壓力,仰光的街景我現在回去看搞不好都認不得了。但無論如何,緬甸已經走進它的歷史的下一頁,而這美緬組織與我的朋友尹茂策都還存在,前陣子我才在臉書上看見他們去尼泊爾救災呢。

我要說的是什麼呢?我們先前看到了,地圖是戰爭的準備工作,地圖是殺戮的預言與成果,我們還看到戰爭時期的空中凝視、敵意偵照;但翻轉它,這些空照其實是今日台灣地景復建的重要資源,而地圖,也可以是救援一方百姓的珍貴工具。

這就是我今天的演講,地圖上的癡迷旅人。

講座文宣與推薦書單
▎神秘地圖控限量講座:地圖上的癡迷旅人
 
黃湯姆,著有《文學理論倒讀》(二魚文化)一書,今年在聯合文學雜誌開設「沒人跟湯姆吃豆花」專欄,乍看下應該是位美食文學作家(大誤~),但他的真實身分跟大家一樣,他也是位地圖控。
 
湯姆打小就在地圖控這領域裡出類拔萃,求學過程中他將每堂課都當成地理課上,不管台上老師教什麼,就拿出自己的地理課本出來塗鴉,聽說這就是現在出版市場最夯的著色本,非常舒壓。又,鄉民常言道:小時不讀書,長大當記者。出社會後湯姆果真就去當記者了,無論是空間設計類雜誌主編,還是水果日報國際旅遊版記者,他的工作也常常得看地圖,從都市計劃圖、建築平面圖到Lonely Planet上的陽春旅遊地圖,只要是在紙本上以符號再現真實空間的,他都癡迷。
 
後來他又到了《經典雜誌》當史普與人文地理書的編輯,整天往南天書局魏德文老師或秋惠文庫林于昉醫師那兒跑,看他們最新收藏進來的影像檔案與老地圖,不然就是賴在eBay上競標國際市場的台灣史料。作為一位地圖控,他當然就有那種愛現又碎碎念的症頭,他會簡報秀出他在出版品裡使用過的地圖:比如大航海時代的荷西海圖競爭,康熙台灣輿圖還有乾隆台灣輿圖,新港文書裡的手繪地籍圖,法軍登陸後的彩色速測地形圖,島嶼中心最初的等高線與大屠殺,佐久間的頭號地圖技師,霧社陸空作戰地圖,吉田初三郎師徒的台灣鳥瞰,大東亞戰爭漫畫宣傳圖,軍用地圖的移交與軍事島嶼的繼承,戰爭期與戰後的美軍對台航空偵照……。如果文字的歷史本質上就是霸權的塗覆,那麼地圖上的歷史即是赤裸無蔽的真實,端視我們如何閱讀。
 
除了小學的著色本外,湯姆當然也畫過地圖,還曾經畫在巴黎Buchet/Chastel出版社的圖書上,而他最滿意的地圖作品,是一幀菊全版大小名為《福爾摩沙水經》的十二流域水文圖。湯姆也是位手藝迷戀者,他在這最高解析衛星正射影像上進行地形判讀、並以Adobe Illustrator勾勒每一水文細節以為向量圖資的電腦製圖作業,卻也代表著上世紀那手工雕圖的迷人時代一去不返,像是戶外生活出版社的台灣休閒旅遊地圖,那呈現在讀者眼前繁複的等高線、水線、公路、橋樑、行政分界……一頁地圖代表著是至少五十張賽璐璐片的寂寞與辛勞。且不論是依靠雕圖刀或是插畫家軟體,這類的製圖者都還是在圖紙上以指掌耐心行走過那條河流、那處鞍部或那道海岸,可是還有一個更大的變化早就鋪天蓋地襲來,徹底推翻了製圖的手作傳統,那就是:Geographic Information System,地理資訊系統。
 
當地表上的所有圖資數位化皆盡完成,再繁複耗時再久的水文網絡,也只要滑鼠輕輕一點就可以召喚雲端數據,餘下的,就是地圖的藝術表現問題,就是數位圖資的創造性運用與不斷地更新。於是後來湯姆就去上學並選修GIS課程,這回除了好好唸書拿A+以外,他與東華台灣所團隊還奪下了第一屆全國大專自發性地理資訊(Volunteered geographic information,VGI)創意競賽第一名。可是作為一位舊時代的地圖控,湯姆還是不喜歡天天把GPS掛在脖子上,或走路時打開智慧手機問Google Maps,且他的資訊技術實在很累格,沒辦法靠GIS為業;還好,新時代仍有手工地圖控發揮的餘地,他最新的地理研究貢獻是,在中研院GIS中心的舊航照圖資裡,發現被埋沒的台灣史上第二代草嶺堰塞湖的身影。
 
如果時間再長一點的話,湯姆還可以跟各位分享零八年末的伊洛瓦底江上,關於一批失蹤的軍事地圖與鱷魚與螢河的驚險奇遇;或者他可以多分享文學裡的地圖控,也就是歷史GIS系統的實際運用,他如何尋找唐詩裡的一條河流。總之,地圖控永遠碎碎念不完,就請大家帶好筆記本,一起來進行這地圖上沒有盡頭的旅行吧。
 
▎延伸閱讀:
拍風景的人 
http://www.linkingbooks.com.tw/lnb/top/1S01371r06.aspx
 
▎湯姆的分享書單:
被誤解的台灣老地名:從古地圖洞悉台灣地名的前世今生(遠足)
隱藏地圖中的日治台灣真相(遠足)
裨海紀遊新注(大地地理)
地圖權力學(時報)
掛在地圖上的狂想者(臉譜)
空間就是權力(心靈工坊)
計劃城事:戰後臺北都市發展歷程(田園城市)
福爾摩沙:十七世紀的臺灣、荷蘭與東亞(國立故宮博物院)
國史館臺灣文獻館典藏日治與戰後之檔案圖錄(國史館臺灣文獻館)
美麗之島:臺灣古地圖與生活風貌展(國立歷史博物館)
穿越時空看臺北:臺北建城120週年(臺北市文化局)
臺灣舊版地形圖選錄(臺大出版中心)
古地圖看台北(玉山社)
中國歷史地圖集(*譚其驤主編)
河山集(陜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中國汽車司機地圖冊(*何偉也愛用這本)
製圖師的預言:十六世紀以來關於花蓮的想像(蔚藍文化)
寂寞島嶼:50座我從未也永遠不會踏上的島嶼(大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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