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與人的離合

黃同弘,2016/5/11(四) 19:30–21:00,東華華文系講座講稿

學會寫信來,問五月十一日晚上方不方便出席系上的講座。我想說,靠北,我每學期華文文學講座都乖乖聽演講,累積點數,第一時間就寫好心得報告,怎麼一回到學校又要聽講座了。不是,學會說,是要我跟同學們分享文學創作上的相關想法,還有離開學校後的生活選擇。喔喔喔,不是我要乖乖去聽講座,是同學要乖乖來聽我講座。意識裡,我離學生比較近,聽講座嘛不喜歡就吐槽一下,但如果剛好要打逐字稿那就會噴血,而想到是要站在這裡等著被吐槽、被噴血,有時還是會尷尬。(同學,這場逐字稿請直接找我要,我口語極不精確,幹話很多,很有自知之明我已經打好了。)

二〇一一年,花蓮山與美崙山,與文大地學所師生的一趟海岸山脈地理實察。

創作的想法與離開學校後的生活,這內容我曾有個題目,叫「詩與人的離合」。二○一三年我從東華畢業,作品出版後,我寄去給我大學時代的老師,翁文嫻。書頁不敢署名,另外附上一張明信片報告:「學生蹉跎十數年,而今變跡埋名,復成文學一冊,此後又不知何往……」有夠忐忑。我的大學時代是上世紀的事了,我大學才被開竅,但開了一竅,急切地出了一本詩集,之後就不見了。我的詩集《海岸山脈》請老師做序,我總是心虛,辜負她的字。我大學時的字,大家可以看手頭上的講義,挑了四首短詩剛好擠一欄。

不久就收到阿翁的伊妹兒,我好開心,因為老師這樣說:

同弘:
 寄來新書收到,將詩質與真情持續在是非的抉擇中,再灌入世界性的思考議題內,這次散文營造了一種新的可能。
 師丈日夕在讀你的書。
 畢業後生活如何?有上班嗎?
 本年成大「詩展」(5月7日開幕)的主題,是向「成大」以前一個「Σ」社團致意,傳上「西格瑪是誰」一文你看。
 阿翁

疑,不對,附件檔呢。各位同學,伊妹兒寄出之前記得要再檢查一下,邀約表述是否清楚(會不會讓人會錯意),然後附件檔有沒有夾帶。好,我老師就忘了夾,但我們都是古狗小神童,這就不用老師自己再寄一次了。西格瑪是誰?google鍵入,第一筆就是成大歷史系教授王健文的一篇文章。大家可以先下載PDF檔,離開講座後再讀,如果忘了也沒關係,總有一天你會記起來這關鍵字,「西格瑪是誰」,你也可能會記起聽過一場尷尬的講座「詩與人的離合」,一古狗,你會讀到,不管時間隔了多遠多遠。

那閱讀的當下我就被雷打到了。忐忑個屁啊。是不是,是不是,老師一直都記得、一直都知道啊,當年我們與詩的相遇,後來我們與詩痛苦地分離,以及,未來某一天必然的重逢。她都知道啊。成大的那些西格瑪,或我曾經在草山上的詩社,同仁刊物,或你們的文院A107教室,文路、奇萊文訊,或老師同學集體蹺課,騎往花蓮溪出海口的那天下午。有天你就會這麼問:想起來了嗎,那些穿著斗篷的、奇怪的,那些光亮之下入迷的、出神的,唸文學的我們。

ㄟ,我不是故意詛咒各位離開學校後會忘記,忘記你曾夢想成為一個詩人,我只是說這機率有點高,至少有87%那麼高,你們眼前這位就是。但往好處想,如果你們像西格瑪一樣,成為一位革命分子、一位企業家,或像馮內果筆下那位小說家好友,咦,也沒什麼不好對不對。馮內果的好友一次趁著酒意當眾演奏鋼琴,忽然嚎啕大哭:「我這輩子一直夢想成為鋼琴家,但這把年紀了,你們說我成了什麼樣了?我只是個小說家。」

不是,我小說寫得很差,而且新世紀至今都只有嘴砲沒有動筆過。我們回到詩這件事,為什麼離開。我用詩來說明,因為我的評論血量(如果有這玩意的話)在稍早的會議裡都流光光了。我最喜歡的詩人是商禽與顧城,說喜歡或許過於浮泛,那很難是我之於詩的關係。不,我讀過、記憶過、反覆反覆誦讀過的,是這樣的詩。

