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國家與地理大發現其歷史脈絡 — 讀『大探險家:發現新世界的壯闊之旅』

關於地理大發現,我在台灣國高中的歷史讀到關鍵的概念是:

「1453年,鄂圖曼帝國蘇丹穆罕默德二世攻陷君士坦丁堡,將博斯普魯斯海峽納入帝國的控制範圍。這個自亞洲興起的巨大帝國,控制住了歐洲與亞洲的路上貿易路線,促使歐陸邊陲國家開始探索從海路達到亞洲的途徑,轉進了地理大發現的時代。」

「地理大發現源自於歐洲人想找到其他通往亞洲的途徑,在陸路受到鄂圖曼帝國的控制下,歐洲人對於亞洲的貿易需求,推動了海外探險,不同探險家,找尋新的航線,隨後這些國家的政府開始以官方力量,在不同的群島設立殖民政府。這些殖民經濟促進了母國的發展。」

「地理大發現促成了美洲的開發,最重要的是北美殖民地的建立與後續擴張,是美國這個現代國家的前身。」

「在地理大發現時代最起始的十五世紀初,東亞大陸正處於大明帝國的統治下,宦官鄭和七次帶領龐大艦隊下西洋,最遠曾到達非洲東部。」

這是我們以往歷史課本裡面所提到,大概的概念。

大探險家一書,其中數個章節在談這段時間內,歐洲國家與其他亞洲國家在航海上的發展。這邊是用更宏觀的角度仔細審視歐洲國家在大航海時代的每一個事件:究竟為什麼是歐陸西邊的國度開始了尋找新航線、新土地的過程?為什麼在十五世紀末這些國家突然探險的活動特別興盛,且成果也相當豐碩?為什麼最後橫越大西洋、發現美洲大陸,並且建立龐大殖民地的是西歐諸國?

文化有能力解釋一切,卻到頭來什麼都未解釋成。大西洋突破是一種大現象 — -「西方的興起」、「歐洲奇蹟」(西方諸社會躋 升到世界現代史裡的至高地位) — — 的一部分。……資本主義、帝國主義、現代科學、工業化、個人主義、民主 — -晚近歷史上形塑世界的主要動力 — -都被認為是在歐洲所建立之社會或從歐洲所建立之社會的獨特發明。…… …… 我們不免想將大西洋突破和其帶來的所有後果,歸因於該地區文化上的特質。
普遍被拿來引證的那先文化特色,大部分不管用,而之以會如此,若不是因為它們並非西歐濱海地區所獨有;就是因為它們是虛構;要不然就是因為它們在那時代不可能發揮作用。

地理大發現在西方國家的興起中被視為重要的一步,以不甚精確的定義所謂的西方國家:以西歐為主,與北美洲的國家。這些國家的興起與地理大發現關係密切:從海線找到通往印度洋與亞洲諸國的貿易途徑,在大西洋與新大陸建立殖民地,生產著母國沒有的原物料並以船隊運送回國。越過好望角,進入印度洋,一路到達摩鹿加群島,進行利益驚人的香料貿易。或是航行至西非洲突出部,深入非洲內陸,奴役原始部落居民並運送至歐陸以及新大陸殖民地販售。

這樣的創舉為什麼是西歐濱海國家獨有?是這些國家在航海技術上的領先?或是主要迫於貿易的需求?還是西方中心論中,歐洲文明領先文明必然的結果?

這樣的討論,我選擇從歐亞大陸的陸路、海陸貿易整理起。

歐洲與東亞國度的接觸

蒙古帝國於十三世紀興起,這是絲路史上最重大的發展。橫越亞洲大陸直到歐洲邊境的巨大帝國,將乾草原的民族統一為部落聯盟,確保了這幅員遼闊的交通道路上的安全,這被稱為「蒙古人統治下的和平」。

乾草原的地形平坦,且能找到足夠水源,但卻不是以往長途商隊願意行經之路徑。生存環境較佳的乾草原是遊牧民族的棲息地。這些遊牧民族的經濟型態並非如同農業社會,對於商隊多視為打劫的對象而非建立貿易關係。

於是歐洲諸國便能直接透過和平的乾草原路線,直接到達東亞大陸核心,或是藉由印度洋航線直接到達中國。這時候交通路線的暢通,除了替歐洲人帶來新的科技,還重新給他們對亞洲各國的想像。但這樣的交通路線隨著蒙古帝國的瓦解,重回了原本充滿險阻的狀態。

但歐洲人透過這個時期,遠行亞洲的使節,商人的各種紀錄,得知東亞諸國的存在與想像的輪廓。

陸路再一次中斷之後

此時乾草原,重回遊牧民族互相競爭的混亂中,歐亞交界由新興的鄂圖曼帝國所控,至此歐陸國家失去了所有容易到達東亞諸國的交通路線:除了陸路上得越過這個伊斯蘭帝國的大半國境,即使想透過進入印度洋貿易,也必須經過土耳其人控制的地區。

