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女性影展筆記(二):必殺絕招愛上妳

本文圖片,部分取自2017台灣女性影展官網,部分則為電影劇照。

女性影展的酷兒專題,似乎都會有一部輕鬆愉快的愛情喜劇,除了帶來歡笑與療癒之外,也探討著伴侶間相處的方法、當代女同志的生活方式。最為人熟知的,大概就是2008年《熊T潔米(Butch Jamie)》,及其2014年、2015年分別推出的續集《異女拉警報(Heterosexual Jill)》《潔米的五十道陰影(S&M Sally)》;2016年,則由西班牙電影《我的萬人迷女友(Girl Gets Girl)》擔起重任。

2008年的我還不知道女性影展為何物,但之後的兩部潔米系列,我都進場觀看,笑得樂不可支。(圖為《潔米的五十道陰影》劇照。Jill真的非常的美麗呢。)

今年,為酷兒專題送上溫馨與歡樂的,便是這部由巴基斯坦裔、墨西哥裔一同出演的《必殺絕招愛上妳(Signature Move)》,也為美國的女同志電影帶來了不同的族群風貌。請容我按照慣例,先簡單介紹一下本片的劇情:

片中的兩位女主角,一位是巴基斯坦裔的律師、私底下喜愛並學習墨西哥摔角的贊娜,一位是墨西哥裔的書店老闆艾瑪。贊娜的母親帕維在喪夫之後,搬來美國與女兒同住,原先較為開放民主的她,來到美國反而變得「越來越穆斯林」,每天用巴基斯坦肥皂劇填充生活的空缺,偶爾拿著望遠鏡,看看街上的男人,幫贊娜物色一個「潛力股」;艾瑪的家庭則全然不同,隻身帶大三個孩子的母親,曾經是位摔角選手,艾瑪與母親的關係與其說是家人,更像是朋友,她們之間沒有任何秘密,當然包括她的性傾向,母親也是了然於心。兩個完全不同的女人,湊巧地愛上了彼此,各自有不願踏入關係的心結,卻也難抑被對方吸引的情緒。如何在關係中磨合這樣不同的家庭背景?兩人的感情要如何繼續維繫?親情與愛情的取捨,究竟該從何解套呢?

《必殺絕招愛上妳》展現了兩個截然不同的家庭所養育出的女同志,看待感情、關係的視野,對於出櫃與否的辯論,還有如何與家庭相處的思考。難得的少數族裔電影,卻也並沒有花很多的心力在族群議題上,反而將觀點縮小,兩組家庭相互輝映,保守與開放、矜持與大膽的強烈對比,在歡笑之中,或也摻雜了一些苦澀。觀影的過程十分舒暢,一方面劇情本身並不沉重、壓抑,從最初的開場配樂,彷彿走入夜店般的快節奏、重拍點,先把觀眾帶到了一個較為高昂的興致,再慢慢為你娓娓道來這段故事。

贊娜跟艾瑪兩位演員各有風情,我特別喜歡艾瑪眼神裡的魅惑呀~

大抵上,我會從兩個方向的對比去闡述我的感想,一邊是贊娜與母親帕維,另一邊當然就是贊娜與艾瑪。另外也會拉個篇幅,來談談贊娜的摔角教練,因為我覺得她好可愛!(欸)


贊娜作為律師,既有她受家庭影響而保守怯懦的一面,感情上尤其如此。但身為移民,她似乎也對於「美國人」的身份十分自豪;至少,她喜愛在美國能夠得到的自由──學習摔角,坦然地戀愛──而且引以為傲。片中,贊娜並不常使用巴基斯坦的語言(烏爾都語),就連與母親帕維對話都是以美語為主,其實看得出來她對於美國生活的適應,與母親的退縮大相逕庭。她操著一口流利的美語,有著律師這項「體面」的職業,為移民們的訴訟案件解憂,會上酒館喝酒,當然也會一夜情……觀眾們先看過這些光鮮亮麗的生活,緊接著鏡頭一轉,家中的母親,始終都只有一種畫面:坐在椅子上看肥皂劇,或者在椅子上睡著,或者拿起望遠鏡往窗外窺視。

帕維的時間被鎖在女兒的家,停留在丈夫逝世的那一刻,而她也毫無想要推進的力氣。她變得不想出門、不願認識新朋友,只想待在這裡,女兒就是她的生活;她想念已逝的丈夫,所以會畫上口紅、會戴起丈夫的錶,卻也只會這麼追憶斯人。理所當然的,這樣的親情並不受贊娜歡迎,但贊娜也明白母親的哀愁,只能接受,偶爾小小地反抗著。

「贊娜(Zaynab)」在烏爾都語有一個意思,是「讓父親驕傲的女兒」。或許也正因如此,贊娜總是對這個家又愛又恨。(戴著綠色面具的人就是贊娜)