他們把我懸掛在空中不敢讓我的雙腳著地
他們已經了解泥土本就是我的母親
他們最大的困擾並非我將因之而消失
他們真正的恐懼在於我一定會再度現身
商禽〈土行孫告白

在一個我永遠無法適應的全控機構裡,我想起之前大學詩劇時同學表演過的這首〈土行孫告白〉,詩人那天也有到場。如果你的靈魂曾經因這樣的文字而騷動而勃發,你這輩子大概就沒法接受任何的規訓或馴化,兵役就是如此,學長學弟制、科層建制、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人與人相惡整相欺凌,你接受不了,你會咬牙切齒地,很疼很疼地記起詩。

或是在兵營中、或者在站哨恍惚中,有些句子自然而然地浮現:

天快亮的時候
我夢見我赤身向外站著
漸漸感到了東方
她們隔著玻璃向我道別
像流消失在海裡
顧城〈平房

多美啊,是不是,只要一想起來就會流淚的字。某種程度上,我們都在文學裡錨定自己,那時我所在的地方,時間感無限延遲,或者像接近光速的飛行,你度日如年,但真實的人間已經過去,美好的都過去了,相愛的人再也無可能見到。我藉著詩錨定自己,但寫散文的那位黃湯姆比較耽溺,他某部分還那裡,在火星,但用世故的鄉民話語來說:哭哭,被兵變了,好口憐,但有一天你還是會退伍的,有一天你甚至還會懷念還會吹噓火星上的生活,然後你妹子就翻白眼。全控機構、社會化、科層體制、僱傭勞動,你們未來會遇上的事情,都會把你們拖離文學;或者用另一種角度看,文學是對抗上述事物的存在,會讓你即便經歷過這一切,都不會忘記本來的自己,比方說那個哭泣的小孩。詩讓人受苦,因為它讓你記得苦,而不是接受上述的一切規則。

有次我很鮮明地意識到工作本身與文學的背反。大家都知道顧城在一九九三年的事吧,或者讀過《英兒》,讀過激流島上的詩。好,有年我在報紙工作,做國際旅遊版,就哪邊好吃好玩好看,也只有好吃好玩好看,常忙到大半夜的,有天抬頭,看到電視機無聲再跑著白日的各種社會新聞。離奇的車禍、絕望的自殺、不堪的嘲諷、被再現的強暴、窺淫的觀看,社會新聞的生產、千偏一律的生產、扁平去深度的生產。那天我又想起〈平房〉,想起文學,想起事物背後的複雜,想起每個人物的珍貴以及這樣的表相生產如何一次又一次地殺死人,一為它一次又一次地簡化人、抹除人。

文學與這社會格格不入,我指的是景觀社會、異化勞動、國家時光,以及這底下解離的個人。我的那本《文學理論倒讀》處理的其實是這樣的問題。好吧,似乎也不是,我畢業作品剛寫好,先給同學看,我同學曾于珊(于珊小說寫的很好)讀完的第一句話是:湯姆,你到底有多少前女友啊。(倒~)讀者的誤讀是作者的失敗。好,前女友與文學,分手多年後,我前女友跟我說她去讀詩,幹嘛匿,她本來不讀詩的,我也從不會跟她提起詩,然後她就說:

我就是想知道,詩到底是怎樣的東西,會讓你變成這樣彆扭難相處的爛咖。
我就是想知道,詩到底是怎樣的東西,會讓你變成這樣彆扭難相處的爛咖。
我就是想知道,詩到底是怎樣的東西,會讓你變成這樣彆扭難相處的爛咖。

很多年後,我終於回到學校,好學生要寫論文、要投期刊,然後還要參加系上舉辦的優秀論文比賽,我得了第一名。(揍飛~)那篇發表在北大新詩評論的文章叫「兵此一生」,討論的就是我的商禽閱讀。我唸一下最後幾段:

殘酷的,悲傷的,這人世的真相,父親不願意讓女兒知曉,幾近是隱瞞地,以殘存的全幅的溫柔,去維持她世界的清白。不獨詩人才經歷那超現實般或無語言能描繪的事件,這漫長的一生,很多事情,我們的父親也不願對我們說。