轉向海上的國度

十五世紀鄂圖曼帝國投資大量經費在海軍艦隊上,並在十六世紀初大敗威尼斯海軍。土耳其海軍控制著黑海與東地中海,還有西亞進入印度洋的航道。

同樣十五世紀初東亞大陸大明皇帝派出蒙古裔的穆斯林宦官鄭和,率領龐大艦隊出使東南亞各國,其後幾次到達印度洋沿岸的其他國度,最遠達東非沿岸。

穆斯林帝國與東亞國家的艦隊具有更加的航行技術、更豐富的航海知識。印度洋一帶的貿易早已非常的繁榮,在這裡的船隻熟悉印度洋各種季風的使用,交易東亞至東非之間的貨品。

相較之下才歐洲濱海國家,才正開始有人從事大西洋探險,且具有的資源與航海技術遠不及上述的兩個大國。

中國海上事業的停止

明成祖的朝廷是由士大夫與眾利益團體的代表的勢力組成,明成祖願意運用的帝國稅收中的不少部分來挹注海軍事業,跟個人要建立威名、或是謠傳尋找逃亡海外的建文帝。這些原因可能有所關聯。但在朝中也可能是由商人代表遊說成祖建立海軍艦隊,出使東南亞各國,替在印度洋經商的大明商人建立一個良好的海上貿易體系。在蒙古帝國統治東亞時,大陸沿海到印度洋的貿易就已相當興盛。

鄭和多次的出使,在貿易路線上的政治動作更加明顯:不論是剿滅海盜,或是多次直接派兵介入東南亞王國的政局,這時的大明海軍在印度洋奉行的是帝國主義,宣揚大明國威並且建立一個新的海上貿易秩序。

這個地方點出一個重點:歐洲國家的地理大發現,並不是基於歐洲人的帝國主義才併發出動力。眾多文明在各區域間都會有侵略性的擴張現象。中國後來的海上事業中止,指明了帝國主義並不專屬於西方,更不是主要促成大西洋探險的原因。

明成祖死後,朝中由受儒家教育的士大夫集團控制,士大夫集團重視治理國家內部,反對王朝以帝國主義,動員大量資源與人力侵略境外。同時漠北的蒙古有再度形成威脅的趨勢。這時的大明帝國在權衡之下必須從海權國度轉變回原本的陸權國度,將帝國稅收用於北方邊防。

從十五世紀的航海科技與艦隊規模,大明海軍的實力是最有可能橫越多個區域,找到環球的海上路線,並且有能力建立全球性的海上帝國。明帝國最終將心力轉往北陸,這樣劇烈的轉折對世界史影響深遠。

從大環境的諸多因素 — -有助於說明濱大西洋歐洲人為何在全球「空間競賽」中取得長期優勢的因素 — -來考量,中國揚棄海上帝國一事,可說是理之必然。這些因素可以歸類為部分是環境因素,部分是經濟因素。亞洲沿海和東非海岸是一個極遼闊的季風區,……。在季風區以外的風向固定地區,航海者會覺得陌生且格格不入。 — -Page 151
中國與更廣大世界脫鉤,並非肇因於科技低劣或好奇心不足。中國人若想駕船前往歐洲或美洲,絕非辦不到。……十四世紀中葉,有個威尼斯的地圖繪製師聲稱,在西南非海岸外看到一艘中國船,也或者可能是爪哇船。但從事這類創舉毫無意義:它們所通往的地區,沒有生產為中國人所需要的東西。 — -Page 152

經濟因素驅動了印度洋的發展。印度洋許多海域危險,但這裡的海上貿易是如此興盛,因為印度洋本身就是一個商業發達、物產豐饒的地區。大明艦隊的行進便在印度洋這個季風圈內。環境與經濟因素制約著印度洋以及其他海域的民族,這些民族在各自周遭的海域已有足夠的商機,並帶來可觀的財富,使他們無法分心於新世界的探索。

歐洲濱海國家的航海興起

繁榮的海上貿易,所帶來整個區域的富庶,會使其民族專心在這貿易所進行的區域內。相反地,貧窮反而形成了向未知探索的新動力。

貧窮是歐洲人向外探索的主力因素,他們在家鄉沒有足夠的工作機會,只能向外出走。除此之外,最波瀾壯闊的探險行動,是從最邊陲的國度開始。

縱橫大海的創新事業,往往起自貧窮或可開發程度有限、且路上機會不多的母基地。位在大文明邊陲或邊陲之外的邊緣民族,往往易走上殖民冒險或商業冒險之路。 — -Page 154

