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永不为人所有”——评《聚焦》

语言生来就成为我们沟通的障碍。

本科的毕业论文写一款社交软件。开题之前几乎已经在心里确定了它“约炮专用”的形象 — — 用户需求明确,头像和上传的图片都很直接。但访谈开始之后,收到的结果却让我很困惑。那些资料里明确地写着自己喜欢什么样的身材、有什么癖好的人里,有的是认认真真地想要寻找真爱的。

他们能在这里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吗?

几乎是永远无法完全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想法,更无法准确地接收到其他人传递来的信息。这一点相信大家在跟自己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吵架的时候都有深刻体会,尤其是维持过长期稳定的亲密关系的人。

已经记不起来最一开始是因为什么执迷于做新闻,很有可能只是激素水平过高,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使命感。“我想当记者”是我说过的所有话里,唯一一句没有收到过任何正面评价的。

今年的奥斯卡提名名单真的是惨淡,《聚焦》获得最佳影片也是乏善可陈之中做出的政治正确的选择。但是宣布《聚焦》获奖的时候,我还是很不理智地激动了一下。

这个片子讲的是波士顿环球报的报道小组“聚焦”揭露神父性侵儿童的故事。这是在波士顿当地已经颇有名气的调查小组,在后期的调查中,也是他们严谨深刻的形象为他们争取到了很多采访机会。

实际上在“聚焦”小组介入之前,已经有过很多相关的爆料和报道。这些爆料有的来自于受害者,有的来自于参与到受害者诉讼案件中的律师 — — 既有控方律师,也有辩方律师。也有报道在几年前断断续续地发表在波士顿邮报的城市版块,甚至有“聚焦”小组的编辑罗比曾在进入小组前经手过其中一篇报道。然而在当时,这些零零碎碎的报道没有任何跟进,没有后续报道,全都石沉大海了。

在影片中不断有人问:“当时你们在干什么?”

受害者问,爆料人问,小组里的每个人也在问自己。

无处发声的受害者们组建了互助小组。有的人愿意表达 — — 小组的组织者曾经给报社寄过一箱子的资料控诉神父的罪行。有的人不愿意表达,在记者的恳求下同意匿名接受采访。更多的人在采访中回忆起当时的场面情绪崩溃。

在事件发生的2001年,他们没有资源和渠道为自己发声。那么在今天,他们能通过唾手可得的社交工具发声了吗?

那个愿意表达的人被很多人认定为过于偏执,他的资料里也没有可以取信的事实证据。情绪崩溃的人甚至无法完整地表述自己的感受,因为各种顾忌不愿意表达的人更不会主动把自己暴露在公众视野中。

话语权真的下放了吗?

他们中更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做出有力的系列报道的能力。从什么角度切入,选择什么样的表述,如何把完整的体系一步步揭露,传播过程如何策划等等,都关系到报道发出后的传播效果。

报道时间线

我们并不拥有语言本身,虽然语言是我们创造的。

所以更懂得如何使用语言的记者和编辑,要替受害者和波士顿这个天主教城市里的人讲出整个事件。因为语言传达出来的信息常常远超出表达者的预料,就像被强奸的女人如果间接地透露出她抽烟、纹身或者穿着不合传统,就会被认为是自愿甚至“活该”。片中的那个同性恋受害者可能会面对类似的威胁。

所以Mike在案件的相关资料即将公开的时候要坐最早一班飞机回到波士顿,赶在《先驱报》之前拿到。因为报道的角度和能力至关重要,如果不能揭露整个体系,他们在调查阶段所做的所有努力都会白费。这个事件甚至这段历史的解释权,不能交给热衷于耸人听闻的《先驱报》。

片子本身跟“聚焦”的报道一样,平实且克制。克制,真是稀缺的东西。

严肃的东西还有多少人会看?可还是有种莫名其妙的使命感,不想把解释权交给注意力经济。解释权大抵不会在我,但也实在不愿意看到当回首我们这代人20多岁的时候,目之所及全都是“致贱人”之类。

原文发表于:有顶天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