在拍攝帕維的畫面中,常常伴隨而來的是巴基斯坦肥皂劇的對白。那部片就是個典型的八點檔──愛上了不該愛的人,與家庭起了衝突,最終化解一切困難,男女主角得到幸福美滿的結局。電視播映著,台詞一句一句傳來:「為什麼不讓我跟他(片中男主角)見面?」、「我們的關係是會被家族反對的。」、「每個人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就像吐司的烤法每個人喜歡的也不一樣。」、「我不懂,媽媽為什麼不會明白,通往幸福的路其實不會只有一條。」隱隱約約就在對白之中,埋下了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伏筆。

更絕的是,導演在電影後段安插了一段母親與肥皂劇演員(那位角色也在對著「帕維」談起「贊娜」的事)的對話──

『你希望贊娜過著怎樣的生活?』
「我希望她可以找個男人結婚,組成家庭,我希望她能快樂。」
『但你所期望的這兩件事情,是可以同時辦到的嗎?』

她畢竟曾經在巴基斯坦是個相對開明的母親,自然不會明白箇中道理,只是來到美國,孑然一身,剩下女兒陪伴的恐懼與不安,使得她開始花盡心思想把女兒留在身邊了;然而,彷彿透過八點檔的台詞,她也終於從中悟出了點道理──女兒的快樂,恐怕與她所期望的,並不相同。但兩人之間並沒有太多對話的機會,甚至也從不理解彼此,究竟該從何開始突破僵局?

此時,摔角出現了。原本只對母親說是去「健身房運動」的贊娜,終於在最後向母親坦白,她是在玩女子摔角。母親帶著摔角賽的傳單來到現場,震耳欲聾的音樂、女人們的叫喊、充滿激情的場域,她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看著女兒在擂台上被摔來打去,也時不時發出驚嘆、擔憂的呼聲。然而,直到最後,她看著打輸了的贊娜,對著艾瑪說:「我的女兒,真是個神經病……」

電影的最末,她攙扶著贊娜,兩人一同走路回家。就像是終於摔破了阻隔二人的高牆,終於有了一個破口,能夠讓她們好好地看著彼此、聽彼此的話語;終於,母親踏出包羅著她的陰霾,走出房屋,走進了女兒的世界。


那麼,艾瑪與贊娜,又是怎樣的一對呢?

她們其實天造地設,聊得來,彼此性愛想必也是相當契合。雖然與贊娜只是因緣際會在酒吧相遇,一起拚酒、來場突然的一夜情,贊娜在最初甚至並不記得她的名字。只是彼此越靠越近的同時,她也明確地表示:我並不想與妳建立關係(在這邊,我個人的理解是成為穩定的一對一伴侶)。

艾瑪闡述自己的名字時,是這麼對贊娜說的:「Alma,在西班牙語是靈魂的意思。」她在進步、民主、開放的家庭中成長,活得非常亮眼,將靈魂活出自我,這樣的艾瑪恐怕很難體會贊娜的感受,無法明白她的困擾、猶豫,當然還有她的不安。作為已向家庭出櫃的女同志,艾瑪是這樣的──她並不信任長久的關係,認為維持做愛的聯繫就好,並不一定要走入彼此的生活,當然也不必見見彼此的家長,遑論結婚。對於在公眾場合會下意識迴避親暱舉動的贊娜,她起初是忍耐,到後來終於因為贊娜對母親說謊的事件,爆發了。

戴著面具接吻,對贊娜來說很OK;但下一幕,當艾瑪想拿掉她的面具時,贊娜就斷然地拒絕了她。

她最初選擇的,是直接迴避掉一切的衝突──「既然我們在這點上不合,那就盡早分開吧」。她對於那些情緒化的爭執、躲在衣櫃裡的處境,已經相當煩膩,說自己「不願意走回頭路」,不想回到櫃裡,對家人、朋友、世界閃閃躲躲。但對贊娜來說,這又怎麼會是「走回頭路」?她可能是人生第一次直面母親,與她對抗,甚至第一次嘗試著與母親對話。

或許這就跟談論「要不要和家人出櫃」的話題是很相似的。每個人有不同的家庭狀況,也勢必要運用不同的手段與家人,乃至於整個家族斡旋。艾瑪的心態並沒有錯,她當然可以是活得自由自在、活得驕傲不羈的女同志;然而,她不能以此要求贊娜也必須和她一樣。在與艾瑪不歡而散之後,贊娜受不了了,騎著她的小摩托車,來到她們初次相遇的酒吧,對著艾瑪說:

「你的路是你的路,它看起來又美又勵志,但這不代表你的路比我好,他們只是不一樣。對,我跟我媽在一種怪異又失能的關係中,但不代表這是錯的,我在過我的人生、走我的路,這並不代表我在走回頭路。」

