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種看見

攝影:林佑恩

亞泥太魯閣礦場下的富世村有兩種人,一種是用鐵絲網隔離在原住民保留地之外,每日整點爆破,天搖地動,灰塵瀰漫,落石不斷。第一種人只能抬頭看著上面的礦場,憤怒,無奈,繼而麻木,40年過去,他們始終不曉得裡面被挖成什麼樣子。
 
第二種人,是我文章裡寫的亞泥外包工人,他們能夠看到住在底下的族人看不到的,無法露臉具名的每個都信誓旦旦的跟我說,在裡面工作了30幾年,知道裂縫在哪裡,有幾條。第二種人很容易被貼標籤,說他們是亞泥的利益共生結構,立委來巡視時,他們也會舉著爭取工作權的牌子,如果亞泥的正式工作有開缺,搶破頭都想進去。
 
第二種人看似搖擺不堅定,採訪過後,我卻覺得他們的處境更加難熬。他們看似附和加害者,但他們別無選擇,同樣把家安在礦場下面,有朝一日真山崩土石流,誰也沒法倖免。
 
包商工人的處境更難,是因為除了居住以及工作環境的危險之外,他們還要背負「知情者」的良心負擔,每多爆破一次,每多挖鑿一噸,日積月累,就朝著可預知的悲劇逼近一點。包商工人也是在地居民,不只一次跟我講到「下一個小林村」,時而嚴肅時而戲謔,人總要過日子,於是只好自我解嘲,苦中作樂。
 
知情者,同時也是被環境所迫的加害者,怎麼能夠不讓我想到集中營裡,由猶太人本身組成的「工作隊」,工作隊負責的是毒氣室、焚屍爐等最「骯髒」最不能見光的最終流程。Primo Levi 說,納粹對於猶太人的懲罰,在這裡做的最淋漓盡致,讓同類來殘害同類,不只剝奪生命,更要抹除靈魂。
 
能夠從上往下看,除了齊柏林《看見台灣》上帝的、雲朵的、鳥目的視角,其實還有另一種站在礦場上的「往下看」,那是更為糾結纏繞的共生結構,日久的確固結成無法消解的水泥一塊。祖先埋骨於此,鑿山如自剮血肉,挖出的骨血運到西部蓋房子,馱負水泥袋的又是在原地無法謀生,流離在外的族人,在工地貢獻更多的年輕骨血,所謂水泥業慢性噬人的食物鏈。
 
一台台挖土機、運輸的卡車,點綴在礦場上像火柴盒、玩具車一樣。這是又往上拉高,《看見台灣》的視角。我會說這些視角互補,不管是抬頭望向礦場,或者從礦場往下望見自己的居住地,以及我平視這些原住民所得的報導,還有齊柏林升空拍下全景,數大便是壯美的另一面是,數大始見怵目驚心地醜陋。
 
齊柏林的逝去,讓我們看到那樣的「向下看」,原來並非全能,而是有其風險要付,陽春型的直升機原來不大,失事墜落讓人看到它的「薄脆」,彷彿蜻蜓之翅,一掰便斷。從前我對也許為了宣傳,影片文宣強調站得更高、上帝的視野感到刺耳,如今才知,在失事率高的直升機上,持續上百次的高空拍攝,那真是接近上帝,把性命都要拱手交出的時刻。
 
上個月剛好經過秀姑巒溪出口的長虹橋,傍晚時,朋友帶我來看成群白鷺鷥返巢,清晨時牠們飛往海口覓食,黃昏沿著河飛回山裡棲息,海口風灌入峽谷,人在橋上站,衣袖鼓鼓作響,能感到那風勢的疾勁。事後回想,就覺得這失事地點不如表面上的平靜如畫。而我始終記得在那麼強勁的海口風速中,白鷺鷥的滑翔動作還是那麼順暢。
 
白鷺鷥能輕鬆通過的,直升機不一定可以。
 
很多人說齊柏林深愛這塊土地,也沒錯,但我更寧願用「敬畏」這個詞。既敬且畏,所以謙卑。
 
敬畏自然的反面,便是亞泥挖山毀林超過40年,礦權又繼續展延20年下去,不曉得將來要以什麼慘重的代價來付?但總不是那些在台北冷氣房作決策的人來償付,而是第一線首當其衝的原住民,不管是從上看從下看,從裡面看還是從外面看,那樣日復一日的看見,是凌遲般地拖磨。

■延伸閱讀:

【亞泥佔地40+20年】原住民保留地上的流浪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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