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軍寧┃“曆史規律”的謬誤
《天堂茶話》之一
老子:約公元前570年左右 — 前470年,姓李名耳,字伯陽。中國第一思想家,故有“老子天下第一”之說。
孔子:公元前551年-前479年,姓孔名丘,字仲尼。公認的中國第二思想家,故其雅號為“孔老二”。
一日,天堂春日午後,湖邊茶館,老子孔子相約前來茶敘,同時享受和暖的陽光。
老子:昨天收到老家的一個中學生發來的電子郵件,問我到底有沒有曆史規律,個人能不能發現並掌握曆史規律,人類社會是否真的只有五個發展階段等一系列困惑他的問題。他聽他爺爺說,我寫過一本關于天道的小書。尤其是其中第一章涉及到這些問題。我當時的意思是,作為天道的人類曆史規律也許存在,但是,任何一個凡人都不能夠全部發現。任何人只要他聲稱發現了全部的曆史規律,那肯定不是真正的曆史規律。那些聲稱發現曆史規律的人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喜歡設計烏托邦。
孔子:今天看來,伯陽前輩在《道德經》開篇講的道理的確深刻無比。如果近百年來中國沒有誤入烏托邦的歧途,那中國早就進入大同世界了。
老子:你仲尼小弟也是一個烏托邦的始作俑者,到今天還是念念不忘你那個作為曆史終點的“大同世界”。把階段化的曆史規律與作為人類終點烏托邦結合起來,有你的一大份專利。你們都聲稱發現了曆史規律,並號召人們去實現你們所發現的曆史規律。但是,即使窮盡心智發明各種名詞來描述所向往的烏托邦,人類社會的發展卻完全不是自封的曆史規律發現者們所描述的那樣。
孔子:難道我追求向往那麼美好的大同社會也錯了嗎?
老子:我毫不懷疑你向善的動機。但是好的動機不等于好的結果。西方哲人不是說通向地獄的路多半是由善良的願望鋪就的嗎?一代代、千萬萬中國人尋着你們所發現的曆史規律,朝着大同社會的亮光,義無反顧猶如飛蛾去撲燈。那吞食無數性命的五階段論,還在讓學生們從幼兒園學到博士後。雖然五階段論還充斥着教科書,但是真信的人已經不多。不過,那些人又重新撿起你的三個階段論來為五個階段論作注腳。三千多年前談的是小康社會,今天還在要人們為小康社會奮鬥。這三千多年來,中國人在幹什麼?越追求曆史規律,越偏離天道!
孔子:前輩這樣說,就委屈後學了。您知道當年他們批我也是批得很凶的。我雖在天堂也常常被他們口號聲吵醒,嚇得滿身冷汗。我真怕天堂裏的紅衛兵也讓我戴高帽游街,更怕他們請我坐土飛機。好在當時他們還年輕,來天堂裏的人不多。至于他們在痛批我多年之後今天又到我這裏來尋找思想資源,重續據亂小康大同三世之說,要不是您提醒,我還頗為得意,滿心歡喜。但是,我跟他們不一樣啊!他們主張“槍杆子裏面出政權”,我是主張“溫良恭儉讓”的。他們執强權行霸道,而我是主張王道仁政的呀!
