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書十六

親愛的妳

展信愉快。

年輕的時候,我很熱愛讀詩。但比較能確切有的印象的,應該重考那一年,讀了《迷路的詩》之後開始的吧。在那之前的認識,多半沒有留下太特殊的印象。我記得那一年,是2003到2004吧。

那一年,我第一次跟著學長姐們真真正正地辦了一場從無到有的音樂會。

那一年,我經歷了價值觀的崩解與重建。

那一年,跟曾經混道上的重考班同學在補習班的逃生梯,煙霧瀰漫地聊著。那時候我們俯瞰火車站前廣場,旅人來來去去,汽機車川流,現在想想還頗有某種意境的。

我一直覺得,「詩」,是中文裡頭最為精煉的語言。

但我寫得極差,看我平時寫得那麼長篇的文字,就知道要我凝鍊講話的話,等於是要了我的命。

甚至有的時候這種長篇還會惹惱人,當然那是我的態度錯誤,也有些人會在這樣不適合看長文的載體上跟我連聲抱怨閱讀困難,但最後還是告訴我,會繼續準時每篇收看,即便我們根本不認識。

以前高中戀愛的時候,很常寫信,很常跟女友對話,有沒有寫類似詩的文字,我現在記不得了,或許有吧。後來念了位在國家公園附近的文學系所,彼時班上同學文藝人種滿滿是,有很多擅長詩,各種風格都有,個人特色明顯,往往一讀就知道是誰寫的。他們都寫得極好,我每每看得欲罷不能。大部分人都還有在寫,有的結婚了成了便當店大叔,有的是文藝少女結了婚但還沒生小孩,有的騎著重機載著十年牽手的女友上山下海,有的到現在看起來還是個小女孩可是她其實很會投三分球,有的依舊看著美艷性感但低調得出了小圈子就沒了消息。

老同學們偶爾信手寫詩,句句如針如刀如花如露,厲害精準得讓人羨慕又嫉妒。

老同學們還在詩版寫作,偶爾詩評,火力兇猛邏輯縝密,讓人懷疑他到底哪來的時間在鍵盤前面敲敲打打。(等等,你還不是一樣?)

跟這些同學相處只需要不到一年的時間,你就能知道自己寫作的能力有多差,掌握文字的敏感度有多低。好不容易寫了一篇,卻相比之下發現俗濫得不如休學不要繼續念了,還好意思說自己讀的是文藝創作,怎麼不去死一死。

所以我不寫詩了,除了那時課堂作業你不得不繳,但回頭去看又羞赧得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大家自己詩選課竟然過了。

所以我不寫詩了。那時是這樣想著。

但我仍然打從心底覺得,「詩」,還是中文裡頭最凝鍊的語言。是述說「情」,最準確的語言。

因為打從心底佩服,折服,所以不寫詩了。

然而一談了戀愛,卻又什麼都不算數了。

因為我那時心裡頭想著,只有「詩」,才能好好把那種抽象的感情陳述出來,其他的語言都是不精準的。

於是我又開始寫詩,在戀愛裡寫詩,在想念女孩的心思裡寫詩。

我寫了一首又一首,從臨摹夏宇的哀愁與快樂,到羅智成的寶寶爬行過花園與書房,從余光中的改名女友到任明信習慣了沒有人找到玩捉迷藏的小孩。啤酒喝過一瓶又一瓶,菸卷抽過一支又一支。最後帶著木心的窄檐西裝帽,跟謝三進同桌吃飯看遠方花火。我自以為燃燒了全部的自己,卻不過變成了一顆脆弱早熟的二十世紀梨。

因為喜歡的那女孩跟閨蜜說了句,「寫詩什麼的⋯⋯」。

後面的字句我是再也再也無法坦然的說出口,卻是再也再也忘卻不了的了。

原來一切都只是閨蜜之間的茶餘飯後與嘻笑嘲弄。

原來自己的心情,也不過就是別人的八卦娛樂。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真的,真是好糗喔。

親愛的妳,其實我知道會被這樣對待也是難免的,畢竟是我給了對方這個權力。

沒有任何人有錯。「詩」仍然是最棒的語言,那女孩也只是單純天真,她前幾年也成了婚。

無名指上有了戒指,捧花拋出幸福分享,心安定了,步伐扎實了。

大家都得到了幸褔,想想,那這結果也真是不錯不是嗎。

有適當的人在,實在很美好,不必緊張,不必頭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