伊比利半島的大西洋探險活動由葡萄亞與卡斯提爾開始。葡萄亞本身土地小、人口少、資源不足。將歷史上的海洋擴張攤開來看,便可發現葡萄牙與西班牙的擴張有機可循。

古希臘便是最好的例子,希臘諸城邦生長於多岩石、貧脊且狹窄的海岸上,使得海上探險與商業活動比陸上擴張更加興盛。中世紀來自寒冷的斯堪地那維亞半島海盜開始劫掠、探險與殖民。中世紀中後期,歐洲的海上帝國,主要以地中海地區的威尼斯與熱那亞為主。熱那亞位在狹窄的沿岸地帶、威尼斯則是直接坐落在潟湖上多鹽、多沼澤的島嶼。

狹窄的腹地或生產環境的限制,使得這些邊陲地帶國家難以發展農業為主的經濟型態,所以必須以海上貿易與殖民為主要經濟模式。

對於大西洋的探險

我們可看見地理大發現之後興起的世界性海洋帝國,全是濱大西洋的歐洲國家:葡萄牙、西班牙、英國。但這些國家對於大西洋冷漠許久,雖然有許多古代傳說有探險家穿越大西洋,找到傳說中的土地;歐洲人對於大西洋沿岸的貿易本身就不大熱絡,更別提進入廣大的大西洋。盛行西風使歐洲濱海諸國逆風出航,接著便順風回到自己的家鄉。

我們可以看見,環境經濟因素是歐洲國家以往沒有從事大西洋探險的關鍵:一方面大西洋只有神話傳奇中記載的土地與國度,那些想像中的島嶼或是陸地都沒有明確的距離與方向的指示;面對不知是否存在陸地的遠航,歐洲人最多只敢在西風帶往返。一方面則是貿易因素,在之前歐洲大西洋沿岸並不盛行貿易,歐洲諸國間,大多藉由陸路即可交換商品。即使要到北非也只需要透過地中海即可。

十五世紀有熱那亞人開始往西非突出部探險,並與非洲的部落國家建立貿易關係。這是歐洲人真正將海上活動拓展到直布羅陀海峽外的主要一步。其中關鍵原因仍在於經濟因素。這時的熱那亞探險家認為,在撒哈拉沙漠南端有著「黃金國」的存在,希望能從西非突出部深入,找到盛產黃金的國度。

這是歐洲人在大西洋探險的先行,之後葡萄亞與西班牙卡斯提爾王國分別開始了大西洋的探險。歐洲人在馬德拉島與加那利群島建立基地,並且在這些島嶼上發展糖業。

白砂糖帶來巨大的財富,在建立起西非的貿易模式後,還成功地與內陸的土著王國進行黃金貿易。經濟因素在這時候轉變為驅動歐洲人望向大西洋的動力。

對東方的想像

很重要的一點是與一開始提到的論點有關:在蒙古帝國的維持的和平下,歐洲人對於東亞諸國有了新的想像。一部分探險者開始相信當時漸漸流行的地圓說,他們相信大西洋的彼端可以到達遙遠的東方諸國。

宗教因素與騎士精神

除了經濟因素,促成伊比利半島的大西洋冒險主要因素之一,是出自於當時歐洲國家貴族對騎士精神的嚮往。當時許多貴族、資本家與探險家崇尚這樣的精神。於是開始資助航海事業,從事海上探險。

在馬德拉島與加納利島,還有西非土著諸國,歐洲人在這些地方與當地人民接觸經驗與貿易利潤後,產生新的意識形態:在波濤洶湧的海上乘船,向未知的區域探險,就有如騎士在馬背上奔馳草原般偉大壯闊。神職人員在陌生的土地上像信奉異教的落後人民傳教,並將這片土地轉為基督上帝的領土,是榮耀上帝的偉大志業。

社會因素

加上這幾個歐洲國家都有貧富差距甚大、階級不流動的現象。義大利城邦在文藝復興時期,就已經是行資本主義的經濟模式:舉凡使用農奴制、會計的使用、銀行信用等。西班牙帝國本身的經濟制度,還仍停留在佃農制度上。能促成階級流動的方法不多,海外探險便是其一。

結論

往大西洋傳說中的陸地探尋,尋找傳說中亞歷山大大帝或海克力斯曾到達的遙遠異地、世界的彼端,是個人以生命追求理想的騎士風範、以及同時包藏在精神中,關於分封領地、建立個人事業,並擠身上層社會的野心。

試想在那年代的歐洲,航海技術在世界上還算相當落後,航行大西洋必須要找到適合的風帶。長途旅行的風險是糧食不足,以及營養不良隨之而來的敗血病。單純就一個「海洋的深處可能有另外一個國度」的想像,難以說服多數人開始這樣的冒險。

地理大發現的原因,除了關鍵的經濟與環境因素、對於東方的新想像,還有因眾多探險家基於當時的意識形態、個人的身分與社會地位,產生更多更私人的野心與動力。這麼多複雜的因素之下,才讓地理環境原先十分不適合探險的十五世紀末歐洲濱海國家,突然開始了密集的海上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