父祖的少年,後生的少年,都還留在那處冷清的旅集合場。詩人是唯一個重返人間猶能述說異化與忘卻的純真靈魂,見證過生之不堪死之輕美的少年兵。他說完而後逆著黃昏走進過去,就此消失在流裡。體制與教化,監禁與哀傷,徒留下我們睜開眼看見這個人間的現實。

詩人終得已結束在土地上的漫長逃亡,而我的人生刻正漂浮著。二○一○的此際,你懂嗎,我的莫大幸福,我之所以這一生,不會對你提起詩或文學。

湯姆心裡苦,但湯姆不說,湯姆不寫情書給她,湯姆不唸詩給她,湯姆從不跟她說與《海岸山脈》及文學相關的事,讀文學的湯姆是一位彆扭難相處的爛咖。各位同學,我不是故意要詛咒各位離開學校後,會不再提起文學,甚至文學身分成了一種羞恥、不可言說的事。醬講,我想我等一下沒有辦法走出這裡。

好,湯姆,寫《海岸山脈》的、今天與各位討論詩的人是黃同弘,但怎麼又叫湯姆,這到底在搞什麼。七 ○ 年代出生的詩人中,我最喜歡的一位是葉覓覓,有機會我們可以從她的詩的聲音來討論這個時代。好,葉覓覓,她很早很早以前讀過我的詩,我也讀過她的,我們從上世紀就閱讀對方,且生命中有重要的人彼此連結,而上個世紀我就常來東華,潛入擷雲。後來我終於考上東華,二○一一年我應該是被主任交辦,要在東部文學青年論文研討會中辦場座談,因為是青年,名單隨便我,我就找我喜歡的甘耀明跟葉覓覓來。葉覓覓來了就問,可是啊,同弘,為什麼大家都叫你湯姆,你明明就是同弘啊,你寫詩的啊。我沒有辦法在那場合回答這問題,我就寫首詩答她,仿覓覓體。

必須保護好名字 答葉覓覓
我們本是可怕的孩子
若任我們長大成人,都將是危險人物[1]
所以二十歲前要寫下這些句子
就用父親給的名字,好驕傲的名字
而後來,我就叫他湯姆
湯姆湯姆多勇敢,是不是
於是後來,我也叫他湯姆
我要跟湯姆去打棒球,酷不酷
在這個害怕我們的世界裡留下湯姆
讓他入伍,讓他受辱,讓他零丁孤苦
我們本是可怕的孩子
光天化日底,藏好我們的名字
1、易軌自韓波的句子。

這也是人的解離,但也是詩與人的解離。就講題裡面離合的離,陳寅恪講的空間離合的離合,不是庫拉基。我們再來讀一首上世紀的詩,我的。

安那其深海
北半球滿是陰雨的早晨,第七艦隊在鄂霍次克海域發現了奄奄一息的,歷史中前一世紀才有的巨大哺乳動物──鯨魚。美方人員急救無效將死去的鯨魚解剖之後,意外發現鯨腹中有一腐蝕變形的壓力艙,燒開艙門赫然有一具完好似初死般的男屍。
我是親耳聽見新訓中心的士官長如此陳述,世紀前向某國承租的安那其海域祕密核廢處理場被強制收回。國人在黃埔灘頭歡送那可能一去不回的戰士。漫天的旗幟飛舞中,戰士駕著單人地底與深海鑽探機往沙灘下筆直尋去。士官長猶記得捲起的沙暴遮蔽了一切光源,隱約有褚紅的血色。
後來就無聲無息了,被遺忘在地底的探測員。多年後士官長考入軍校,他未忘年少時所見褚紅的血沙,一次偷偷潛入的電腦作業,一項被刪除後殘存的片段,不被回覆的情書,檔名〈安那其深海〉。士官長失神似地背誦:
「婷,這早不是死就可以解開的,我再不能見妳,不是死就可以遺忘的。妳讀至今應該明瞭,妳該睡去,在暗裡見我,我正以永恆的悲傷不斷記憶著、重覆著進出鯨魚魚腹,無可挽回地重覆。」

我後來意識到這首詩是一種母題的不斷復返。哪種母題呢。

誓掃匈奴不顧身,五千貂錦喪胡塵。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

但陳陶這首詩不只是明代楊慎的詩話說的,「此詩弔李陵也。李陵以步卒五千,敗於浚稽山下。」陳陶只是用漢朝的典,但打的是唐代的府兵制。我們讀讀錢穆怎麼解:

