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泥上的蓮花

攝影:林佑恩

最近正在讀一本普立茲獎作品:《下一個家在何方?驅離,臥底社會學家的居住直擊報告》,因為很喜歡,反覆讀了幾次。
 
裏頭大多是跌落谷底的窮人,連拖車都住不起而被驅離到街頭。大多數時漆黑一片,慘狀無以復加,有時卻會有一蕊微小的燭火,在黑暗中搖曳。例如小時候曾遭受性虐待的史考特,家裡赤貧,他靠自己的努力取得護理師執照,但因為長期扶病人上下床,一節椎間盤脫落,醫生開止痛藥給他,他卻因此成癮,進而吸毒,還偷病人的嗎啡,因此被撤銷護理師執照。此後便如溜滑梯般一路跌到谷底,住進拖車公園,而後又因為收留付不出房租被驅逐的鄰居,被房東發現後,他也遭受到被驅逐的命運。
 
是不是該學乖了?獨善其身?自掃門前雪?裏頭讓我十分動容的一個段落,在史考特因為毒癮和驅離快要滅頂的時候,他在超市看到有個男人咳嗽不止,要買感冒成藥。潦倒的史考特掏出筆,在一張廢紙上寫下:「維他命C、鋅、紫錐花萃取物。」他把紙條遞給陌生人,「可用於治療感冒,你試試看。」
 
在史考特要溺水要徹底沉淪的時刻,他就是沒有辦法,他無法不幫助人。
 
寫這篇時我的頭非常痛,前陣子貧血,整天頭暈,又碰到亞泥佔地40年的世紀奇案。我只是因為寫稿頭很痛,抗爭的靈魂人物田春綢則是:「想到頭都爆掉了。」後來真爆掉了,田姐腦幹兩次出血,到鬼門關走了一回。有很長一段時間,她昏昏沉沉,認不得蠻野心足協會來幫忙她打官司的那些律師是誰。
 
在這世紀奇案裡,亞泥是標準的惡人角色,但不是最精彩的。最精彩的是那些原該是「自己人」的幫兇,例如幫忙亞泥塗銷原住民耕作權的秀林鄉公所,以及幫忙亞泥提告原住民的省政府原民會。
 
還有另一種更親近的自己人,是自己的兄弟姊妹,因為亞泥的利益而反目成仇。田春綢的兩個弟弟一個在亞泥工作,另一個則是兒子在亞泥工作,都不是外包,而是稀少的正式員工。抗爭的時候他們都站在姊姊的對立面,等到田春綢辛苦蒐集資料做訪調,證明那些土地拋棄書是亞泥偽造的,土地似乎有返還的跡象,弟弟們便靠過來想分杯羹。
 
光靠田春綢的衝勁,當然無法解開過往紊亂的謎團。田春綢的先生丸山忠夫是她最好的後盾,丸山原來是來花蓮退休養病的,因為老一輩會講日語的族人拜託他一定要幫忙,他便捲起袖子幹了,且幹得徹底,不但耗費大量心力時間,還自掏腰包買錄影機來蒐證紀錄。田春綢的行動力,加上丸山縝密的做事方法,卻仍不敵政府加上財團的霸道,丸山說的一段話讓人感嘆:
 
「當時明明是來花蓮養病,會答應下來,是因為我想頂多花2年的時間,那麼多資料和證據,在日本的話,2年就回來了。沒想到台灣是這樣,台灣有錢有力量的人,什麼都可以,沒錢的什麼都不可以。」
 
這場抗爭實在讓他們夫妻賠上太多,包括田春綢的健康。寫不進去的是他們的愛情故事,丸山陪妻子打這場艱難的戰爭,無怨無悔,妻子徹底病倒時,丸山不願意請看護,堅持要自己照顧才放心。兩個人都是七十歲以上的老夫老妻了,尤其田春綢大病幾場更顯蒼老,但他們會不避諱地在我面前曬恩愛,甜言蜜語,出門一定手牽手。

丸山原是個「外人」,抗爭時因為外籍身分還被調查局找麻煩,他和花蓮這塊土地沒有太多的淵源,卻只因為深愛著妻子,也許還加上對於不公義無法轉頭不看,他犧牲自己可以安享退休的時光,比田春綢的弟弟們,也比大部分原住民更用力抗爭。花蓮其他地方的原住民,也遇上了類似的土地侵佔,都來找田春綢夫妻。能使得上力的,夫妻倆都儘量幫忙。
 
為什麼一個人,會願意幫忙另一個素昧平生的人。通常這樣的人,都不是那些富豪,或者生活順遂安枕無憂的人。而是在有限的資源中,能豪爽地傾其所有,苦其所苦,感同身受。財團來了四十年,撕裂了一切,抗爭中大多是醜惡,污泥上卻也能開出一朵蓮花。

■延伸閱讀:

【亞泥佔地40+20年】原住民保留地上的流浪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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