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缘

1.

在我还很年幼的时候,曾经得了一场大病,以我在床上整整躺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高烧退下后依然意识不清,那时的我,就像是被毫无预兆的抛掷在了一个虚无的空间里,眼前迷迷糊糊有着一条路,但是却没有方向。家在哪里,我不知道;父母的模样,渐渐模糊;隐约之间我听到了呼唤我名字的声音,然后我遇到了她。

她并不是呼唤我的人,因为唤着我名字的是我伤心的母亲。按照上一辈迷信的说法,毫无征兆的失魂落魄,也有可能是鬼神的作祟。除了寻医问药,祖母准备了一篓子的锡箔纸,叠成了很多个银色的元宝。她在路口烧了那些元宝,而我的母亲守在我的身边不断呼唤着我的名字。我循着声音走在那条绵长的小路上,然后我在尽头遇到了自己也遇到了她。自己不过是一具躺着的病弱躯壳,而她静静的站在我的躯壳旁。她是谁,为什么会在我家里,为什么没有被母亲发现。我觉得自己一时有些分不清楚所以然来,直到她回过头望着我说,“你该回去了,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

之后,我总觉得自己是侥幸的能够醒过来,至于昏睡了那么久,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全然不记得了,只知道醒过来之后,我竟然依然能够看到她。她告诉我说,自己叫做董大,听起来实在不大像一个女孩的名字。她有些戏谑的弯了下嘴角说,“大概是父母想着让我能平平安安长大罢。”

我隐约觉察出了她站在我病榻边的原因,至于她为什么没有将我取而代之的活了下去,董大只是解释说,她不大想要用一具男孩的躯体生活罢了。

“那我为什么还能看到你?你为什么又还在我身边?”

“毕竟找一个能够替换的同龄孩子也不容易,说不定我以后还会改变主意。”说完她笑了笑,狡黠的嘴角不置可否的微微向上扬起。然而,我并不害怕,相反,我只觉得莫名的寂寥。在我那个年纪,还不能理解那样的心情,那种心脏像是被一双手缓缓握紧所带来的,缓慢而持续的疼痛。

2.

自那以后,董大就成了我的影子,陪着我一道上课,一道散步,一道异想天开。可能是那个年龄的通病,当时的我还不能很好的把理想和现实分辨清晰,与其说我想要得到的,不如说成是已经拥有的。于是,我和董大总是能够在一夜之间拥有,一个巨大的水族箱,还是建在家的客厅里的,可以装下鲨鱼的那种。这是董大想要的。对此,我们很是满意,几乎逢人便要说,不过最后总是落得我被认为是说谎精,董大只是在我身边静静的看着我那些肆意的玩伴们。因为不为他人所见的董大,哪怕说了也不会有除了我之外的人能够听见,所以她也只能拥有我这个唯一的朋友。

我的那些玩伴,虽然看不见董大,却倒是对鬼神很有兴趣。他们和我说,这一片地方有一个算命的瞎子,说是有神通。他们还和我说,就在附近那个曾经是卫生站,但是废弃了的大楼里,是有鬼魂出没的。至于那个瞎子,虽然我不相信他能察觉到董大,可是以前听祖母说过法海把白娘子压在了雷峰塔下的故事,我心里总是存在着一种隐隐的焦虑,担心有一天董大也会因此离我而去。后一桩卫生站的事情,倒是传的更为神乎其神,于是我们便约好了,等太阳下山之后去一探究竟,作为考验胆量的一次试练。我心里暗暗觉得好笑,毕竟我成天都见着董大。

“董大,你不用害怕,我就在这里呢。”我这么对她承诺着,虽然肩不宽,个子也不高,可是自己俨然已经成了一个男子汉。

“董大,如果,真的遇到鬼魂了,你会不会因为和他聊得来,就不再理睬我呢。”不得不承认,我并不害怕会遇到什么,但是我不想要董大因为一个相谈甚欢的同类而忘记了我这个朝夕相处的朋友。

她什么也没有回答,那天我们从夕阳西下就坐在了废弃的卫生站里。那栋陈旧而落寞的建筑,白色的墙面被余晖映照的泛着温暖的橙色光芒,满墙的爬山虎在风拂过时簌簌作响。她一直望着远处,视线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那时候的董大可能就是这栋建筑的一部分,或者在更久以前就已经是了。我绝不会承认董大是会觉得寂寞的,因为有我的陪伴,然而在许多年以后我却终于慢慢承认了她沉静的落寞。无论是对于死亡和存在的记忆的负重,亦或是我和她在最初就因为阴阳两隔只能遥遥相望。

“董大,我们会一起长大吧,然后一直都在一起。”

她回过头看着我,就像是第一次相逢时候那样,“哪怕你看不到我的时候。”

3.

最后一次还能感受到她,是我让她一定要在同学录上留言的时候,第一页是留给董大的,后面的页面是留给密密麻麻的其他人的留言的。我看着她似乎是在那页纸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就像是在手心上慢慢融化的雪花一样,被手掌的温度慢慢消融。雪就是这样的,哪怕努力想要记住那种瞬间刺骨的凉意,可是逐渐还是只留下虚妄的记忆。我看着她,一直一直都这么凝望着,那年的暑气让我手里的冰棍融化的那么快,我觉得背上淌着汗,却因为不安而背脊发寒。我从来没有触碰到过她,哪怕我可以无数次在脑海中描绘出她的模样。

我记得自己之后无数次翻阅着那本泛黄的同学录,把空白的第一页看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却找不到她曾经那样真实存在过的痕迹。之后的我只不过是泯然于芸芸众生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个体,而唯一证明着我曾经有过一段独一无二童年的董大终于变成了一段不着边际的过去。我想起奶奶曾经说起我生病的经历,她说,“孩子,你当时掉了魂,我们唤了很久你才想起了回家的路。”她说,“我们真怕你遇到了不干净的东西,因为孩子的天灵盖眉心上的那部分还没有并和,这样是容易迷路的。”我抚摸着眉心,觉得那里生出了一堵墙,我在这边,董大就在那一边,我们就这样生生站成了两边。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站在那里,亦或是已经选择了离开,但是唯一不变的是,我看不到她了,再也没办法看到了。

4.

想起她,总会觉得心脏被一只冰凉的手紧紧握着的刺痛,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刺痛从尖锐变成了更为悠长的钝痛,从最初的惊鸿一瞥变成了最后沉默的凝望。再后来,我成了家,也在婚后有了一个女儿。我看着她从牙牙学语到了上学校的年纪。

我在女儿生日的那天问她想要怎样的礼物。当时,她并没有看着我,只是安静的摆弄着堆在脚边的积木,良久都没有说话。她一直是一个话少的孩子,在这个年龄段显得相当沉静。女儿从没有让我带她去游乐场,似乎和别的孩子接触的也不多,总是一个人若有所思,大概唯一比较乐意的就是由我领着在附近散个步。她并非没有听到我说了什么,只是在她做出决定的时候,会显得更为沉静,而我只需要静静陪伴着便可以了。

过了很久,她终于回过头,看着我。

“我想要一个水族箱。”

“放在客厅里。”

“可以装下鲨鱼的那种。”

5.

“董大,我们会一起长大吧,然后一直都在一起。”

“哪怕你看不到我的时候。”

江海寄余生

2015.11.25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亦可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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