……待到唐玄宗開疆拓土,一意向外擴張,府兵制遂漸次破壞。舊例軍隊戍邊,期滿即調防回府。後因軍事長期不輟,軍隊久駐邊疆,不令回府,那府區也不認真,不另派人接防,此人祇能永留不歸,如是則使人視從軍為畏途。同時出征軍人本多富有,上有父母,下有妻兒,遇從軍出發,常攜帶許多絹帛私貨隨時自備私用。邊將貪污,想法中飽,將府兵帶來絹帛令其登記庫存。名義上代為保藏,俟其需要用時領取。實則對有絹貨人責令加倍作苦工,求其速死,以便沒收其財產。這輩打仗或作苦工死的,邊將也都不造具名冊呈報中央,中央即無名冊轉到各府,軍人征屬猶在夢中求征人平安歸來。所謂「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如此積弊一多,府兵紛紛逃亡,大好制度因而瓦解。 (錢穆 1987:68)

對史學家而言,詩就是一條史料,詩隱喻的就是書寫年代的現實。錢穆討論府兵制之失敗,不因當時人反對此制,而是人事之逐步頹廢,終致不可收拾;而後兵源枯竭,政府轉為對外募兵,「於是唐代的府兵一變而成為藩鎮,軍閥割據,胡族臨制。」(錢穆 2001:76)

而我是怎麼讀這首詩的呢。我在〈火星上的抒情詩〉,一篇一九九八年就寫成的文章寫:

你虛弱的引述來記憶你模糊的背景,詩的背景,「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深閨夢裡人。」 有人並不立即死去,他死的過程蔓延了三四十年,在她的夢。對於那我們忘卻背景的詩,被標記為時間上的點,可對於背景,時間已不再具有神力,祂亦是虛弱無力,只能眼睜睜的。所有該被牢記的背景,都真實的令人無法承受。真的,他在無定河邊成為白骨,真的,有人還不斷夢見他,不斷悲傷著,他不斷地死著。

故事沒有完,怎樣都沒完,〈火星上的抒情詩〉是我沒辦法面對的詩,我不能告訴前女友的世界,我不能出版的書。另一方面,〈隴西行〉的詮釋也遠遠不夠,它不只是悲傷的情詩,它也同時記錄下一個帝國生態環境的崩潰。無定河在哪?府兵確切駐紮的位址在哪?如果他死了,他的屍骨在哪,如果我們沒看見屍體,我們怎麼招魂,怎麼安頓哀傷呢。

二〇〇九年,中國內蒙古自治區鄂爾多斯市杭錦旗,黃河渡口。(Rhythms Monthly)

好,這個問題很煩,如果大家現在沒有睡意可以細說。中國歷史地理中有一堆無定河,河道本來就會堆積、會擺動,水土流失的區域尤其是。楊慎引宋代的《輿地廣記》說:「唐銀州東北有無定河,即誾水也(音銀水,縣在河西。)也。」同樣的,歷史中也有一堆銀州,但唐代的銀州在關內道,今天的陜北。但楊慎又說:「後人因漬沙急流,深淺不定,故更今名。」咦,這就怪了,跟我的地理知識有衝突,黃土高原上哪有河是怎這樣的。

我運用數據考掘與歷史GIS技術去尋找那條河,最後還去了陜北跟內蒙交界,靖邊縣那裡有一座白城子。「美哉斯阜,鄰廣澤而帶清流。」公元四一三年,一支匈奴部族來到今日靖邊縣的無定河北岸,首領讚歎走過那麼多的地方,從未曾見過如此美地。其後六年間,王驅役十萬民,以大砂、黏土、石灰築成「可礪刀斧」的大夏國都城,「朕方統一天下,君臨萬國,宜以統萬爲名。」但大夏國沒有持續太久。

唐人立國、農牧並重,在司馬遷農牧分界線以北之地多兼營畜牧與農耕。唐初無定河流域所隸的延州即設有羈縻州,用以管理內遷的游牧民族(例如匈奴),現今陜北的定邊縣與綏德縣,唐代都是豢養馬匹的良野;但同時間,唐代的農耕面積卻也不斷在擴大之中。除了前述提及那寓兵那於農的「府兵制」,唐代前期另一更重要的農業制度是承襲北魏的「均田制」。此制乃成丁之年,授田百畝,但由於黃土高原上的各州人少地多,所授的田地皆是成倍地給予,歷史地理學者史念海指出,「在當時的生產條件下,一個農民耕田百畝,已經是不易了。田地再多,就只能是廣種薄收,而難得精耕細作。」