老子:我寫《道德經》,是想說明兩點,一點是人類必須認真對待天道,應該去努力發現天道,認真篤行天道。另一點是,沒有人能夠發現全部的天道和曆史規律,即使是過去、現在和將來的人的全部智慧和努力加在一起也做不到。很多人贊同我的第一觀點,卻不理會我的第二個觀點,動輒就聲稱自己發現了全部的曆史規律。如果百姓不相信,他們就用暴力和語言暴力逼着人們信。可悲啊!把握全部曆史規律,追求烏托邦的沖動如此深入中國人的骨髓。對此,我也有責任。為了追求語言的簡練,快點完成老友尹喜交給的任務,我把話說得有些深奧了,留下了不小的空子。而且,對天道的認識,我也講不明白,只能談談朦朧的感受。
孔子:後學當時的確被您的《道德經》及其睿智而且恍惚的文字迷惑住了。誰不想發現天道、掌握天道、踐行天道?我當時甚至發誓,早上掌握了人類的全部曆史規律,就是晚上離開人世,我也毫不後悔。但是,我只向往“天下為公”,從未鼓吹過天下為共,更不主張“用武器的批判”來代替“批判的武器”!大同社會的確是我的理想,但我並未描繪出全部的曆史規律,縱然我也很想有這等本事。說實話,看到他們把馬氏奉為新教主,我還真有點嫉妒。
老子:與動物相比,人類社會有一大特點就是狂妄。人類社會,也許什麼都缺過,從未缺過志氣。你的信徒說要“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萬事開太平”;後來馬教的信徒說,“與天鬥、與人鬥,其樂無窮”;“戰天天低頭,鬥地地獻糧”;還要“喝令三山五嶺”。真是一脈相承!今天的人還開玩笑說,“給長城貼瓷磚,給東海裝欄杆”。我想滅的就是這種自以為沖霄漢的虛妄“志”氣。這種志氣,其實不是志氣,而是對天道的驕妄。對這樣的志氣,今天看來,怎麼滅也不過分。中國人需要的是在天道面前謙卑、在强權面前有志氣。
孔子:其實我對苛政也是無比痛恨的。我總是期待仁慈的君王,並號召人們服從這樣的仁君。現在看來,仁君沒有出現,臣服的習慣倒是改不過來了。現在看來,僅有仁慈善良的願望是不夠的。關鍵是從制度上落實天道秩序。
老子:今天一不留神聊了一些太大的話題。其實,我們不論當時在俗世還是今天在天上都是凡人,不負有什麼曆史使命,雖然我們當年使命感都很强。還是在天上好啊!
孔子:經過這麼一聊,我又長學問了。我都自我省思,多向您請教。反正您和我現在都是在頤養天年,沒有凡世的俗務,來日我們再把這些話題以您的《道德經》為線索逐個梳理,就算是思想體操吧!當年只有一次向您請教的機會,現在不應再錯過了。下次就聊大作的第二章吧。
老君:好的!我也應該重新梳理我當年的想法。最近,我把第一章用白話重新作了解釋,特讓我的助手打印一份,請雅正。以後各章我會陸續發給你。
天道章句之一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故常無欲以觀其妙;常有欲以觀其徼。
此兩者同出而異名,同謂之玄。
玄之又玄衆妙之門。
對于天道,尤其是對于人類社會的曆史規律,人們可以去努力進行研究探討。但是,天道和人類社會的曆史規律不是像人們通常所說的那樣。沒有一個人可以揭示全部的宇宙秩序的規則和曆史規律。
對人類的生存秩序,人們可以用各種名詞、術語去描述。但是不論用什麼詞匯,也是無法全部說明白的。沒有一個人能夠用語言描述清楚人類生存秩序的終極狀態。
一開始的時候,人類的生存秩序並沒有一個具體的名稱。但是,人們認識到存在這樣的秩序的時候,就冠之以某個名稱,並去殫精竭慮地想象、設計、構建最理想的生存秩序。這樣做,雖然勇氣可嘉,實則徒勞。
由政治經濟道德等諸方面構成的人類生存秩序是演化而成的。我們只能做旁觀者和參與者,而不能做總設計師和總指揮。誰要想設計這樣的秩序,並强行把社會中的每個人像棋子一樣塞進其所設計的秩序中去,那是既昧于天道也違逆天道。作為旁觀者,我們既觀察天道和人類秩序中不可言狀的、只能默會的根本奧秘,也觀察其可以言狀、能夠描述的種種特征。這個雖然聽起來像兩回事,但都歸根于人類秩序及其背後的天道。這兩個觀察角度合在一起,雖然聽起來玄奧,甚至極其玄奧,卻是我們認識和理解天道與人類秩序的入門方法。但是,即使入了門,我們也別指望能夠變得全知全能,遑論發現和掌握全部曆史規律。
(本節完)
