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最棒的男生

K是我在這個世界上認識最棒的男生。

整個青春期都跟他泡在一起——在彼此家、補習班或雄中讀書室,我們假借讀書名義,其實都在看漫畫、聊天、熬夜。

有一次月經來時弄髒了K的床,他沒說什麼,叫我先回家換衛生棉,自己則是拆下枕頭套,拿到洗手台洗乾淨。換完衣褲後,我湊到K身旁可憐兮兮地說肚子好餓。

他就在晾完布套,經過廚房時順手幫我做了煎蛋土司。

每次去K家,他都會幫我做早餐。

國中的時候,我們喜歡提早擔心些無解的問題,例如自己會改變世界或先被世界改變;另一些時候,我們讀著還不懂的書,例如哲學,例如愛情。
K陪我經歷了每一段感情,單戀的、師生的、不同性向的,在高中期末考前一晚聽我電話裡哭到凌晨兩三點。

K總是聽我說,很少說自己。
當他說出他好像喜歡某個男生,愛看BL的我心裡抖了好大一下,但不是興奮那種。是錯覺吧?因為我們太習慣開這種玩笑。「你知道那樣的生活會很辛苦嗎?」不記得自己最後有沒有脫口而出過這類深具傷害、卻發自內心的擔憂。
後來我們不再討論那個男生。幾個學期後,K跟我說他跟一個學妹交往了。
問他是誰,K隨便丟給我一個女生的照片。憑著印象在網站裡逐條肉搜,最後找到了學妹的網誌,裡面隻字未提她跟K的事。

升學壓力拉到最緊繃的那個學期,他在我們家附近診所前的長椅,邊被蚊子咬邊哭著說,其實他喜歡的是某個直男同學,把對他的心情都藉由學妹身份轉化後,才說給我聽。

從那天後,我好希望自己能變成男同志。
好希望理解那些怕被否決的擔憂,理解那些迂迴轉化過程的孤單。

上大學後,我們的物理距離從一條巷子,拉長成島兩端的縣市。
有天K從北部回來,說要好好講話,半夜買了兩杯星巴克到我家。那晚言不及義僵持了許久,終於垃圾話被吐盡。我問K,他來是想說什麼?

K在沙發上沈默一陣,久到我開始坐立難安。
「你到底想說什麼?」

「其實我是同志。」

我大笑說,這我早就知道了不是嗎?為什麼要拖這麼久。

他回我:「因為我需要很長很長的時間來整理。」


生日過了半年,突然收到了K寄來遲到的禮物。
現在的我們還是一南一北,只是位置互換。他在信裡開玩笑說,不知道CEO會不會有時間玩拼圖。

廢話,當然沒有。
你懂我個性很急,看不下詩,當然也沒耐心拼拼圖。

放在工作桌旁,過一陣子後還是忍不住拿出來嘗試。
剛開始,急著找到對的拼法:把同樣色系的歸類、邊邊角角先找出來。但第一次遇到這樣不規則的形狀,實在難以組裝。

於是我再次嘗試,認真看著圖片,搜尋伴侶中是誰的眼角,誰的微笑,慢慢構出一些形狀。拼著拼著,我突然想到,這實在類似你當初的心情:明明我們都知道結果是什麼,但總是需要許多時間的醞釀,去確認,去穩穩走下每一步,就算知道很多次都是繞路。

唯有距離是公平的:你走過,就是走過了。用取巧的、偷懶的方式,鞋紋就不會堆積各種顏色氣味的泥沙。沿途會在一些地方駐留、一些地方徘徊;踩久,踩遠了,即便當下腳底不適,偶爾也被人笑多此一舉;但只有你知道,那些快樂或憂傷,都是有厚度的。

K說過,他最大的願望,是在除夕夜時帶著伴侶回家,跟家人還有好朋友一起圍爐吃火鍋。
也是要很多很多複雜的、瑣碎的、細膩的動作,例如修法,例如溝通,例如破除迷思與偏見,例如勇敢在大家都怕吵的時代大聲討基本權利(對著那些說「以前沒有也沒事」的既得利益者,尤其辛苦),才有機會緩緩走到K心裡那樣簡單美好的畫面。

這大概是我這輩子第一次完成拼圖,你真的好煩。

K是我在這個世界上認識最棒的男生。

他很溫柔,很成熟,很世故,卻又很單純,是第一個走在路上把我拉到右邊的男生,是個很勇敢跨出舒適圈找路的男生。

希望當你在這個世界遇到同樣棒的男生時,會在一起,一直好好的。

#不再恐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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