換言之,錢穆說的連綿不斷的戰亂,以及史念海廣種薄收的農業,使得無定河流域的環境每下愈況,九世紀初,統萬城所在的夏州出現了大風積沙高及城堞的記載,加上伐山墾荒所造成的水土流失,這條河流已是濁流滾滾,不復為赫連所見的「清流」。而當河水動能下降,泥沙漸漸沉澱淤積於河床,河身也會因堵塞而改道,世人發現河道經常性左右擺動難以穩定之時,「無定」之名,即是於唐中葉後見諸史冊。無定河就是誾水,但它不是漬沙急流,深淺不定,而是河道無定。

如果一條河的名字「無定」,如果一條河的深淺「無定」,如果一條河的河水本就流動不止地「無定」,那我要怎麼抵達,怎麼可能抵達呢。這過程講起來很長很蜿蜒,複沓周旋、漫漫跋涉,但因為你們都快睡著了,所以我們直接看照片好了。我做了一篇報導,後來也寫了一篇論文,叫〈無定之河,無定之詩:重讀陳陶的〈隴西行〉並討論文學史料中的空間離合〉,但對我而言,對黃同弘而言,我就是一定要到那個地方,即使這這前後間隔了了十多年的時間。

我們會用很長很長的時間只為了理解一首詩,只為了寫一行詩。所以我來到東華,所以我寫論文、寫論文,寫畢業作品,以黃湯姆之名出版《文學理論倒讀》,完成了這些理解與寫作,二○一四年,我才終於回到詩,整整隔了十七年,把《火星上的抒情詩》出版,才可以再出發。書裡面的這首〈昆蟲〉,對我而言是這段過程中的刻舟求劍,河的註記。

昆蟲
我想到人掉進了河裡,
我可以洗淨像昆蟲一般的翅膀。
我想著這世上傷害的語言,
有一天冒出枝芽,有一天長成森林。
我想見溫柔的鳥群,
會喫食樹上透明的果子。
我想了,那葉子會全數落盡,
我想了,這世界才要開始。

還有離開學校後的生活選擇?切~如果不是考不上博士班,我根本就不想離開學校的生活,但考不上也沒關係,我還是繼續做我的空間離合,我的地理學。這兩年我都會把我的成果,用「地圖控講座」的名義來分享,明天晚上時光1939就有一場。這一年我做的是什麼呢,我做歷史航拍研究,我從這張開始講。

最早是在台灣所郭俊麟老師的課堂上,我知道中研院GIS中心著手台灣早期航空照片的海外徵集工作,數位化與GIS系統建置才正開始,而我真正開始判讀這批原始航拍底片罐,已是離校後的二〇一四年五月二十三日。那天凌晨比克同學也就是詩人陳昱文訊息問我:「有沒有壽豐鄉共和村的歷史航拍。」有啊有啊,鄰近花蓮港製糖所壽工場,美軍一定有拍。我拍胸脯保證,但三天三夜仍未果,等到我可以清楚給出答案,已經是近七千張原始底片都定位完成,全台灣都判讀完畢的兩年之後了。

一九四五年,花蓮港廳壽區,美軍航攝。(中研院GIS專題中心)

為什麼難?像這幀航拍,一開始全無頭緒,且本就無足夠的地理學專業訓練,你先調動的是腦海中河流與農耕的地景記憶。於我,那就是從出生之地的西部河流出發。那沖積帶是烏溪南岸嗎?不是,應該不是。那壟起的丘陵是大肚或后里台地嗎。不是,不可能是。我覺得地景極美但一樣無從言說,只能以有限的美術史詞彙比附。自然的奔流像康汀斯基,人為的農地幾何比蒙德里安還動人,還有,這是現代性的隨機藝術生成,在戰爭行動的反面,充滿死亡風險的航程,無意識的機械構圖與交織著彼時天光的一幀幀無名凝視。