我真的好喜歡這段話啊!所以一定要給她巨大的quote。贊娜清楚地表明了她的想法,或許也恰恰是導演、編劇給觀眾們的當頭棒喝──可能這樣走,路會繞得有點遠,但這條路終究會通往一樣的終點。恰恰又呼應到前面提到的,肥皂劇裡的台詞:「通往幸福的路,不只有一條。」

在這之後,艾瑪也去看了贊娜的比賽。一邊批評贊娜爛得要命,一邊卻也看著她奮鬥的身影。那是她努力掙出來的空間,也是她盡己所能創造出的自由。離別之前,贊娜攔下艾瑪,深深地吻了她──作為一種抗議?又或者是一種證明,用行動直接明白地再次告訴她:「我不是在走回頭路!」

不過,艾瑪除了當下的傻眼之外,究竟會如何回應贊娜的感情,就是導演留下的空白,交由觀眾想像了XD。

(段末備註:其實我也很想聊聊艾瑪的母親露娜(Luna),被稱為危險月光的前‧摔角手,在當年那個女子摔角還不盛行的年代,她在墨西哥地下摔角界闖出了一片天,最後因為生下艾瑪而放棄了職業生涯,也是個相當有個性的女子。不過礙於篇幅,我想還是捨棄掉這部分。)


最後,讓我花點篇幅用很沒營養的方式來聊聊贊娜的摔角教練潔德(Jayde)。

她會和贊娜相遇,是因為訴訟的案件;潔德付不出錢,便告訴贊娜,可以用教她摔角來償還。之所以這麼想提潔德的原因,實在是因為,她雖然設定上似乎是個異性戀──但她真的好Lesbian啊!妳其實是雙性戀吧!

左邊就是潔德,非常有趣且有魅力的角色XD

潔德不明白贊娜為什麼與女人交往,贊娜回以「我也不知道妳幹麻跟男人交往。」而潔德愣了一下,是這麼回應的(大致上):

「跟男人交往,我都預設他們有情緒障礙。但是女人,妳知道的,她們的情緒實在有點太多,我負荷不了。」

我當下看到這句第一個想法就是,潔德,妳一定有交過!(政治不正確)

除此之外,她也這麼提醒贊娜:

「要追到女生的方法,就是不要害怕失去她。因為重點不在輸贏,而是輸贏之外的一切。」

看起來像是在講摔角,其實是在轉個彎講談戀愛。潔德以一個戀愛上人之姿,一方面訓練了贊娜的摔角技巧,另一方面,根本就是專屬的愛情諮商。所以我說,潔德,妳根本是雙性戀吧!(夠了)

事實上,潔德作為整齣電影的潤滑劑,對於贊娜和艾瑪兩人的感情有很大的助益。就像是艾瑪會去找母親談心,贊娜唯一的談心對象,就是潔德。潔德能夠在訓練場上精準地掌握到贊娜今天精神不集中,直接講明:「是那個女孩,對不?」這個場景,完全就是T與T之間的談心畫面啊(拍手掌)。當贊娜想參加比賽時,她二話不說為她量身打造訓練菜單,當然也不諱言贊娜就是個小廢物,根本不可能勝利;但她還是認真的為她訓練,到場觀看她比賽(然後在旁邊幫忙覺得很痛),兩人間的Bromance不言而喻。

好吧,我坦承,會寫這段的原因是,我最一開始以為本片CP是她們。

我向艾瑪道歉。


有點歡樂的結尾。總而言之,是部紓壓的好片。在前一天看了頗為緊繃壓抑的短片集與《大佛普拉斯》之後,能夠好好地舒展心情,也是甚好。

當然不免俗地還是想在最後的最後說些小小缺點。就如同最剛開始說的,本片的族群議題並沒有很深的描寫,對於兩個族裔之間的差異、在美國的處境,也都是輕描淡寫,其實可以說是某種程度上換了皮的美國白人女同志片而已。如果想看深刻的議題刻劃,這部片可能不適合你;但如果想要在娛樂之餘,多點思考的空間,或是讓還不熟悉同志議題的異溫層(有這種人嗎)初體驗的話,這會是很好的選擇。

在技術層面上,我個人覺得剪接有點跳躍,在贊娜與母親的對比鏡頭時尤其如此,雖然可以明白導演的用意,但終究在觀影體會上有點小遺憾,會讓人無法串連整部片的情緒與畫面。不過,我非常喜歡歡樂的配樂,跟整部片的調性很合,也會讓人看完覺得很開心(?)。

那麼,就是這樣。明(16)天晚上我會去看《女兵的中場戰事》,聽說又是一部掐著你的脖子逼你看完的壓抑片,心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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