後來意識到,我所感知到的美,同時也都是知識性的。那辮狀河道的堆積與擺盪,可以是水文學的教材,那農田規劃與聚落生成,可以以移墾與糖業史料來描述,而鐵路橋會選擇扇頂跨距較小也容易施做護岸之處,地景本身有太多定位的線索。事實上,人們選擇在一個地方落腳,奢望從此安身,或以風水堪輿或三角測量去定義一地,或以詩歌或繪畫或攝影去記憶一地,在想像地理的同時,美就開始運作,而在我因一幀地景而觸動之時,我也同時在重修地學。

這樣的學習路徑連結龐大的地理情感敘說。比如前述,我從我的記憶場所(Lieux de memoire)開始尋找,且三天之後,初次飛過我的家鄉。我們對地理的依戀與恐懼,可以用段義孚的戀地情節(Topophilia)與恐懼景觀(Landscapes of Fear)來描述。而我總是在地理景觀與地名象徵上,建築我的離散之詩,海岸或者火星,水上或者南港。是這些恐懼與執迷,驅使我一再地逃亡、尋找與歸返。

「她長什麼樣子?」
「很美。」

有回在捷運月台看到電影《漫漫回家路》的預告片段 :「他五歲離家8900公里」、「Google Earth幫他找到二十五年前回家的路」。預告中Google Earth的飛覽與少年奔跑返家之路的畫面疊合,即是這龐大情感湧現的時刻。那個離家二十五年的青年回憶母親的樣子,他說,「每晚我想像走哪些街道回家,我知道每一步回家的路。」我即是如此看待歷史航拍,穿越時空的歸返路徑。

而回到這張最早觸動我、但不知其所在的美麗拍攝,究竟何處?找到的那一刻實在令人發窘。好意外,怎麼是這個答案,怎麼沒有察覺。這張照片攝下的六十五年後,我就來此地讀書、寫作。入住擷雲宿舍的第二天,阿北同學一人騎著單離開校園,越過花蓮溪南行193縣道,復折過橋迷途於荒廢的棋盤農場,然後突然感到巨大的餓;後來幾周漸漸熟絡、放肆,遂開始夜夜揪同學少女,在擷雲前的大草皮喝啤酒,或繞著遼闊的校園行走。

地景的巨變,不只是多了所東華大學,而是原始河道的改造。荖溪如今成了窄小水道,吳全城畔原河床成了養殖漁塭,自由流淌的花蓮溪被往東壓束,創造出大面新生地(壽豐開墾區),台11丙線與月眉大橋切割地景,而那天我就從此地過橋,自以為是沒帶地圖。

最初的尋找都是離題但不會徒勞的,戰時的西部見不到這樣的景觀,因為從濁水溪與淡水河開始,日治中期至戰前,已完成西部主要河川的下游堤防工程;此際的縱谷也不再存在類似的畫面,縱谷南北接連著三十二個大小沖積扇,在戰後近三十年的時間裡,陸續興築水泥堤防。而荖溪與花蓮溪壽豐堤防當初圍塑出的新生地,在我到來的二十一世紀漸次荒廢,昔日壽豐開墾區邊興築了一批大地坪別墅,我們有的老師就置產其間,別墅名之:理想大地。村治共和。

縱谷的地景變遷反映著的這樣的離散敘事:原先皆是原民獵場,最初的漢人移墾者在山麓或高位河階上建築聚落、興修水圳(而早在他們抵達此地之前,已間接驅動了原民的島內遷移與部落戰爭),而那溪灘邊際土地的農業開發太苦、太苦,即便有開墾有收成,下次颱風大水會沖走一切。日治時期國家開始介入,森林計劃的另一面是布農族與泛泰雅族的集團移住,那些來到縱谷河岸的他們,總思念舊時之地(荖溪南岸的光榮村則是更早,七腳川事件後,該系阿美族人被迫遷居至此);而不同於糖業資本的榮景,從四國與九州召募來的農業移民,在這沖積扇上多半的記憶是颱風、大旱、赤痢與舉債度日(荖溪南北各有賀田與豐田移民村,支亞干溪往南是林田村)。

五〇年代地理學者陳正祥踏查沖積扇,那遠望似為可墾荒地的溪灘,近看則滿布巨大的礫石。陳認為這類溪灘之應用僅限於粗放的肉牛牧場,投入墾殖所需要的人力與金錢,不可能得到回收;而山溪難治、建設不易,縱谷上的大型農業工程實不經濟也最不安全。但同一時空兵工墾殖已經啟動,陳正祥更無法料見,為數如此眾多無以復員、無以返鄉的軍人,會永遠被投置在這異地河灘(或海拔兩千公尺上的農場,那名為漢莊、唐莊、周莊的國度),興修水利、開墾土地、度此餘生。此間集體的失鄉創傷隱喻了玉里療養院的苦痛位址,而巨石累累的勞動則連結著小說《邦查女孩》中白蠟症的顫抖雙手,餘生都抱著那樣的溪石。

好,地景工作坊第五場,我們會談的,是這樣的縱谷。

然後,還有一件跟東華同學有關的事,想說一下。那天與時光書店及系學會聯絡完後,網上看到了另一位同學的消息,大半夜的,我於是又開始轉起Google Earth。我們不算真正認識,她參加第一季的地圖控講座後我們互加臉友,她說愛地圖的人非常厲害,覺得能夠流浪,就像是踩在某種堅實的不存在之上。(可能因為書的關係,暑假時她問我工地打工的大致狀況與相關安全需知。)後來她也到東華唸書,認識了我們共同的師長,也到了台灣文化系郭老師的地圖課上,但這些我是這個月才知道的。是啊,原來你也到了這裡。

我運用各種定位技術,想找那處叫Nachet Kharka的地方,她最後抵達的地方。河谷長什麼樣子的?美嗎?美嗎?一邊轉,持續地尋找,靜靜地流淚。

地理學者以情感閱讀人地,文學旅人懷抱希望出發,真誠地看世界,努力到最後一刻,是的,努力到最後一刻。我想說的只是這些,想像她見過的風景,記住一個人的美好,以及她對世界的真誠閱讀與勇氣,餘下的只有祝福,止於靜默。因為在這樣的時刻,可預見媒體會如何展演事件中無關公共的私己層面,或是個人臉書的片斷截取,或是無有採訪的即時浮泛,死亡當下的哀傷,總是那麼被快速地被下標、風傳、點擊與評論,或必然隨著新聞流瀑而來,捲動起對家屬或倖存者的另一種傷害。抵禦新聞的輕易與傳播的崩壞,或抵禦人世本來的話語紛紛及遺忘,好好地記住人、記住一段故事,理解一處土地,好好地愛。這也是我覺得我們為什麼要讀文學的原因。

後來過了很多天,我記得那天早上我定定位完呂宋島Rio Grande de Cagayan的森林砍伐與河道變化,然後再去飛尼泊爾看Ganesh Himal的稜線與河谷,突然想到什麼,滑一下劉同學臉書,找到了那則去年沒連結上的,就這麼滑過去的下堂課騎腳踏車文。我錯過的,但我也經歷過的。媽的,快笑死,又哭又笑,生命美好到翻掉,已逝去的,也像小說寫作般正在復返,人終究一無所有但卻又如繁星不朽。(對,我今年最愛的小說家是安東尼‧馬拉,他的《我們一無所有》與《生命如不朽繁星》實在強大。)明天我們先去騎單車好了。沒車?那就去幹一台,騎上193,或騎到花蓮溪出海口。一定要出發的啊。蹺掉講座,丟掉工作,敗光家產,浪跡天涯,已讀不回。

我們從來沒有離開過。讀安東尼‧馬拉,或讀《異星入境》,就是姜峯楠的短篇小說〈你一生的故事〉,或者我後來開始嘗試的敘事詩的寫作(像附上的這篇〈平原史〉),我們會明白,敘事即是時光機的燃料,詩語言即是那同時往兩端開展的過去與未來,而小說家什麼都知曉,他只是還未開始寫作。無論西格瑪,無論那隱性埋名的黃,或者你們的同學,你們所讀過的詩、觸動過的、出發過的、閱讀過的、看見過的大地,從來都不會離開,從來都在這裡。

忘記了也沒關係,我以我的兩本詩集向你保證,有天你們會記起,字怎麼領我們到這裡的,怎麼讓人勇敢、讓人相愛,或愛上多麼好的人天天放閃,或怎麼讓我越來越執拗、越來越阿北,然後不斷被拗回來這裡,講這場詩與人的離合。然後啊,我老師只要遇見我,還是免不了碎念:同弘你現在生活好不好啊?怎麼又不工作了?你要不要去哪去哪上班?(於是我就murmur:老師,不用介紹我工作啦,我只缺女朋友。)

祝福各位。

#出發之地 #詩與人的離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